第八章 又见雷兰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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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玉觉得天气特别冷,浑身颤抖,手脚无力,勉强挪动了几步,软软地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愣愣地望着远去的货郎,悲愤、忧伤、恐惧、孤独、怀念等诸般情绪一并涌上心头。
郭亮的父亲是教师,带她到武昌读书,与唐玉一样,都是民国二十六年考入省立第二女中的,分到同一寝室,是舍友。住进宿舍才一天,唐玉便喜欢上了这个剪一头短发,爱说爱笑,一脸灿烂的同学。论年龄,郭亮比唐玉还小3个月,可唐玉老觉得她像姐姐,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教会唐玉叠被子、洗衣服、做清洁。什么穷人、富人、剥削、被剥削、阶层、阶级、人权、自由、平等、民族、国家、公民、帝国主义、鸦片战争、辛亥革命、三民主义、共产党宣言、共产主义、巴黎公社、十月革命、共产国际、中国共产党……这些新鲜的名词,唐玉都是第一次从郭亮的口中获知和理解的。唐玉从前不担心吃穿,不缺钱用,不用做家务,日常起居有人照管,阶级、人权、自由、平等、国家、民主、主义之类,她非但不关心,听都听得少,虽说喜欢读书,那也是读些古典诗词、古今中外的小说,尤其爱看张爱玲、张恨水等人的言情小说,唯独做一件与人间烟火相关的事是与大娘作斗争。
唐爷有一妻一妾,夫人唐程氏,是唐子仪的生身母亲,而唐玉的生母则是唐爷的小妾石红。虽是妾生养的,全家都金贵她,本来嘛,家里也没有第二个唐小姐。可自古妻和妾就是一对不可调和的对头冤家,资源唯一嘛,可不得争夺?唐玉为了维护生母的权益,还只有几岁时,就开始铆着劲与唐程氏作斗争,斗争一直持续到哥哥子仪结婚。儿子结婚后,做了婆婆的唐程氏也越来越和蔼、慈善,成天吃斋念佛,家中的事务交给儿媳打理。唐家新媳妇糖人一样软和,性情是极好的,知书达礼,八面玲珑,一碗水端得平平的,谁也不肯得罪。唐玉也就失去了斗争对象,时间长了,便觉无聊,想去外面看看世界,于是跑到武昌读女子中学。
唐玉从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闺阁小姐,因了郭亮及与郭亮一样充满活力的师生们的影响,成长为胸怀家国,心系劳苦大众的热血青年。郭亮是唐玉的导师和引路人,带领她加入了武汉青年抗战团。武汉沦陷前,青年抗战团的兄弟姐妹们纷纷回家乡抗战,郭亮回大冶不久就牺牲了,令唐玉尤其悲愤的是,杀害郭亮的不是日本人,竟然是自己的同袍。这些人,平日里,占据财富、道德高地,以礼教管束民众,以道德教化民众。而一旦强敌入侵,社会动荡,立马礼崩乐坏,撕掉面具,露出狰狞面目,竞相残害平民百姓。
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尊崇礼教,以德治天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通过个体的道德自省,达成普遍性的共识,进而天下大治。另一方面,礼教的推崇者,道德的拥趸者,往往是道德最坚定的怀疑者,破坏者。因此,处在社会上层者,常常有两个面孔,一则道貌岸然,谦谦君子,一则丑陋凶残,卑鄙小人。而位于社会底层的一些人,平日里老实巴交、低眉顺眼、畏畏缩缩,一遇时机,轻裘肥马,摇身一变,便心狠手辣,变本加厉地对付往日里的贫贱兄弟,真不知道人性里藏有多少恶!自古来,土豪劣绅、兵痞悍匪是中国社会的毒瘤。唐玉深深感觉到,抗日战争局面纷繁复杂,民族解放之路任重道远。东洋人可恨,汉奸、土顽同样可恨,抗日、锄奸、剿匪都是独立大队的任务,哪一方面都不能忽视。
唐玉远望烟雨迷蒙的梁子湖,想起湖对岸的大武汉,想起参加武汉青年抗战团的峥嵘岁月。一晃武汉沦陷快一年了,往日里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同学,奔赴全国各地的抗日前线,夜阑风雨,铁马冰河,明月千里,何日再度相逢,即便相逢,能存有几人,多少人像郭亮一样,为了追求光明,在光明到来之前,永远地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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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仪从屋内出来,见妹妹坐在台阶上发呆,伸手拉起她,问:“累了?”
唐玉咬紧牙,站起身,抻了抻裙子,噎着嗓子,说:“同学被土匪杀害了。”
唐玉跟着哥哥回到后堂,在巧玲下首坐了,子仪对面坐下,唐爷中堂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面南坐着,一家人讨论赎人还是剿匪。唐爷先拿眼睛瞧儿子。子仪说:“成爿柴土匪成性,无事便要杀人,毫无信义可言,不如一心一意,快速剿灭他,娘或许还有生还的可能。”
巧玲忙说:“不,令公,你一动枪火,娘就没命了。成爿柴那个杀千刀的,这次收了财物,必然放人。你想啊,他怕东洋人,躲到大山深处,几百人枪,靠什么生存?催捐派粮,绑架勒索,抢劫掠夺,必定是他们的生存之道。他绑来人,收了赎金,将人质杀了,下次再绑人质的话,啷个再给赎金?”
唐爷回头看了媳妇一眼,将目光移到唐玉的身上。唐玉说:“我认为钱粮是不能给的,这些人贪得无厌,这次给了,还有下次,我们哪有钱给他?人也必须接回,唐爷的太太,能任土匪杀害?首先真心实意地与对方谈,不能答应得太爽快了,那样的话,对方会怀疑有诈,得讨价还价,甚至可以答应交换人质的时间和地点。谈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拖延时间,二是麻痹敌人。其次,组织小分队,奔袭敌人的秘密据点,解救人质。然后,找机会剿灭这股土匪。货郎提供的情报应该是真实可信的。”
子仪不知道郭亮的事,犹豫道:“一个人货郎,道听途说的一些情况,哪能相信?”
唐爷摇头说:“这个人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货郎。这几年你不在家,与玉儿接触少,她平时的言论,都像是从共产党那里学来的。”
唐玉解释:“蒋委员长不是说人不分男女老幼,地不分南北东西,皆有守土抗战之责吗?国共早就合作抗日了嘛,脑瓜子还没转过弯来?”
子仪问:“这就对了。玉儿那个郭亮同学,应该是共产党,货郎应该是共产党的探子。玉儿,你不会是共产党吧?”
唐玉:“哥,我啷有那个资格,共产党啷个想入就能入呀?不过,我朋友郭亮是共产党人。他们是一群十分优秀的人,我信任他们。”
唐爷望着女儿,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获知太太的情况,能想办法营救了;忧的是女儿被严重赤化了。他放下茶盏,敲了一下桌子,下决心:“玉儿说得对,找中间人谈判,拖延时间,组织人马,解救你娘。交钱赎人,此例一开,永无宁日。我唐百万,钱不多,名头不小,而这梁子湖周围成部、马部、方部、田部、廖部……土匪多于牛毛,还不算共产党的游击队及国军驻大幕山的队伍,个个来绑架勒索,我们还活不活?”
唐玉报名:“我参加营救。”
子仪:“你去?你去只能成为羁绊和累赘!”
唐玉横了哥哥一眼。
几个斟酌再三,敲定由子仪、向善、陈武、橹子、泥鳅五人组成小分队,子仪任队长,各带短枪一支,手雷两枚,化妆成砍柴人、货郎、蔑器贩子、山货商人和算命先生,从东、南、西三个不同的方向,约定辰时出发,于酉时四刻在栗子畈村后的樟树林会合,然后奇袭山下石,救出人质,集合暗号是一长两短的夜猫声,行动暗号是两短一长的夜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