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唐爷就义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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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经历过大事情的人的预感往往非常灵验。从孙家湾回边区的第三天午后,粪巴在五王寨的议事厅,看着地图发愣。唐玉坐在大木椅上,专心致志地擦拭她那支宝贝疙瘩——勃朗宁。忽然,武子带着巧玲、莲儿、雁儿仓皇闯进来。巧玲扑到唐玉怀里失声痛哭。
原来,前天他们去孙家湾争争吵吵中,没留意人群中的一个不速之客——柯大壮。柯大壮就是巧玲哥哥孙安找的田庄买主,双方早就钱货两讫了。这年头有能力置屋宇田产的人很少,而大壮却是手头攥着大把金银等硬通货的买主。那天,混杂在人群中的大壮一眼就认出了粪巴,待他们骑马离开后,蹑手蹑脚地踅摸进屋,询问刚才来人与孙安什么关系。
孙安蔫蔫地告诉他:“那位少夫人是我堂妹,军官是我妹夫,另两个随从。”
大壮小声安慰孙安:“孙兄,别愁,办法有了。知道你妹夫是啷个吗?”
孙安不耐烦地回他:“是啷个?不知道呀?金牛唐百万的公子。”
大壮说:“这我知道了,他是唐爷的大公子,而他的另一个身份你就不知道了。他是湖上那个叫什么游击队的大头领呢。算起来,唐百万就是游击队的大金主和坐探了,若是东洋人知道了这些,唐百万可得灭门,将来还有啷个来跟你争家产?”
孙安听了,呆呆地望着大壮,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带着大壮,悄悄走到族长跟前,跟族长耳语了两句,三个前后走进密室。
族长走进密室,在银桌旁的木墩上坐下来,一言未发,闷闷地吸着旱烟。他现在特别后悔当初处理遗产操之过急,没有考虑巧玲的感受,那女子争的不是财产,争的是情理。唐百万家的儿媳,不会太在乎娘家这份遗产的。
族长不动声色地听大壮说完,瞥了他一眼,冷冷地问:“你跟唐百万家有仇?”
大壮一愣,忙分辩说:“没,没仇。”
族长朝他瞪大眼睛,追问:“那是与我们孙家有仇了?”
大壮一时语塞,手足无措地站在族长跟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族长说:“巧玲是孙家姑娘,唐少爷乃孙家姑爷,是骨肉亲。我们与他家没有仇恨,只不过是一点纠纷而已,况且我家姑娘并不是非要争去这笔财产,不过是争一个理。你教唆我们向东洋人告密,东洋人杀了唐家一家老小,然后我家姑爷带兵过来血洗我们孙家湾,对不对?大侄孙,将这个卑鄙歹毒的小人轰出去!”
大壮朝族长讪讪的笑了笑,踉踉跄跄地退了出来,一溜烟跑出孙家湾。回到家里门前,一屁股坐在石门槛上喘息。
柯孙氏见儿子一脸狼狈,喊媳妇杏儿给儿子端来一大海碗凉茶,看着儿子脸色渐渐平复下来,问:“么回事?大白天撞鬼了?”
大壮把刚才的经历告诉了柯孙氏。柯孙氏想,才买下来的田庄,钱都给了孙家,唐家媳妇讨回去的话,孙家肯定不会退钱,倒是儿子田没了,钱也没了。再说自己也回不去了,人倒霉时喝凉水也塞牙,死鬼活着的时候,几乎每夜都要在自己身上爬几次,一点事都没有,那死土匪就爬一次,自己就有了。男人都死了,腆着个大肚子回尽头柯,生个土匪崽,自己还有脸活不?这妇人咬了咬牙,打定主意,先借东洋兵除掉唐百万,至于他儿子儿媳,枪林弹雨的,谁能保证他们长命百岁?即使命硬熬到东洋人滚蛋的那天,也怀疑不到我们母子头上,大概只会去找孙家湾的老少爷们算账。
柯孙氏拿定主意后,晚上吩咐媳妇炒了几个家常菜,温热一八壶酒,闩好门,母子俩边吃边商谈告密的事。
一旁的杏儿听不下去了,抱着孩子站起身,冲大壮骂道:“黑良心的东西,听老不要脸的教唆,筹划这样伤天害理的事,迟早会招雷劈的!”
近段时间杏儿与柯孙氏关系非常紧张,吵得很厉害。原因是柯孙氏要杏儿人前在衣服内塞一块棉絮,假装怀孕,替她遮丑,待柯孙氏生产后对外说是媳妇又添了孙子,杏儿不愿。
柯孙氏见杏儿这么张狂,对儿子吼道:“你手里掇着豆腐了,这样没大没小的骚货,不打要上天了!”
待大壮磨磨蹭蹭站起来时,杏儿早抱着孩子回卧房了。
第二天四更时分,大壮乘杏儿睡熟时,悄悄爬起床,摸出山,溜到金牛街。
原来大冢先得到告密,马上带人去码头唐宅抓捕唐爷。唐爷见一群东洋兵端着刺刀围着自己,笑着对站在一旁的大冢说:“大冢哪,何必弄这一套呢,有什么事派一个小矮人来就可以了嘛。”
大冢上前两步,冷笑道:“唐桑,我的大大的亲善你的有,你的大大的不友善!私下沟通游击队,给他们提供粮食、武器、情报,破坏圣战,大东亚共荣的干活!”
唐爷哈哈大笑:“大冢哪,你不知道啊,我用得着私通游击队吗?游击队本来就是我家的!走吧!”
唐爷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门。东洋兵持枪跟在后面。
大冢劝哭着追在后面的石红:“太太的担心不要,我与唐桑的好朋友的有,喝喝茶,谈谈心的干活。”
唐爷在前面走得很快,他担心唐兴、叶立秋他们获知后,前来营救,造成无谓的牺牲。走到离西山观日军司令部不远的路口,古贺雄二带着宪兵从东边闯了来,上前抢人。大冢见状,吆喝手下将宪兵围住。双方僵持着。唐爷挣脱擒住自己的宪兵的手,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提起右脚,猛地朝雄二那条瘸腿跩去。“噗通”一声,雄二重重地摔在地上,抱住那条瘸腿,翻滚着,惨叫着。周围的宪兵围上来,刺刀一齐戳向唐爷的前胸和后背。血在唐爷身上流淌,唐爷双脚跨开,屹立在仲夏丽日骄阳中。雄二趴在地上,连开数枪,唐爷才轰然倒下。
两名东洋兵上前搀扶雄二,不料西、北两个方向子弹嗖嗖射过来。原来泥鳅闻讯带着应急队员赶过来,准备营救唐爷。唐兴也从湖上带着几个能打枪的弟兄赶回来。
大冢立即组织东洋兵选择地形,进行还击。泥鳅望见唐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经遇难,边打边向唐兴他们靠拢,两边会合时,泥鳅身边只有卢雁了。
唐兴打着枪,扭头对泥鳅说:“朝码头撤,我已经安排好了船。”
码头在一个小水湾内,南北各有一个小丘,中间稍低,形似马鞍,唐家宅院在马鞍处,那里有条平坦的大路直通金牛街,可走骡马车辆。
唐兴指挥大家往码头退却,抵近唐宅时,对大家说:“我与叶队长掩护,其余的将弹药留下,往码头上撤退,家里的小火轮已经在那里候着,上船后不用管我,快速开走!”指着北边的山丘,“叶队长,你先上去阻击一阵,瞅大家上了船,跑下去,跳上船离开。”
泥鳅问:“你怎么撤离?”
唐兴大声说:“不用管我,我地形熟。快上去,挡住东洋兵!”
唐兴边说变提着一挺歪把子,飞身跃上山丘,快速选好地形,架起枪,向下面射击。泥鳅稍作犹豫,左手提着三八大盖,右手举着王八盒子,边朝东洋兵射击,边往山丘爬,选一个土埂后掩藏起来,朝冲在前面的东洋兵点射。泥鳅可算是一位老游击队员,子弹的命中率比较高。前面东洋兵一个个倒下,后面的不敢往前送死,纷纷找有利地形匍匐下来,向两边小丘射击。泥鳅打得起劲时,没子弹了,回头瞅了瞅湖面,大家陆续上了小火轮。他背上三八大盖,站起身来,看得真切,将身上剩下的两颗手雷,扔向东洋兵,向对面唐兴喊了句“二少爷,我走了”,朝下面的小火轮飞奔而去。
唐兴打完子弹,扭头瞅了瞅,小火轮已经离开了码头,向西而去。他摸了摸怀里的口袋,里面还有两颗手雷,掏出来准备扔向东洋兵,转念一想,码头上有东洋人的两只破橡皮艇,很快就能追上小火轮。唐兴后悔自己粗心,没能事前毁掉东洋人的橡皮艇,现在去炸显然来不及了,危机之中,突然想出办法来。他将机枪塞进附近一株古枫树的树洞,钻进南坡的树林。出树林,快速越过中间的田畈,翻过一个小山丘,穿过一道溪流,爬上一溜山坡,来到日军司令部西山观院墙后,稍微回想了一下,找个好地形,向内面扔去第一枚手雷。一声爆炸声响过后,内面响起密集的枪声,子弹暴雨般砸过来。唐兴也不理会,换一个地方又扔进去一枚手雷,然后低声哼着楚剧《十八相送》,从林间小路扬长离去,背后的枪声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原来,码头这边到西山观大约有五里来路,而直线距离才不到两里,唐兴瞅见炸橡皮艇来不及了,无师自通,想出这招攻其必救的围魏救赵之计。果然,追赶小火轮的日军很快回援司令部,小火轮平安地回了荷叶岛。不过还是发生了令人遗憾的事,泥鳅上船时,来不及隐蔽,一颗流弹正中后背,击碎了心脏,流血过多,在船上牺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