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宿古刹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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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炎热起来,太阳一天比一天毒辣。粪巴原本做过游乡揽活的裁缝,脖子上围着一根软尺,重操旧业。唐玉女扮男装,化妆成徒弟,肩上搭着个绣花褡裢跟在身后,莲儿挎着一篓银鱼,橹子提着满满一竹篮瓜梨。泥鳅用水草穿了几尾二三斤重的鲢鱼,船一靠岸就前去探路。粪巴与唐玉,橹子与莲儿分两波,相隔五六十步跟着。
泥鳅去后不久,一手拎着鱼,一手捂着腮帮,委屈地转回了。见了粪巴,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打转,骂道:“狗日的东洋矮子兵,不问三四,上前就是两巴掌。”
上街的围了来,纷纷地骂。东洋矮子来后,在大桥头和上街头设了哨卡,进出都得给站岗的哨兵鞠躬,不然的话他们会不分青红皂白给你两耳光。唉,这世道!
粪巴吩咐泥鳅把船撑回去,去莲花渡那边渡找个隐蔽的地方猫起来,等候大家。泥鳅将船撑走后,粪巴跟莲儿低声耳语了几句,两个一左一右走前头,回头使个眼色,示意唐玉和橹子紧跟后面。
保安码头离大桥不远,湖上来的小木船一般不进码头,旁边找个地方靠岸。粪巴与莲儿刚上桥头,哨兵骂了一声“八嘎”,凶凶地抢到跟前,扬起右手,没来得及挥下来,一把剪刀快速地送进他的咽喉——粪巴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一把金色的剪刀——哨兵身躯猛的一震,僵直在那里。粪巴抽出剪刀,顺手在东洋兵的胸前擦拭了两下剪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往前赶路。唐玉侧身从哨兵跟前走过,刚往前迈两步,就听见身后“噗通”“噗通”两声,回头看,两个哨兵分别倒在桥两边,左边的哨兵喉咙内鲜血汩汩往外流,右边的哨兵左胸濡湿一大片,两根肋骨间插着一把刀,只露出刀把,刀把上系着一根绿色的穗子,上面绣着红色的莲花。唐玉知道,那是莲儿随身携带的飞刀,刀刃薄如纸片。唐玉正看,粪巴一把扯住她,拉着快步往前走:“还看,不要命啦?”
街面上赶集的人,见桥头东洋哨兵被杀,逃散开去,两旁店铺迅速上板关门歇业,一口茶的工夫,整个下街头瞬间不见了一个人影。粪巴把几个带进一条小巷,刚拐一个弯,一扇木门突然打开,从屋内闪出一个人来,一把抓住粪巴的衣袖,小声说:“随我来!”几个来不及思索,一道烟溜了进去,那人快速闩好门。
原来那人是粪巴的师兄,叫冯谦,粪巴跟曹师父学艺前两年,他就出了师。每年四时八节都要去拜谢师父,两人很熟。冯谦将4个带进一间小暗室,说:“这个小阁楼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很安全,就在这里藏着,天黑后再送你们出去。我知道有一条小道,可以绕过上街头哨所。”
大家坐了半个时辰,外面似乎很安静。刚才一阵猛跑,唐玉觉得肚子饿得慌,早上天没亮就起床,没吃几口面条,不习惯那么早吃饭。她偷偷地压着胃部,叹息:“可惜了,刚才逃命时,那么大一篮子瓜梨丢了,不然现在正用得着呢。”
粪巴敲了敲板子,冯谦轻轻拨开暗门,探头进来问:“么事?”
粪巴:“大家饿了,拿点吃的。”
冯谦想了想,转身下去掇来一大盘油炸港鱼,几个馍,都是凉的。唐玉闻了闻港鱼,皱了皱眉,拈了个馍,一片片地撕下来,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粪巴、橹子和莲儿管不了这么多,也不用筷子,用手捻起来,放进嘴里,风卷残云,一会儿工夫,吃得磬尽。这时街道上传来叫嚷声,敲门声。冯谦正要关门,粪巴拉着橹子钻出来,说:“这里躲着也不太安全,这样,唐小姐和莲儿就在你这里藏着,我与橹子摸到上街头,乘敌人不注意,干掉哨兵,冲出去,天黑后再踅转,接她们出去。”
冯谦忙说:“那不行,危险!”
橹子笑着:“不怕,我俩不危险,东洋矮子危险。不信你瞧,不放倒几个,我还不出去呢。”
出门后,橹子问。“哥,咋干?”
“先悄悄地摸到上街头鬼子哨卡附近,找准角度,咱一人一个,打爆东洋兵的头,然后冲出去。出了哨卡,快速进入前面那座树林,鬼子就拿我们没辙了。”粪巴说。
橹子点头:“行!”
两个穿过几条小巷,靠近上街头日军梅子山据点哨所,两个哨兵正在街道中心碰头点烟。粪巴一招手,两人同时举枪,随着枪声,两人如同离弦之箭,快速跑过哨卡,一眨眼,钻进对面山上浓郁茂密的树林,穿过林子,跃过一片窄窄的垄畈,随即进入一座更大点的山丘。粪巴停下来,站着啜了一阵子粗气,就近找块岩石,爬上去,坐下来。橹子也上来,挨着粪巴坐下。两个歇息了好一阵子,才听见对面山丘下有鬼子哇啦的叫声和伪军虚张声势的吆喝声。
橹子笑骂道:“一群没用的东西!这么老半天才追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粪巴说:“估计梅子山没几个鬼子兵,大街小巷忙乎去了。”
橹子问:“耶,知道梅子山没多少东洋兵?”
粪巴:“不知道,赌一回!”
橹子又说:“其实,我想,刚才大家躲在你师哥的密室里也安全,估计鬼子发现不了。”
粪巴点头赞同:“应该比较安全。但是万一呢?万一被鬼子发现了,师哥的一家老小全完了,唐小姐也完了,没见她刚才在大街上才跑几步,脸色嘎白,差一点就晕死过去的样子?咱俩这一闹,他们就安全了,东洋兵会认为我们都逃出来了,不会满街搜查了。”
橹子朝粪巴竖了竖大拇指:“服了!哥,下次行动别再带唐大小姐了,她其实不该出来,就是一个负担嘛。”
粪巴没有接他的话,站起身,四周瞧了一圈,回头问:“橹子,饿没有?找些野果子来充饥吧。”
橹子说:“找啥野果子,下面有个村子,老乡果树里有桃子,菜园里有黄瓜,你远处警戒,我去讨些来充饥。这阵子没听人说话了,敌人应该回了。”
粪巴从怀里摸出6角法币,递给橹子:“拿钱买,老乡也不容易。
橹子接过钱,进了村子,粪巴站在村东头警戒。约莫一刻钟,橹子拿褂子包了一大包东西回来。两个在林中找了处山泉,将桃子和黄瓜洗干净,抱到岩石上,吃得直打饱嗝。吃饱后,粪巴躺下来,问:“橹子,看过《三打白骨精》的戏么?”
橹子说:“看过,好像不是楚剧,具体什么剧种记不住了。”
“唐僧师徒四人哪个本领最差劲?”粪巴问他。
橹子不解:“这还用问,自然是唐僧呗。”
粪巴又问:“那孙悟空、猪八戒、沙僧怎么就服他了呢?”
“他是师父嘛。”
“他凭什么能当师父呢?因为他知道为什么要取经,取经的路怎么走,怎样取到真经。在这师徒四人中,他是最主要的。你现在可能不理解,说实话我也还没想明白,但总觉得唐小姐是我们这个队伍的“师父”,跟着她,路会越走越宽。”粪巴闭着眼睛说。
橹子没有接腔,想半天没明白粪巴说的什么意思,一会儿就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黄昏,两人把未吃完的黄瓜揣在怀里,提了短枪,沿着树林边缘乡民耕作时踩出来的小路,走近上街头,半道上就遇到冯谦和唐玉他们。原来天一落黑,冯谦领着唐玉他们几个,从小巷子弯过日军哨卡,出来了。
临别时,冯谦塞给粪巴一个油纸包,纸包底下,夹着几块大洋:“你俩没吃夜饭,让你师姐煎了两张粑皮子,带路上吃。得静儿出事的音讯后,我去县城找过师父,没见着,不知道流落到哪里了,心里一直悬着,才将听莲儿说,俩老在岛上,心才落下来。底里有几块袁大头,带上,给师父师娘整点汤汤水水的,都过了半百的年纪。可怜师妹……”
冯谦没再往下说。再说下去,就要落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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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的天气,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夜色朦胧。粪巴一行沿着峡谷往上走,蜿蜒曲折的山路模糊不清,似有似无。唐玉没有在夜里走过山路,根本无法前行。莲儿只好牵着她,踉踉跄跄,一步一探的往上爬行,好几次差点滚落下去,浑身汗似流水搬往下直淌。好不容易爬到山梁,实在撑不住了,顾不上诗云子曰,瘫坐在路上。大家只好坐下来歇息。唐玉坐了一阵子,汗渐渐冰凉,身上凉飕飕的,连打几个喷嚏,想,再坐的话,会被山风吹感冒的,站起身,招呼大家继续赶路,刚一迈步,突然“哎哟”叫唤了一声。粪巴忙问:“怎么哪?”
唐玉踮起脚尖:“痛!”
莲儿:“敢情是脚底起血泡了。要不让橹子哥背你?他可有力气哩,400斤的挑子,不歇肩,一口气能走两里路。”
唐玉小声说:“不用,我能行。”
唐玉咬牙往前挪动了不到一里路,站着不走了。粪巴将手枪递给莲儿,走到唐玉跟前,说:“要不我背你一程?”唐玉站着不动,也不吭声。粪巴转背躬下身来,唐玉伸出双手挽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背上。
几个很快就下到山脚,沿山边小路穿过两个小村落,便是一条长长的峡谷,峡谷中的道路较为宽坦,沿着溪流穿梭而行。溪流转弯处有座石桥,桥西头有个不大的村落。莲儿走在最前头,橹子跟在粪巴身后,大家忙着赶路,步子迈得较急,都没说话。莲儿踏上石桥,一眼瞅见有个人坐在桥西头,幽咽地哭泣着,低沉而悲伤,边哭边用手重重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脯,发出“嘭、嘭、嘭”的声响,沉重而铿锵。粪巴放下唐玉,搀扶着她,走近那人。
橹子对大家说:“哟,这个村子我知道,叫桥头陈庄,拢共十来户人家,我姨爹是这个庄子的。”低头细看,原来正是姨爹,猛可吓了一跳,问,“姨爹,深更半夜的,一个人坐在这儿哭什么?出什么事啦?”
姨爹告诉他,半晌午时,朱总督带两个人闯进家里,将猪圈里的一头一百来斤重的猪用刺刀捅死,逼着我和你姨娘烧水刨了,切好弄熟,把我踢出门外,逼着你姨妈和表妹陪他们喝酒……
唐玉拽开粪巴的手,走近前问:“什么?什么总督?”
姨爹咬牙说:“东边一个恶霸,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支破枪,纠集两个游手好闲的无赖,自称总督,日夜在这附近几个小村子里游荡,派吃派喝派女人……”
橹子拔出盒子炮,骂道:“娘那个逼,走!”
唐玉也没觉得脚痛了,跟着橹子,直奔姨爹家。到大门口,粪巴将唐玉和莲儿扯到一旁,接过莲儿手中的枪,指了指大门,橹子便上前将木门捶得山响。一会儿,内面有人骂骂咧咧的来开门:“老东西,敲什么敲?不想活了?”门刚打开一条缝,橹子便一膀子撞上去,内面的人重重地仰面摔倒在地。粪巴快速闯了进去,闪在一旁。
餐桌上燃着一支红蜡烛,摆着一个大盆,正对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怀里搂着一位约莫十六七岁小女孩,女孩嘤嘤地哭泣。左侧是个二十上下的青年,见有人闯进来,松开手里搂着的中年妇女,伸手想去拿枪,被粪巴抓住了枪托,用力拽了过来。
莲儿迅速掏出手枪,隔着八仙桌指着中年男子,说:“堂堂男子汉,有人有枪,不打东洋,跑到乡里敲诈勒索,欺男霸女!姑奶奶最恨你这种人,今天落在我手里,算你活到头了!”
唐玉忙说:“别开枪,先问问。”
这时,先前开门的那个也被橹子揪着衣领抓了过来。唐玉盯着中年男子问:“叫什么?哪个村子的?”
中年男子紧闭着嘴,拿眼斜着唐玉。唐玉回头对粪巴说:“还有点脾气哈。”
粪巴抢步上前,出手要拿他。中年男子挥拳劈胸擂过来。粪巴侧身让过,就势拿住他的左臂,一个鹞子翻身,将对方重重地甩在地上。恰巧落在橹子脚前,橹子狠命一脚,朝中年男子小腿踩去,伴着骨头的断裂声,中年男子杀猪般叫起来,不停地在地上翻滚。
旁边的青年吓傻了,哆嗦着说:“他东面山村的,叫朱刚业。”
唐玉估计橹子这一脚踩断了朱刚业的小腿骨,看了一眼两个吓得颤抖不止的青年说:“两个将朱什么的抬回去,今天暂且饶你们一条小命。我们是抗日独立大队的,你们几个若怙恶不悛,继续为非作歹,下回见了,就不是断一条腿的事了!”
两个青年连声“不敢”,一左一右架着朱刚业,出门往东去了。橹子跟踪了两里来路,才放心转回。
大家准备继续赶路,橹子从身上摸出一块钱,塞给姨娘,唐玉也掏了两块,粪巴与莲儿各掏一块,凑在一起。唐玉说:“姨爹,明儿赶个早集,将猪肉挑到市上卖掉,凑上这几块钱,买头半大的猪继续养着,年底有个指望。这个朱刚业笃定不敢再祸害乡邻了。”
姨娘千感万谢,接过钱,忽然想起什么,把橹子拉到旁边,小声说:“橹子,我和你妈一直有个爱亲做亲的想法,今晚就把表妹带回去吧。她大了,兵荒马乱的,搁在家里,迟早会被哪些杀千刀的兵匪祸害掉的。”
橹子羞得低下头,嗫嚅着:“队伍有规定,不能随便带人,没有立功也不得成亲。”
两个说话大家都能听到,唐玉问:“姨娘,表妹多大啦?叫什么名儿?”
姨娘说:“满十六进十七了,穷苦人家的女子,没名儿。生她那天是个元宵节的早上,刚吃完一碗汤圆,就肚子疼……下地后,就叫她元宵。”
唐玉:“好名儿。橹子,带回去吧,先养着,等日子太平了,再结婚嘛,她上岛也可以干点活。这么好看的表妹,搁这地方,确实危险。”
姨娘很高兴,很快就收拾好了元宵换洗的衣服,打发她出门。元宵接过包袱,望着桌子上的猪肉,不舍地说:“娘,咱家还是过年吃过猪肉呢!”
姨娘有点难为情,不好意思说:“看我,老糊涂了,现成的猪肉都不知道热给恩人们吃。”
唐玉瞅着元宵说:“还是元宵聪明,有肉干吗不吃呢?左右是晚了,说实话,身上发出一阵阵馊味,沤糟难受。姨娘,干脆烦你烧点温水,捡两件元宵妹妹穿过的衣裳,我和莲儿洗个澡。”
姨娘烧了满满一锅水,让元宵服侍两个洗了。重新热了肉和饭,大家围着八仙桌,吃了,带着元宵,继续赶路。走了一程,路边有口小池塘,月光下,水面光洁如镜,清澈见底。粪巴让唐玉她们带前过去,前面找个地方歇歇,他与橹子也洗洗,轻松轻松,好赶路。
离池塘百十米的地方,有个稻场,稻场中央有个横卧着的石磙,三个去石磙上坐了。更深人定,皓月当空,星辰寥落,山风轻爽,万物岑寂。稻场北面山坳里有个村落,一座古朴的八字门楼,静静地矗立在村口,村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唐玉环顾四周,抬头望着一弯清朗的明月,叹了口气。
莲儿抬头望了望天,扭头问:“玉姐,好好的,叹什么气?”
唐玉:“可惜了,这么美的夜晚,老百姓却像处在风雨不停的暗夜里,日子没法过。”
“那倒是。元宵,刚才的时候,怎么能听凭那个老男人在身上乱抓?换是我,不拿筷子戳瞎他那双狗眼,就不姓刘了!”莲儿起身站到元宵跟前。
元宵小声说:“我怕。”
“不能怕,这世道,越怕,别人越敢欺负你。学你莲姐,凭你多横,一听说‘飞红莲’的名头,魂都吓没了。——对了,早上过哨卡,没看清你是怎么把小刀,捅进东洋兵的胸膛的?”唐玉问莲儿。
“一走近哨卡,那畜生就‘哇哩哇呐’‘吆西花姑娘’的伸出双手来抱我,我乘机近身,将刀从他两根肋骨间喂进去,侧过身继续赶路。”莲儿回想着。
“哎哟!”元宵惊叫了一声。
过了会儿,唐玉忽然问:“莲儿,打败东洋人后,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打渔呗。日本人一走,蒋介石就回了。继续风里来浪里往地打渔,穷人生来就是受苦的。”莲儿想了想,说。
唐玉说:“我们拿起枪,为民族的独立解放而战斗,将来打败了日本侵略者,继续用手中的枪,打败一切腐朽反动的势力,建立一个新社会。那里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平等,耕者有其田,大家都不愁吃穿,所有的孩子都能上学读书,所有的老人都得到供养,生病了都能得到及时医治。”
莲儿哈哈大笑,笑罢,朝池塘那边喊:“完事没有?快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