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奸细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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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前,粪巴带着人潜伏在金牛镇周围。兵分两路,一路由高明带着20来人,先摸掉桥头岗哨,然后从西街杀向日军宪兵队,围而不攻;粪巴带着主力,隐藏在日军司令部附近,收到山里打起来的电报后,一路杀向日军司令部,一路去炸军火库。司令部留守的日军只有一个小队,两枚炮弹砸下去后,粪巴带人从大门冲进去,一阵厮杀,十来个东洋兵就被收拾了。粪巴吩咐队员们收起武器,地图、通讯器材及其余用得上的东西,撤出来,分成两路:一路去炸军火库,一路包围维持会。维持会那边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余老三早溜得没了踪影。粪巴在专卖局找了几辆板车,将食盐、武器等运到码头装船,拿不走的武器和弹药点火炸了,然后带着队伍,顺着高桥河,出乌翎湖,回岛。
长寿那边由于保密工作做得好,出乎敌人的意料之外,反正工作很顺利,抢了专卖局,还顺便夺了桥头碉堡,将武器和食盐搬下船,顺风顺水出河泾湖,带队伍上岛。与粪巴会合后,整顿了一下队伍,整理好武器弹药,一道赶来湖东助战。
粪巴、唐玉他们回徐家庄园时,月亮已经爬上后山。他们顾不上吃饭,先到医院看望伤员。这次战斗,牺牲了3名队员,重伤5人,包括村民轻伤23人,两边的病房住满了伤员。李广已经做了手术,还在昏迷中,子弹虽击中了要害部位,但抢救及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几个松了口气,洗手吃饭。
客厅内坐满了人,只有子仪那桌尚有空位,显然是队员们特意空出来的。子仪吩咐卢苇倒好酒,招呼大家坐下来,端起酒杯,给长寿敬酒:“欢迎你加入我们抗日独立大队!”
长寿起身立正,朝大家鞠了一躬,与子仪碰了碰酒杯,说:“请多关照!”
唐玉说:“大家抗日一条心,都是兄弟,理应相互帮助。”
长寿坐下来后,大家再次谈论起大雷的事。子仪问唐玉:“大雷是怎么被杀的,调查清楚了?”
唐玉谈了自己的疑惑。子仪说:“那老小子行啊,两头吃人血馒头!饭后派人去把柯石头带来核实清楚,问明白后处决掉,免得再生事端!”
唐玉迟疑:“那个叫毛毛虫的队员后来不肯指证,加上我们先前对柯石头本来印象不好,会不会冤枉他,搞错?”
粪巴说:“抓来先关着,不审,然后去找证据,他不是挑来两具尸体么,天亮后下去把尸体找出来,请卢少爷查看伤口,瞧是不是冲担尖戳的,这个应该不难辨认。”
饭桌上,橹子听说要抓人,三两口扒拉完碗中饭粒,走过来问唐玉:“大小姐,柯石头抓不抓?”
唐玉侧过头来,说:“抓!但注意方法,只说带来了解情况,问完就让他回家,千万别打人!”
两个时辰后,橹子便将柯石头带到徐家庄园。唐玉让人找来毛毛虫辨认。毛毛虫早认出给东洋兵带路的就是此人,然他暗自寻思:我指认柯石头,他肯定要被枪毙,游击队这些长官虽说好,但毕竟是过江龙,八脚蟹,将来日本人走后,不会留在这个地方的,而自己是这块地土的人,走不了,自己家人也走不了,世世代代得在这块土上活命。柯石头被枪毙了,还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结下这血仇,会给自己及子孙后代带来麻烦。现在,我说不能肯定,长官们不会责怪我。打定主意后,毛毛虫摇头说自己不敢确认。唐玉只好让橹子把柯石头关进后面的山洞。山洞原来是徐家用来存放农具之类杂物的,唐玉找人清理了一番,面积扩大了一倍,安上铁栅门,作为违纪士官关禁闭的地方。柯石头喊了一路冤枉,在洞里又喊了一夜,不知他哪来的意志和精力,搞得不少人竟相信了他可能真的受了冤枉。
第二天饭后,唐玉候卢鸿飞查完房,给病人做了病案,邀他下山查看尸体。因为尸体多,路两边没有多少平展的地方,昨天天色较晚,尸体没法铺开,堆在一处,本着对山民杀敌从宽的原则,压根就没有仔细区别。唐玉带人翻检了足足一上午,也没有找出哪两具尸体是柯石头上交的,只好悻悻地回徐家庄园。
粪巴他们在吃午饭,瞅唐玉、卢鸿飞坐下后。粪巴问:“查清楚么?”
唐玉摇了摇头。
子仪从那盆武昌鱼的背部扒下一块肉,放到唐玉碗里,说:“杀掉,保证错不了。”
唐玉不同意:“没弄清楚就把人杀了,岂不是草菅人命?不行。”
粪巴:“先放了,派人监视,限制他的行动范围,不允许他出边区。”
唐玉点头说:“只好这样,随便杀人,老百姓会认为我们也是土匪,害怕走近我们。”
子仪笑了:“害怕走近我们?经此一役,老百姓与游击队就生死与共休戚相关了,分都分不开了。你想想,昨天哪家没人杀东洋人?他们手上粘了东洋兵的血,若让东洋人占领这里,有他们好果子吃?你做大半年的民运工作,动员了多少人拿枪打东洋?我一句话,他们便拼老命了,做事情要讲究效率嘛!”
唐玉放下筷子,呆坐了一阵子后,叹气道:“中计了!一不小心就入了你的圈套,原来你奖励老百姓杀东洋兵,藏着这样一个阴谋呀?”
子仪皱眉:“什么阴谋?动员民众抗战是我们策略,光明正大的事情嘛!”
粪巴:“也不能说是阴谋,老百姓还是不想当亡国奴的,愿意抗日的,只是惧怕东洋兵,不敢出来打东洋。昨天的战斗让老乡们近距离地接触东洋人,亲手干掉东洋兵,大家明白了,原来东洋人并非三头六臂,不过如此,不足为惧,增强了抗战的信心。”
唐玉思忖着:“眼前这两个,一个是国军军官,一个是为了报仇走上抗战之路的,得慢慢来,不是一两天就能改变认识的。”
子仪对昨天取得的战果相当满意,即便先前在国军正规部队,也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他很兴奋,满脸笑容。因为长期带兵打仗,每每面对的是血与火的考验,胜利与失败的选择,子仪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他说:“这次战斗,打出了高水平,取得了比较大的战果。我们以200来人的兵力,歼灭半中队的甲种作战部队的日军,击毙中佐1名,可以说是一个奇迹。全歼日军一个中队,国军主力需要调动2个团的兵力,还不能保证有这么利索,况且还有1个中队伪军。当然,分析起来,战争进行到现在,日军的战斗力远不及前几年。”
粪巴认为取得的战果越大,面临的危险就越大,东洋人肯定会组织更多兵力进攻边区,得抓紧整军备战,抽调军事技术过硬,人品端正的队员,突击训练民兵,教他们射击和拼刺刀。
饭后,大家分头准备去了。粪巴、子仪骑马下山,到新志祠处理尸体。牺牲的战士,大家决议还是运回岛上,先入土,待局势平静下来后,再举办葬礼。至于日伪军尸体,估计日军会派人来领取。果不其然,他们前脚到,哨兵随即来报,维持会长余老三来了。子仪与粪巴商量几句,出门绕道去了水口祠,回避了。虽说余老三也猜到唐家公子在游击队,可那是猜测,不敢确认,即使确认,余老三大概率不会向日军出卖唐家少爷,都是中国人,又是亲戚。然当汉奸的人,往往有个致命的毛病,就是贪生怕死,万一大冢用死来威胁他,那可就不好说了,还是防着点好。
余老三见了粪巴,脸上堆满讨好的笑纹,伸出大拇指称赞:“刘司令真是用兵如神!这回够大冢那矬子喝一壶的,中佐降为少佐,且勒令他再次进山清剿,不能肃清游击队的话,非但少佐当不成,还得进军事法庭。”
粪巴不屑,指着日军尸体说:“上军事法庭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回去服刑岂不比暴尸异国他乡强?”
余老三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粪巴没有工夫跟他磨牙讲废话,他问:“余会长贵脚踏我这穷地方,应该是为这些尸体来的吧?就这样空手来领?”
余老三忙说:“哪里,大冢那矬子的确派我来认领日军尸体,那矬子自己不敢来,司令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粪巴说:“每具尸体100发子弹。”
余老三嘿嘿笑:“弹药库昨天被你们炸了,而今他们自己都找不出子弹了,真的不骗你。要不,每具日军尸体300元中储劵?”
粪巴挖苦道:“那汉奸票拿来擦屁股我们都嫌脏!这样,每具尸体一袋盐巴。”
余老三苦笑道:“盐库昨儿都遭你们抢了,我哪有啊?这样,我想办法弄点,10斤咋样?”
若是子仪在场,他不会提出要日军拿弹药或盐巴换尸体,毕竟涉及到军人荣誉,粪巴可不是职业军人,学徒出身,时刻想的是利益最大化。双方达成协议,盐巴换尸体。余老三想雇村民搬运尸体,每具20元中储券。粪巴摇头,告诉他老百姓可不敢挣这个钱,只好约定派救国军来搬运,不准携带任何武器,这边答应不攻击不带武器的伪军。
当天下午,余老三带着一群身着百姓衣服的壮汉,运走了东洋兵的尸体,而救国军士兵的尸体,余老三说实在搞不到食盐,不搬了,商量着在附近买块山皮,挖了个大洞,草草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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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仪的备战工作做了老长时间,不见日军前来扫荡。端午节前,黄初带了一群人,挑着弹药和大洋进山来了,子仪在红花寺招待他。黄站长见这地儿森林茂密,道路弯曲,地势险要,点头赞道:“这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东洋人没有一个团的兵力,都得吃败仗回去。”
子仪笑道:“有一个团也攻不进来!”
黄初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两个客寮落座,燕儿上了两杯茶便看民兵训练去了。唐玉对军统心存芥蒂,没打照面。金牛那边早传来情报,说这个黄初手下有个余戒孚的情报人员,不知什么原因,混在救国军情报处。黄初落座后,又嚯地站起身,立正,掏出一张印有青天白日图案的纸,朗诵了一遍,大致内容授予唐子仪、刘向善陆军中校军衔,陈武、唐玉、刘莲等陆军少校军衔,奖大洋500块,各种型号子弹2000千发、炮弹10箱。
子仪笑到:“黄兄,我们的军阶怎么越混越低,由上校、中校、少校降为中校、少校和尉官了?”
黄初也不尴尬,坐下来后,呷了一口茶,笑道:“这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任命的,含金量是不同的。这些你去跟他们解释。鄙人今天来,一是宣读嘉奖令,更重要的是带情报来的。据我掌握的情况,日本人暂时不会来了,正一批批开往湖南前线。武汉警备司令部古贺太郎勒令成爿柴的救国军集结3000人进攻你们,并从警备司令部派宪兵队来督战。”
上次战斗后,队伍实力大大加强,长寿带来近20名保安队员,唐玉动员了50余名救国军的俘虏参加了游击队,这些人可都是熟手,不用训练就可以上战场的。子仪现在可以说信心爆棚,望着黄初笑了笑:“来呗!省得我们去找他。”
黄初摇头:“我们奉贺国光司令的旨意,正在策反救国军,工作已经有些眉目,若是双方打起来,都会有损失。救国军有近万人,反正过来的话,是鄂南抗战的转折点,有了这股力量,日军基本上只能缩在据点里,不敢出来。”
子仪笑道:“兄台高估汉奸的力量和抗战意志了,果真那样,何以汉奸?”
黄初劝道:“救国军那边已经传话来了,日本人逼着,不敢不来,他们的意思是从东往西从峡谷走一遭,枪口不对准游击队,不抢老百姓,也希望你们不要朝他们打枪。”
子仪断然说:“这个没得商量,他们要么不进来,要么打进来。”
黄初没有接话,望着子仪寻思:自己收编的这支民间武装,国民政府既没有给军饷,也没有给多少枪支弹药,一纸委任状,不足以牵制他们,只好让救国军那边自行斟酌。吃过午饭,带着随从走了。临别时,小声对子仪说:“老弟,你不知道哩,愚兄可帮了你一个大忙哟。这次打了胜仗,立功受奖不假,可也惹了个麻烦,74军多次来电查问你呢,前方减员严重,到处抓人呐。我回说你在南京保卫战中虽捡回一条命,人却残废了,在这边作战时,士兵抬着指挥作。”
子仪拱手致谢:“谢谢长官周全!说实话,不是这里走不开,我倒真想上前线持枪杀东洋,那才叫痛快嘞!”
黄初连连点头:“那是,那是,不过,兄弟在这里也在打东洋嘛。”
黄初离去后,大家分析,伪军远没有日军那么有战斗力,日军打仗好比孝子哭父,那是要尽全力的,而伪军打仗那就是女婿哭岳父,不会那么拼命的,但伪军里有许多本地人,地形熟,搞偷袭的可能性比较大,所以凡险要关口处处设防,主要兵力隐藏在新志祠附近,这里位置比较好,可以及时策应各处。子仪吩咐卢鸿飞说:“你上岛去取药品时,带两船火器过来。”
卢鸿飞问:“这些火器用来攻击敌人的船只还行,水上船只有那么点地方,高密度使用火器敌人无处躲藏,并且容易引起船上易燃易爆物品爆炸,第二次给敌人打击,用在岸上效果不一定好,况且,这阵子弹药还够用。”
子仪小声说:“救国军一部分是武汉保卫战时溃散的国军士兵,一部分是本地的庄稼汉,有的因局势所迫,有的出来混口饭吃,都是中国人哪!只要对我们没有威胁,吓唬吓唬,给点教训就行,家里都有爷娘妻子。”
唐玉抬头望了哥哥一眼,朝他竖了竖大拇指:“自古知兵非好战哈,没想到你这国军兵痞子,也怀有一副菩萨心肠啊。不过,这些人在百姓姓面前,可不是啥好人哩,烧、杀、抢,哪样不来?——这里的伤员离不开卢医生,我上岛去运物质吧。”
子仪吩咐:“可别让你嫂子知道这里在与成爿柴的救国军打仗哪。”
唐玉本也没打算让巧玲知道这个,巧玲知道要与成爿柴打仗,非赶到这边不可。她一个斯文柔弱的少妇,这么多年不敢要孩子,得空就苦练杀敌本领,都是让仇恨逼的。知道信儿,还不拼了命赶来?不想巧玲昨个儿就得信了,知道今天有人会回来,早早在龙王庙候着呢。她接过唐玉手上的物质清单,半天工夫就办齐整了,派人送上船。
唐玉趁空隙时间开了一个党支部会议,会上高明传达了夏家榜事件。几天前,鄂南中心县委机关和独立五团团部转移到葛店夏家榜时,被日军密探侦悉。日军调华容守军封锁江面,调葛店守军200多名,加上一个中队的伪军,分三路包围了夏家榜。中心县官员和在场的许多领导有的当场牺牲,有的被俘后牺牲,张蒙也在战斗中牺牲。高明讲完,大半天没有人说话。唐玉起身,转过背去,悄悄掏出手绢,硬是把涌到眼眶的泪水揉了回去,然后转过身来,继续开会。
会还没开完,巧玲来催唐玉出发。唐玉来到船边,见巧玲拎着包裹要上船,拉住她的衣下摆,说:“哥交代过,不能带你过去!”
巧玲小声央求说:“好妹子,带我过去吧。”
唐玉拒绝:“不能,这是军令,我得执行!”
巧玲蹭到唐玉身边,笑着低声威胁她:“不让我去,我把那夜你跟妹夫在一起的事告诉你哥。”
唐玉脸立马红了,环顾了左右一眼,见大家都在忙碌,没谁留意这姑嫂俩叽咕什么,才舒了一口气,小声骂道:“你这死婆娘乱嚼什么,哪只眼见了,那夜你前脚走,粪巴后脚就离开了好不?想害死我呀?”
粪巴、武子留守湖岛,张辅守王家湖。粪巴让高明和莲儿在岛上带着30名队员,过来助战。唐玉将队员安顿在新志祠,与高明、巧玲、莲儿一道上徐家庄园。子仪安排高明带着岛上来的队员接替驻守吴王寨,长寿带着新编的人员进驻水口祠,一中队的3个分队全部换防新志祠这边,原驻新志祠的二中队二分队移防红花寺。
晚饭后,唐玉先在房间呆坐了一阵子,觉得燠热难当,便走出庄园,来到门前。仲夏之夜,蛙声如鼓,流萤似火,月亮洒在四周围的山上,光线被树影吞噬。唐玉不自觉地走上那块悬崖旁的大石头上,放眼望去,梁子湖淹没在雾与月交织成的夜幕中。唐玉的思绪穿过白雾,来到张蒙热血染过的那片红土地,四处张望,不知英雄埋骨哪里,魂归何方。她又想起在项家山被杀的郭亮,武汉沦陷前夕,三个相约回鄂南坚持抗战,如今他们两个都壮烈牺牲……唐玉泪如雨下,瘫坐在青石上,用手绢捂住嘴,失声痛哭起来。
山风渐凉,唐玉也不知哭了多久,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摩挲着肩胛,抬起头,见巧玲坐在身旁,子仪站在跟前,关切地望着自己,不解地问:“哭什么?哪个委屈了你?”
巧玲回道:“张蒙在华容那边……牺牲了。”
子仪“哦”了一声,过了一阵子,劝唐玉:“那小伙子是条汉子!战争嘛,人命不值钱,死亡是倏忽间的事,我们现在站在这儿,说不定哪一天就倒下了。擦干眼泪,好好休息,明天起来战斗!”
巧玲起身,拉起唐玉,扶她回房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