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守岛抗战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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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冬天，日军的小炮艇都没有闯进梁子湖游弋。子仪带着小钢炮在湖面上巡查了一个月，临近年关，也就懈怠了。乌龟岭伏击战缴获来满满两车年货，营地的伙房里炸鱼卤肉，忙得不亦乐乎，岛上草台班班子开始装扮云停台，准备着开年后唱社戏，年的氛围越来浓了。子仪由船码头军营回龙王庙，路过云停台，见巧玲在那里帮戏班子写对联、招帖、曲目。

班主见子仪停下脚步饶有兴趣欣赏，拿了纸笔，笑着说：“唐少爷，正面台柱那幅对联，请您赐墨宝。”

子仪书法不及巧玲，红着脸推辞说：“不好意思，我枪法还有点自信，书法不行，扛枪的手捏不来笔。”

班主再三央求。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唐少爷的对联挂在台柱上，就是一种态度，压得住台，来看戏的人，几个懂得字？见子仪犹豫，巧玲将笔饱蘸墨汁，硬塞到子仪手里。子仪只好挥笔写下两行大字：

枪炮万声，惊破日酋胆；戏文千句，慰安烈士魂。

班主连声喝彩：“少爷墨宝遒劲有力，撇捺之间，透着英雄气，真乃儒将！”

子仪将笔递给巧玲，说：“献丑了，惭愧之至！”

正客气，莲儿兴匆匆地跑来，喊：“参谋长，东洋畜生的炮舰开进来了！”

子仪大笑：“哈！哈哈！来得好！通知你哥和师叔他们，我先去码头做好准备。”

子仪站在船头瞅着马队长他们选择炮位，思忖作战方法，老远见巧玲跟着莲儿他们来了，眉头一皱，不耐烦地说：“你来做什么？快回去!”

“担心你的安危。”巧玲说。

“我很安全。你又没打过仗，枪炮无眼！回去写字，回去！”子仪驱逐巧玲。

“枪炮无眼，那我就担心。”巧玲辩解道。子仪每次出湖打仗，巧玲就坐立难安，百爪挠心，跟在一起，反倒不那么焦心。

子仪哪有时间跟她纠缠，招拢大家，分析说：“木船不比日军的小炮艇，没有第二次机会，必须保证一击而中。我们来个扮猪吃虎，先装扮成渔民，7条船从四个方向靠近小炮艇，火炮船不要靠得太近，至少要在2里开外，到场后看我船上的旗帜，船上竖起黄色旗，一齐向敌舰发射火炮，只管将火炮打完，不管击中与否，调头快速离开。携带钢炮的船尽可能凑近日军的炮舰，待我亮出红色的旗帜时进行炮击，力争做到快、准、狠，一炮击沉东洋人的破铜烂铁！”

马玉璋队长扶着那门簇新的小钢炮说：“参谋长放心，击不沉东洋人的炮舰，我下水用脑壳撞也得把它撞沉！”

子仪笑着喝道：“胡说！没击沉那是学艺不精，赶紧调转船头逃命，回来继续练本领，以后再找机会。”

布置完毕，挥手对巧玲说：“一定要去的话，跟着莲儿他们担任警戒吧。”

“不，我要来你船上做旗手！”巧玲边说边爬上船。

子仪想，一起也好，万一遇险，凭自己的水性，捞她脱险是没问题的。亏得玉儿去王家湖安置龙山游击队了，若在的话，今天就有两个麻烦。他让撑船的队员随莲儿他们担任警戒和接应任务，接过桨，撑船出发。瞅着巧玲说：“铁了心要找死，我也不拦你，指挥船是很危险的，因为它必须摆在很抢眼的位置，极容易成为敌人攻击的目标。”

巧玲摆弄手中的两面旗，说：“跟你在一起，我不怕。”

巧玲穿着一身渔家姑娘的衣裳，蓝色碎花褂子，墨绿色绲口裤，清新秀丽，别是一番风韵。子仪不忍心训斥她，微笑说：“我又不是神仙，能保你刀枪不入？——可别乱摆弄这令旗，发错了信号，后果不堪设想！到时我让你举什么旗，你就打出什么颜色的旗。”

巧玲笑道：“得令！”

正说着，抬头见日军的小炮艇往这边开过来。巧玲紧张地双手攥紧旗帜，双眼巴巴地望着子仪。子仪寻思，往日日军的炮艇都在西边巡湖，因为西边湖面开阔，靠近武昌，离日军司令部近。今天怎么往这边开来？大限到了？活得不耐烦了？舰艇已经进入包围圈，子仪顾不得多想，命令巧玲：“拿起黄旗，站起身，两边挥舞！”巧玲此刻没有一丝恐惧，勇敢地站着，双手紧握旗杆，有节奏地左右挥舞。她会古琴，干什么都讲究节奏。

巧玲一亮旗，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火炮，几乎同时砸向日军炮舰，一时间烈焰冲天，硝烟弥漫。她举起红旗，两发炮弹从东西两侧向敌炮舰呼啸而去，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炮舰上火焰腾起三丈开外，夹着钢盔、枪支及残肢断腿等杂物。巧玲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愣愣地站在船上发呆。子仪见状，喝道：“蹲下！这是战场，发什么呆！”

巧玲应声蹲下来。以前的岁月，子仪与她说话从来都是尚未开口，已满脸含笑，轻言细语，今天却大声训斥她。巧玲觉得委屈，伏在船舱流眼泪。子仪安慰道：“别哭，战场不比家里，生死一瞬间，或许就你刚才倏忽间的迟疑，一颗流弹划过来，唐家就没有少奶奶了。”

巧玲明白丈夫刚才是关切自己，危急时刻加重了语气。她悄悄掏出手绢抹干眼泪，抬头说：“啷个哭了？刚才是烟呛了我的鼻子！”

子仪匆忙间冲妻子笑了笑，抬头注视敌舰。硝烟渐渐散去，小炮艇舰艏半没入水中，整个舰身还在慢慢下沉。子仪撑船快速奔向敌舰，喊：“弟兄们，看能不能从敌舰上捞点东西上来！千万注意安全!”奔到舰旁，莲儿及赶来增援的武子他们抢在前面了，队员们纷纷上艇拣枪支弹药等物资，湖上行船，子仪自然要慢那么半拍。子仪上艇后，吩咐莲儿寻找东洋兵的尸体，看有没有活着的，喊武子取下驾驶舱顶部93式13毫米重机枪和乘务舱上那挺92式“野鸡脖子”，直奔艇首那门已半没入水的80毫米迫击炮，招呼王师叔带工具帮忙卸下。待大家抬出迫击炮时，水面上已经见不到炮艇了。子仪环顾湖面，远近的木船轻快地在水面划行，队员们饱含着一股子将要爆裂的愉悦。他目光落到武子那只木船上，从崭新的迫击炮和机枪上滑过时，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巧玲坐在船头，隔船与莲儿说话，白净的脸蛋上泛着朝霞般红彤彤的色彩，语气轻快。

莲儿的船上，码着东洋兵的尸体。子仪问：“捞出多少具？”

“勉强凑起12头。”莲儿回答。

子仪思索了一会儿，说：“应该全了，日军这种内河炮舰满员14人。上岸后叫人烧掉。”

莲儿笑道：“这次咱独立大队出名了！”

子仪说：“飞红莲，别顾着高兴，人怕出名猪怕壮，咱捅了马蜂窝，知道不？日军这种内河炮艇专门针对我们南方水域研究开发的，拢共没有几艘，却被你敲了一艘，华中日军司令部设立在国立武汉大学，离我们这儿才一百多里路，东洋人能善罢甘休？”

莲儿说：“不服周就来呗，照样打他们个片甲不归！”

巧玲赞道：“莲儿是女英雄！”

后面船上的王师叔说：“刚才大家远远地瞧见少奶奶在船上手舞红旗，飒爽英姿，仿佛当年梁红玉擂鼓战金山。万里江山，淘不尽壮怀秋色……”

王师叔高兴地唱起来。

子仪心中涌出一股子后怕。日军的这种内河炮舰，之前，他只在远处瞧过一眼，从黄初带来的战报中零星地了解一点，对它的火力和兵力配置知之甚少，详细查看了炮舰后，后背发凉，今天的得手，纯属乘其不备，侥幸成功，若一击不中，所有参战队员全得葬身鱼腹，渔船根本不是炮舰的对手，这种打法太冒险。

船靠岸时，唐玉已在码头候着，瞅着缴获的战利品，叹息道：“这些个东洋矮子兵，专趁我不在的时候来。”

大家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