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唐上尉回家拉队伍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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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雨花台。1937年12月9日。拂晓。国军上尉唐子仪与弟兄们正在抢修战壕,突然炮弹呼啸而来,刚修好的工事被削垮了大半。炮击后,紧接着日军飞机在我军阵地轰炸、扫射,飞机尚未远去,隆隆的坦克声传来。坦克后面,谷寿夫指挥第六师团两个联队的日军手持三八大盖,从西、南两面发动进攻,主攻唐子仪所在的523团阵地。将士们操起武器奋起还击,一时间,山上山下,来往的子弹骤雨一般密集。唐子仪端起捷克机枪,突突,突突,一梭子20发子弹射出,跑在前面的日本兵像骨牌一样,一张接一张地倒下。打退敌人第一次进攻后,将士们刚进入掩体,日军的炮弹冰雹似的劈头砸来,狂轰滥炸后,敌人在坦克的掩护下又开始进攻。唐子仪跑进战壕,朝山下一看,糟糕,敌人的坦克已经开到离他不到200米远的地方。子仪瞅见阵前100米处一条小沟,从身旁一个弟兄手里抓过一捆集约炸弹,翻身滚到沟里,待坦克爬到眼前20米远时,一跃而起,如离弦之箭,跨上敌人的坦克,揭开盖子,将炸弹塞进坦克,侧身跳下,就地几个翻滚,藏到沟里,“哐啷”一声,坦克被炸得四分五裂。没有坦克掩护,日军潮水一般退下去。战斗打得异常艰苦,山上的树木全都被炮火烧焦了,弟兄们倒下一大半,弹药越来越少,白天打退敌人进攻之后,夜里团长亲赴战壕,组织战士们收集日军遗弃的武器弹药。
10日天刚亮,日军开始进攻,还是老一套,先是炮轰,接着飞机往我军雨花台阵地投弹,扫射,飞机飞走后,地面进攻开始,坦克朝阵地开过来,坦克后面是排鸭般往上涌动的士兵。敌人的坦克无所顾忌耀武扬威地朝唐子仪上尉前面的阵地开来,唐子仪手握一捆集束炸药,几个空翻跃进小沟里,敌人的坦克离他不到10米。子仪来不及思索,立起身,一抡手,将炸药掷向日军坦克。一声巨响,唐上尉昏死过去……
唐子仪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担架上,一前一后两个民夫抬着。他轻轻咳了一声,感觉胸部剧烈的疼痛。两个民夫见他醒来,忙将担架放到一颗古樟树下歇息,一个扶他坐起来,另一个从一个黄色的小瓶里倒出几颗白色药片,塞进他嘴里,然后用军用水壶喂他一口水,让他把药丸服下。说:“这是军医给的消炎药,一天两次,早晚各一粒。”又问:“饿了吧?”唐子仪点了点头。他仔细看了看两个民夫,都四十开外年纪,个子不算长,壮实,穿着工厂制服,应该是哪家工厂工人。
两个抬着子仪朝一个小村落走去。子仪老远就能瞅见村前有一棵高大的古樟树。古樟树在一个广场的南端,右侧有座小土地庙,庙前有一口池塘。广场在一个小村落前,村子背靠一座小山丘,小山丘覆盖着各色树木。个子稍高的那个民工边喂他牛肉罐头,边对他说:“南京城丢了,国军撤退了。一过江,我们也与医疗队失去联系。我俩是中央日报印刷厂的工人,城里还有老人和孩子,不知咋样了,得回去看看,兄弟,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他喂完罐头,将一个小包递给唐子仪。“内面有点绷带和药水,瓶子里还有几片药丸,罐头只有一瓶了,都留给你。这里是村口,应该有人来往,至于人家愿不愿出手救你,就看你的造化了。”说完,两人扶他靠在树干上,转身快速离开了。
子仪背靠古樟树,挣扎了一阵子,没力气站起身,反牵扯得伤口疼痛难忍,只好半躺着。上下四周瞧了一圈,古樟树高大挺拔,冠如伞盖。树离村前大道近,容易招耳目,两个民夫选择这地方,还真费了番心思。村子很安静,整个上午,只听见几只母鸡下蛋的咯咯叫声,公鸡兴奋的打鸣声,间杂着一两声狗叫声。子仪强打精神,盯着道路,瞧了大半个上午,仅出来3个人。起头一个老婆婆,她是到池塘洗衣服的,来回都朝这边瞅了一眼,脚步都没停留;第二个是位中年妇女,手里挎个竹篮,显然是去菜园摘菜的,出村口时朝樟树下瞥了一眼,低头过去了,转回时,没朝这边望,匆匆进了村子;第三个是归耕的庄稼汉子,赶着牛,扛着犁,牛系在土地庙旁那棵古红枫树下,到池塘边洗铁犁上的泥巴,扛起犁,转身时发现了古樟树下的国军士兵,犹豫了一下,一声不吭地进村去了。午后,唐子仪吃了半罐牛肉罐头,支撑不住,合眼睡着了。
唐子仪躺在古樟树下做了个梦。梦里,弟兄们在雨花台与日军激战,他冲进敌阵,一连炸翻日军4辆坦克,立下战功,团长亲手将一枚青天白日勋章戴在他胸前,授予他少校军衔。国军将士浴血奋战,一鼓作气将日本侵略者赶出南京城。国民政府回都南京,蒋委员长亲自任命他为中校团长。随后,他骑着高头大马,举着指挥刀,杀向上海……
唐子仪在梦中战得正酣,忽然听到妻子孙巧玲在耳畔呼唤自己,惊醒过来,还没有睁开眼睛,先闻到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味,张开眼睛,跟前蹲着一位姑娘,眼睛扑闪扑闪的,在呼唤自己。姑娘见唐子仪醒了,微微一笑,露出三颗洁白晶莹的牙齿,小声对他说:“醒啦?再委屈一会子,天黑下来后,我来接你家去。”唐子仪使劲坐起身,忍着痛,呲牙朝姑娘笑了笑。
姑娘芳名雷兰,金陵女子学院的学生,南京保卫战打响后,经过简单的培训,分到伤兵收容站做护士,夜里跟随一支医疗队过江,下船后,队伍便四散了,雷兰找不到前进的方向,幸好家就在附近,暂时回家,再做打算。天黑下来后,她父亲也跟着来了,父女俩把军国伤员抬回家,安放到床上,床单被褥早先铺好了的。雷兰一家共4口人,父母外还有一个哥哥,哥哥也在国军队伍里。家里有十几亩水田,十来亩旱地,父母是那种老实巴交,勤爬苦做的农人,家景也算殷实。雷兰临时学过包扎和敷药,过江时,随身带着绷带和药水,悉心护理唐子仪。雷兰母亲不是鸡就是蛋,变着法儿为他增加营养。
唐子仪手脚利落后,开始思考去向。部队不知哪去了,只好先回家,再做打算。在雷家住了20多天后,背起行李,跪下来给雷兰父母磕了三个响头,谢过大恩,出门回家。雷兰送他到村口,叮嘱一番,望着唐子仪远去的背影,怔怔地站着,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爬涉千山万水,兵荒马乱的,吉凶未卜……与自己萍水相逢……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雷兰想到这儿,眼泪涌了出来……恰好子仪转过身来,朝她挥手:“再见!”
雷兰也挥了挥手喊:“保重!”她自己觉得声音有点潮,有点喑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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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子仪是天落黑时回金牛镇的,还没有进门,老远就听见家里传来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子仪意思到家里肯定出了大事,莫不是老爷子……顿时脑袋嗡嗡作响,心脏跳动起来,快步往家跑……前厅没人,母亲坐在后堂垂泪,不见父亲,忙问:“娘,我爷呢?”唐母告诉儿子,快去看看你媳妇,她娘家遭人灭门了。
媳妇孙巧玲哭得死去活来,只剩下一口气悠着,二娘(梁子湖地区称父亲的妾为二娘、三娘……)和妹妹玉儿一旁劝慰着。巧玲见了丈夫,扑到他怀里,抽泣着,声音已经嘶哑。子仪紧紧抓住妻子的胳膊,咬牙道:“别哭!哭有啥用?放心,不割下歹徒的脑袋,我誓不为人!”
学校操场被火把照得通明,孙校长和夫人的尸体并排躺在校长平日给学生训话的讲演台上,儿子的尸体横卧在台子的南侧。警察在勘查现场,警长正在给站在一旁的唐爷分析案情:孙校长及夫人都是被拖到台子上杀害的,刀从校长前胸贯入,穿透心脏,从夫人后背刺入,也准确地贯穿心脏,从手法来分析,疑似屠夫或职业军人,从创口判断,凶手使用的是军用刺刀,据此分析,军人的可能性非常大。据现场目击者描述,疑是本区民权乡庆下村的成长风。综合来看,成长风的嫌疑最大,警局当尽力捉拿归案。从倒地姿势分析,孙公子可能是在搏斗中不敌被杀,应该是同一伙人所为。唐爷面无表情地听着警长的分析,很久才点了一下头,说:“好!请你们早日将凶手缉拿归案,以平民愤,告慰死者。”唐爷心里清楚,世道太乱,警局拿不来成长风。
办完孙校长一家的葬礼,已近旧历新年。唐爷对儿媳说:“孩子,这世道,别人是指望不上的,报仇还得靠自己,过完年去买枪支弹药,咱也拉队伍!”
唐明月唐爷,出世时,爷老子就被人称为唐百万,唐帮主。他这唐百万、唐帮主的名号是老唐百万、唐帮主仙逝后,自然而然地继承而来的。唐爷年轻时不比别的纨绔子弟,游手好闲斗鸡走狗的。他立志通过读书中举,跻身仕途。那年,他信心满满的准备考秀才,可惜天不遂人愿,光绪爷招呼都不打一声,取消了科举,绝了读书人的进身之阶。也是那年,祸不单行,老唐百万撒手尘寰,羽化登仙了。自此,唐明月成了唐帮主唐百万唐爷,绝了干进之心,一心一意经营老唐爷留下来的家业。年轻的唐爷儒雅风流,待人和睦,不以威压人,不凭势欺客,以德服人,凭谋划取胜,最爱听的奉承话是“儒商”。不考功名了,书还是要读的,唐爷经常与镇面上的文人结社吟诗,相互唱和,每得佳句,呼朋唤友,举酒论诗,奇文共赏。唐爷肯在风雅事上花钱,亲家孙校长就是他的诗友。
年轻时有这番读书经历的唐爷,眼光远非哪些平庸商人可比。南京失守后,料知武汉也定是守不住的,沦陷只是时间问题。然唐爷深信日本乃东瀛岛国,弹丸之地,资源贫乏,也就那么几个鸟人,无非是跟西夷诸国学点雕虫小技,逞一时之雄,想灭我中华泱泱大国,不过是蚍蜉撼树,蛇吞大象,久了必败无疑。他对蒋委员长守大武汉没有信心,但对自己守荷叶岛则相当有把握。过完年,就开始谋划一盘大局。先将家里的黄金银元、珍珠玛瑙、古玩字画,悄悄地送到岛上。接着开始囤积粮食,并在岛上购置耕地,雇人耕种。
武汉保卫战爆发后,国军苦战了四个半月,逐次抵抗,节节败退,10月27日,武汉三镇陷落。10月起,唐子仪穿着国军尉官军服,带着家人,游弋在乡野,收拾战场上败退下来的游兵散勇。唐家对待散兵的策略很灵活,愿意留下来打东洋的,每月5块大洋的军饷。想回乡的,也不强留,可以拿枪支换路费,一支老套筒,视其新旧,10至15块,一挺捷克机枪100块大洋,一门山炮200块大洋。遇到伤兵,一律先收容治疗,伤好后,去留听其自愿。至武汉沦陷时,唐家共招收到54名国军散兵,买得80支步枪,10支短枪,2挺捷克机枪,2000发子弹。唐爷将招收来的士兵和武器,趁夜色掩护,悄悄地运到荷叶岛。
中秋后的一天,子仪一下子收得5名散兵,外带一挺捷克机枪,心情非常好,回来时一路哼着《黄埔校歌》。走到金牛桥头,突然瞅见成爿柴带着几个人从桥西头走来。子仪迅速装上弹夹,冷笑一声:“狗东西,拿命来。”突、突、突,子弹朝桥西呼啸而去。成爿柴丢下两具尸体,慌不择路,跳下桥,泅水逃命而去。子仪望着水里的成爿柴,喊:“狗戳的!脖子上那颗鸟头给我留好,老子迟早要取做尿瓢的!”
唐子仪扛起枪,悻悻地回家,屋内传来凄婉的琴声。巧玲二胡拉得好,子仪喜欢听她拉琴。先前拉得比较多的是《良宵》《春江花月夜》之类,而今她很少操琴,偶尔一曲,回回都是《江河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