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守岛抗战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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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斋饭，已是正午，粪巴告别师太，与泥鳅一道向北寻找。找到大王山麓，见草丛中散落有子弹壳，间杂着手榴弹之类炮炸后的碎片。粪巴心想，这场仗打得很激烈，游击队伤亡应该不小。翻过大王山，便是通往保安镇的大路了，粪巴与泥鳅折身向东寻找，往东有一条穿行于林间的羊肠小道。转过两座山，粪巴猛然记起，前面有座古庙，叫宝峰寺，寺庙东面有几个小村庄，往里走三四里处有一个大石洞，可容百十来人，庙里的和尚管它叫仙人洞。远在大山深处，知道的人不多。那年春季，宝峰寺管庙的和尚圆寂了，一时没找到人看守寺庙，正方师太便向众檀越推荐粪巴的奶奶去看管。奶奶很认识几个字，会诵经，师太很愿意她落发皈依佛门，可奶奶丢不下粪巴。春深时节，青黄不接，家里快要断炊了，奶奶收到信儿的当天就带着粪巴爬山涉水到了宝峰寺。寺庙生活也很苦，但终究有口粥吃。粪巴在宝峰寺住庙的那段日子，经常爬到寺庙周围的山上，采野果子填肚皮，知道有这么个洞。粪巴分析，这个洞可供游击队藏身，又足够隐蔽，并且宝峰寺现今管庙的和尚出家前是行走江湖的郎中，会医治跌打损伤，利于伤员养伤。粪巴猜度，龙山游击队很可能在那里休整。
离宝峰寺不远的地方，粪巴安排泥鳅找个理想的地方隐蔽下来，自己朝寺庙走去。刚踏上台阶，和尚便面含微笑地迎出门来，双手合十，打了个问讯，说：“刘司令吉祥！”粪巴吃了一惊，自己虽说杀了几个东洋兵，不至于有这么大的知名度呀？连这山野寺庙里的和尚也知道自己的名字？正疑惑，和尚躬身请他进后面禅房，说：“阿弥陀佛，有位故人请你喝茶叙旧。”
粪巴内心有了个大概，随和尚进到后堂，果然是游击队的高明队长。高队长说，半个月前，龙山游击队遭遇了东洋人的巡逻小分队，双方激战了一个多小时。游击队打光了子弹，敌不过东洋兵，撤了下来。仗打下来，游击队有2名队员当场牺牲，5名队员受伤，1名队员被俘，2个队员临阵逃走了。粪巴忙问：“啷个被俘了？不会是长寿吧？”
高明点头：“正是。”又问，“你是怎么获知长寿被俘的？”
粪巴摇头说：“猜的。长寿与我同村，一道长大，我了解他。自小娇生惯养，吃不得苦，山路上跑不开，比较容易被东洋兵抓住。”
高明又问：“他会不会投降敌人当汉奸呢？”
粪巴：“他吃不得苦，更受不了刑，可能会投降。但东洋兵强暴了他的媳妇，杀了他爹爹，害得他家破人亡，应该不会死心塌地。这个人自来有点油滑，手脚虽慢但脑子不慢，投降多半是为了保命，糊弄东洋人的。”
高明笑了，说：“你算是透透地了解他了，的确投降了东洋人，还没待用刑。被封为保安队副队长，成天背着王八盒子，领着队员和东洋兵到处追缴我们。”
粪巴“啊”了一声，一时不知说什么。高明接着说：“不过，你分析得有道理。以他对龙山游击队活动规律的了解，找我们并不难，可每次总在我们转移后一个多时辰，才带东洋兵和汉奸扑去，好像知道我们的行踪似的。细细分析，他确实不是真心要抓我们。”
两个喝完一巡茶，叫上泥鳅，爬上仙人洞。
游击队正吃晚饭，三五个一圈，围坐在石头地上。地上摆着红苕稀饭，煮白萝卜，炒白菜，腌芥菜之类，伤员碗里才加两三块煎豆腐。粪巴、泥鳅与高明、张辅围一圈吃夜饭，与队员一样，也是萝卜白菜，可能因为两人是客，稀饭面上搁了两块煎豆腐，享受伤员待遇。饭后，粪巴察看了伤员的伤势，恢复的不理想，有一位甚至伤口化脓了，得想法治疗，不然会继续恶化。
小寒已过，白昼显得很短，晚饭过后，天就黑了，洞中没有灯火，天还有一丝亮光时，队员们就选好避风的小洞穴，安顿好铺盖，天落黑就各自钻进被絮，枕着枪，躺下，三三两两地闲聊。高明、张辅各自拥有一个稍大的洞穴，歇宿外，用来存放粮食和弹药。泥鳅被安排到张辅的洞穴，粪巴与高明各自卷一床破被絮蜷缩在石头地面上。高明与粪巴爷娘一道闹过农会，当过农民赤卫队队长，后来参加边境暴动，有一定的战斗经验。暴动失败，粪巴爷娘惨遭民团杀害，高明带领几个队员在山上打游击，武汉陷落后，组织起龙山游击队。高明聊起游击队目前的处境，大王山一战，伤亡惨重，几乎耗尽了弹药，目前人均不足两颗子弹，各处埋藏的粮食不多了，东洋兵追着屁股撵，觉都睡不安稳。
粪巴想，龙山游击队生存下去确实不易。弹尽粮竭，隆冬时节，遇上大雪封山，会断粮；缺医少药，伤员得不到及时医治；队伍又出了叛徒，目前虽有惊无险，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化。他心里盘算让龙山游击队到王家湖休整几个月。不过，得回去先与大家商量商量，独立大队的日子也过得紧巴。
半夜时分，粪巴被北风吹醒。风声由远及近，由微及巨：远涛拍岸、鼙鼓重捶、万马奔腾、泰山倒塌、天崩地裂，漫天碎片像无数冰刀，穿过大小石窍，一阵一阵剜着脸颊，使人战栗不止。粪巴细听，觉到高明出去了，寻思，应该是查哨去了。于北风呼啸而过的间歇，粪巴听到外面大洞窸窸窣窣的声音，正疑惑间，高明走进来，一身戎装，站到他身旁，告辞道：“四更天了，我们得转移，寻找新的营地。天还早，还可以睡小半宿，天亮再离开。近期要联系我往南面一带山上找，具体联系暗号是三声八当叫声，连续三次，没有回应的话，隔一刻钟再重复。回答是三声夜莺叫声，连续两次，也隔一刻钟再重复。”粪巴默念了一遍接头暗号，点点头。八当是野鸭的一种，体型较小，白天隐形，飞行时，才会发出两三声叫声，在夜空中滑过，高亢凄厉，犹如鬼哭，让人毛骨悚然。而夜莺叫声婉转尖脆，冬夜一般听不到它们的歌唱。粪巴知道，高明之所以选择这两种鸟声，是因为容易引起对方注意。
粪巴先回王家湖，料理了一些事务，便撑了一条小船回荷叶岛。子仪不在，指挥室里，唐玉站在沙盘旁埋头看地图，巧玲坐在火炉旁，低头看书。粪巴知道书名儿叫《红楼梦》，巧玲白看不厌的一本书。一次唐玉嘲笑她，子仪立马站出来护着，说自己拿枪打仗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父亲安心经商，母亲一心念经，妻子静心读《红楼》。他这么随便一说，却触碰了唐玉的底线，因为被保护人名单中，没提到她和她母亲，两个相互讥呵，争执得脸红脖子粗，落了巧玲狠狠地批评了子仪一番，赔了许多小心，才罢休。
巧玲见粪巴进来，将书搁在一旁的茶几上，起身念道：“柴扉草户，包巾纸袄，未必有人似我。我醉还歌，我歌且舞，一恁憨痴好。绿水青山，清风明月，自有人间仙岛。且偎随、补破遮寒，烧榾柮火。”
唐玉抬头笑道：“什么世道？外面炮火连天，你却在这里吟风弄月？刘司令过来了，肯定有事商量，还不去收拾几个菜，早点弄饭？”
巧玲转身去伙房。
粪巴问唐玉：“唐少爷呢？”
“带着夫人、炮兵马队长和那门宝贝疙瘩，与陈队长在湖上转了三天，没遇上东洋人的炮舰，今天大风雪，没出湖，应该是船上研究炮去了。”
唐玉坐到火炉边，招呼粪巴坐下来取暖。粪巴在她对面坐下来，问：“去过月亮岛没？”
“他们天天去。我去过一次，主要是替石司令和雷姐筹办婚事的，原打算春节期间举行婚礼的，石司令认为春节期间事多，也更应该加强防务，打算过了节再选日子。”唐玉见粪巴头发湿漉漉的，一旁取了自己揩手的棉毛巾，认真给他擦拭了一遭。
“也对。卢鸿飞那边情况如何？”粪巴又问。
“据他们说，那边乡勇训练不怕吃苦，效果很明显，两边相处得很融洽。两岸互为壁垒，应该安全。”唐玉说。
说话间，子仪回了，围着火炉坐下来。
“宗族势力，它主要目的是维持宗族繁衍，遇到宗族存亡的紧急关头，比较容易妥协，牺牲宗族成员的利益与敌人讲和，以达到宗族繁衍的目的。”粪巴说。
子仪认为粪巴受过宗族的迫害，看问题容易受过去经历的影响，不以为然。他说：“金牛那边传信来说，东洋人的年货车，近两天可能出发。这天气，湖面上风急浪高的，日军应该是走陆路。”
粪巴说：“明天就开始设伏。”
子仪问：“龙山游击队那边联系上没有？”
粪巴点点头，接着介绍了龙山游击队近况。唐玉听粪巴说完，望着子仪。
子仪说：“游击队在对岸袭击日军，给我们减轻了不少压力，必须帮他们度过难关。这样，让他们驻王家湖休养，给他们补充点枪支弹药。有困难么？”子仪问唐玉。
唐玉说：“困难天天有，慢慢解决。”
子仪说：“还有一个困难，眼前的这场雪，把路旁的草木都压覆了，给埋伏增加了困难。”
唐玉说：“我昨夜想了大半宿，想出一个办法。仓库里还存有一些白棉布，够设伏队员每人做一件披风，在雪地埋伏，裹着它，既隐蔽，又御寒。”
子仪笑道：“这法好，但来不及。”
唐玉说：“早上一起床，我就将布清理出来，送给了曹师父他们，下午我们就可以带过去。”
子仪笑着赞扬妹妹：“看来我家杠精长大了。”
巧玲正用一个精巧的漆木盘送菜过来，剜了子仪一眼，嗔道：“你也是杠精！”
唐玉起身说：“就是！”
用过午餐，粪巴、唐玉带着医务、后勤人员及装运物资的船只，回王家湖驻地，准备明天的伏击战。粪巴找来泥鳅，让他带人搬了200发子弹，五箱手榴弹，先上岸，联系龙山游击队，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方案设伏。召集分队以上干部布置作战任务。唐玉一下船就让后勤部门发放弹药，编制担架，清点急救包、药物、绷带、医疗器具，制作干粮、茶水，准备晚餐和明天的早餐。安排停当后，还有点时间，便到特别行动队，召开党员生活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