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荡寇志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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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的春节，粪巴、唐玉这对新婚夫妇过得紧张而忙碌。腊月三十日，夫妇俩在徐家庄园陪卢鸿飞他们吃过团年饭，骑马去3个支队营地给兄弟们敬了一圈酒。在新志祠坐下来喝茶时，粪巴交代李广抽调一个分队，准备接应新四军南下。喝完茶，两个交割了战马，步行至古桥港码头，莲儿已驾船码头上等候。
莲儿稳稳地撑着船，岸边远近的村落笼罩在袅袅炊烟里，此起彼伏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空气里洋溢着新年温馨而吉祥的气息，一洗前些年的萧索和恐惧。老百姓都明白，东洋人只能龟缩在据点里，不敢出来乱窜了，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唐玉依偎在粪巴怀里，与莲儿说话：“莲儿，你与武子的婚事就今年办吧，姐做主。”
莲儿说：“我才不呢，我好不容易有了哥嫂，有个家，得和你们过几年呐。再说，结婚有什么好呀？”
唐玉笑道：“哈哈，傻丫头，结婚可好呢，你瞧你哥，结婚后是不是精气神要强多了？脸上是不是渐渐有了笑容，话是不是比以前多了？”
莲儿也笑了，说：“我哥历来威武。倒是你，越来越好看了。”
唐玉说：“是吧？这不证明结婚好嘛！咿呀，莲儿，原来你一直认为姐长得丑呀！做了你嫂子后，才看顺眼的？”
船到湖心，莲儿换哥哥撑船，自己坐到哥哥刚才的位置，反过来依偎在唐玉怀里撒娇，说：“你先前好看，现在更好看，行吧？”
三个上岛，粪巴从船舱内拎出腊肉、鲜鱼、山货、糖果糕点之类的礼品，先去了唐家大院。巧玲早就备好了年夜饭，候着他们，几个回来后，随即搬出饭菜酒水。唐程氏、石红上手坐了，姑爷姑娘对席相陪，最后张妈、巧玲、唐兴、卢苇分两边坐下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年夜饭。席间，粪巴、唐玉依序给大家敬酒祝福，大家纷纷回敬了。唐玉先掏出一个绣着鸳鸯荷叶的荷包，内面装了4块大洋，递给卢苇，说是新弟媳，给添样首饰。接着掏出2个锦囊，各包了2块大洋，给两位母亲喝茶。最后拿出一个小荷包，内面装着一块大洋，给张妈过年打牌玩。
吃完年饭回家时，四周一片麻麻黑，孩子们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游街，男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嘴上叼着香烟，叭叭地抽着。瞅见唐玉，掉转身，偷偷用烟头上的火焰点燃爆竹，猛一转身，将鞭炮扔到唐玉脚前，“砰”的一声，唐玉吓得猛地一跳。孩子们大笑，围上来给新娘拜年，祝福新娘明年生个又白又胖的小弟弟，然后伸手讨糖果吃。唐玉笑着从提包内一把把掏糖果，逐一开发了，孩子们笑闹着让开路。又有几个小的来找莲儿讨糖果，旁边稍大的忙喊：“你们傻啊，她不是新娘哩。”小孩子们快速散开了。
三个一进巷口，就瞅见师娘依门张望。进门后，唐玉去灶房端菜、烫酒，摆齐整后，一家依序围着八仙桌吃年夜饭。莲儿独占一方，挽起袖子，大快朵颐，嘴上念叨：“平生从没有这么痛快地吃过年夜饭！”
师娘笑问：“在你姑姑家过年不能痛快吃啊？”
“师娘，你想啊，做汗毛子媳妇你不得蹑手蹑脚？啷个能畅快！”莲儿虽是开玩笑，却也道出了辛酸，在姑姑家毕竟不比自己家，不论姑姑姑爹多么疼爱、纵容，自个儿得处处检点，要不，旁人就会议论。
师娘说：“咱家不许莲儿委屈，就是想上天，师娘给你搬梯子。”
吃过年饭，曹师父去那厨屋间抱来一抱爿柴，在门店后的廊子间架起火盆，一家人围坐着烘火守岁。粪巴小坐了一会儿，起身要去鱼王岛守哨。鱼王岛位于荷叶岛西北方向，距岛有好二十几里的水程，虽不大，却是渔民遇到风暴，尤其是龙卷风时躲命的好处所，是上天赏赐给渔民的一块风水宝地。游击队在那里设置前沿哨所，监视湖面，洞察敌情，粪巴只要有空，便会去值守夜哨。
师娘劝粪巴：“大年夜的，一家人难得团聚一回，夜里就不去了。好多年了，那地儿没听说过有什么事呀？”
粪巴向师娘解释：“打了这么多年，东洋兵已经作不起什么妖了，樊湖那边有个马钦武的，手下有2000多人，属于国军别动队，被封为第一攻击司令，前年新四军回江北后，不断地抢占地盘，月山、豹澥那边都被他们占据了，很快就会来这边的。”
师娘“哦”了一声，感叹道：“这日子什么时候能太平啊！”
唐玉：“师娘，快了，很快就能过太平日子了。”
粪巴先去龙王庙，出小巷到大街时，见刚才那群孩子还在大街上玩闹，提着灯笼，摔着爆仗，嬉戏追逐，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心里感慨，哪能这么无忧无虑尽情快乐啊。粪巴正羡慕间，忽然听到天空中马达的轰鸣声，意思到敌机来袭，情况不妙，边跑边挥手喊孩子们进附近的防空所。孩子们玩得正起劲，哪能听得见，直至飞机飞临头顶尚未意思到危险，都还在好奇地张望。敌机上几枚炸弹几乎同时坠下来，街上顿时一片火海。孩子们哭着到处乱跑，大人不顾性命地跑上街，寻找自家孩子，街上乱成一团。粪巴朝石山岛方向跑去，半路上听见那边山顶上的机枪和炮已经开火，敌机抬升远去。
唐玉都脱了棉衣，准备上床睡觉，听见街面上的爆炸声，迅速穿上衣裳，跑出来组织疏散居民，扑灭大火，安抚百姓。事后统计，敌机轰炸烧毁铺面三间，民房两间，炸死3人，都是十岁左右的孩子。
忙到半夜，街面上安静下来后，粪巴带着李富和周涛划船赶到鱼王岛。周涛是周黑皮周波的弟弟，周波牺牲不久，参加了游击队。马灯灯光照得不远，粪巴得不时打开手电筒寻找方向，手电筒虽照得远，然电池电量有限，夜里守哨时还得用，所以要省着。北风越刮越大，天空飘起雪花来，船走了近2小时，才到达鱼王岛。岛上有一个班的队员防守，安排了一明两暗3个岗哨。鱼王庙内有5名队员围着火盆作牧猪奴戏，榾柮火旁煨着酒壶，火盆四周烤着糍粑、鱼干、火腿。大家见了粪巴，悄悄地收了纸牌，纷纷起身找木凳添加座位，寻杯子倒酒。粪巴坐下来，一道喝酒聊天，说些家长里短。李富说自己积攒了点军饷，供销社分了点红利，去年买了5亩水田，娶了老婆，老婆怀了孩子，特别盼望战争早日结束。他问粪巴：“刘司令，您说说看，什么时候能赶走东洋人？”
粪巴用火钳夹起一块木柴，添进火堆中，好半天才抬起头说：“快了，就今明两年吧，日本人在太平洋和印度支那都打了败仗，北边日军过不了黄河，西边日军在石牌惨败后，再也无法往前走一步了，西南估计翻不过雪峰山，世界人民的反法西斯战争进入反攻阶段，中国军队目下就会开始反攻。”
李富开玩笑说：“司令，这些是大小姐在枕头边给你吹的吧？”
粪巴似乎没听见，继续低头想心事。过了好一阵子，忽然提醒说：“可不能小瞧东洋人唷，他们还是很强大的，不过是兵力主要在前线，后方虚些，就算这样，还经常派飞机飞来轰炸呢。所以，我们要不断打击敌人的后方，给前线中国士兵减轻压力。目前还要提防那些打着抗日旗号不抗日，专事抢地盘的土匪，东边的还好，新四军目下就会肃清，你们这边得小心防范，那个马钦武据说是个疯子，打仗不要命的主呐。”
一直没有说话的周涛插嘴说：“日军飞机经常在天上飞来下蛋，搞得人紧张不安，据说南湖那边有个机场，搞烦了去炸掉它。”
李富拍了拍周涛的肩膀，哈哈大笑：“年轻人，你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呀！炸飞机？”
粪巴没有说话，然周涛一句气话，开启了粪巴一个思路。他想，炸过汽车，炸过火车，炸过汽船，还没炸过日军飞机呢。南湖机场离这儿不远，湖西上去才几十里路呢。飞机在天上不好打，停在地上还不是一堆废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机场有啥不能炸的？
粪巴回家时，师娘在灶台上热年糕，师父坐在灶膛烧火，唐玉已经烧好了热水。粪巴洗了个澡，换了一套干净的军服后，觉得全身清爽轻松，暖融融的。开门倒洗澡水时，才见莲儿撒披着头发，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去厨房舀水洗嗽。
莲儿梳洗完毕，拉着唐玉进到房内换衣服。唐玉换上结婚时穿的礼服，深红色提花龙凤图案缎面棉袄，深青色夹裤，脚上是一浅红色高跟皮鞋，莲儿也换上了年底唐玉送她的蓝色旗袍。出来时粪巴朝莲儿看了好半天，赞叹说：“像个新娘哩。”莲儿朝他眨巴了几下眼睛，拎着热水瓶，跟着唐玉身后，踏着一拃厚的积雪，沿门给街坊拜年、献茶。岛上的风俗，结婚后的第一个大年初一，新娘子要到各家拜年、送糖茶。风俗的初衷估计是让大家熟识熟识，毕竟街道或者村中添了一口人，不久会添一大家子人呢。
吃完年糕，粪巴拎着礼物，跟着姑嫂俩先去姑姑家拜年。喝完茶，莲儿就留来，粪巴、唐玉夫妇转回拿了年糕，去唐家大院拜年。巧玲熬好了鸡汤，一家人也准备就绪，正候着两个吃早饭。
吃完早饭，粪巴、唐玉赶往龙王庙，大家都来了。相互拜完年，话题迅速落在了昨夜敌机炸岛的事上，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待大家安静下来后，粪巴突然提出奇袭南湖机场的想法。唐玉张着眼睛朝他望了半天。她的印象中，粪巴从来就不打没有把握之仗，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关于机场，别说了解，怕是连看都没看过，怎么打？在场所有人都没说话，似乎没听明白粪巴讲的什么意思。
粪巴接着说：“我知道大家没有想过打敌人的飞机场，飞机场在日军的心脏地区，有重兵防守，且我们对机场一无所知。从昨夜到现在，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思考的结果是，可以打。分析起来，我认为有4个有利条件：第一，连我们自己都没想到会打飞机场，敌人更不会想到会有人袭击飞机场，出其不意；第二，飞机这么大的家伙，还不止一架两架，飞机场肯定是一个很大的地方，这么大的地方防守必然会有漏洞；第三，我们有掷弹筒，不需要靠得太近就能轰炸机场，利于迅速撤离；第四，跟面对面与敌作战不同，非得消灭或击溃敌人才算胜利，这次奇袭只要炮弹落到敌人机场上了，就是胜利。”
听粪巴一番分析，唐玉回味过来，说：“对，游击战嘛，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敌人的机场也是可以打的，分析起来，奇袭敌军机场代价小，给敌人的打击大，若能炸毁几架日军飞机，会给敌人造成极大的震动！不过，先得仔细侦察一番，看奇袭计划有多大的可能性。”
粪巴说：“这个自然，我与马司令即刻出发，据说东洋兵也过春节，这期间防备应该相对松懈些。”
经过讨论，决定组织一个20人的突击队，炮兵5人，机枪手3人，狙击手3个，其余队员一律持三八大盖。粪巴为队长，马玉璋、李广为副队长，队员从各支队选拔。轰炸机场的任务由炮兵执行，机枪手、狙击手沿途设伏，交替掩护撤退。从鹰帮码头出发，水路交通由何涛他们负责。莲儿举荐何青莲、金玉莲沿途往来传递讯息。商量好后，莲儿带着郑金莲、桂茗往各处邀人，粪巴和唐玉并肩站在地图前研究行军路线。
粪巴、马玉璋、何涛三人四更起床，吃过早饭，带上干粮，往西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