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守岛抗战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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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玲送子仪出岛去鄂南，回来后吩咐唐旺请来两个轿夫，绑一把藤椅，来医院接唐玉回家养伤。
唐玉见了，笑骂嫂子：“这婆娘真把我当娇小姐了，快让他们回去！”
巧玲拿一块钱，让唐旺打发了轿夫，独自搀扶着小姑子，两人边走边歇，慢慢回到家里。巧玲将妹妹扶进自己的卧房，笑着说：“与我住一起，好伺候你。”
唐玉提起左腿，两边晃了晃，放下来，稍稍用力踩了踩地板，忍痛跛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理头发，说：“快好了，不用你伺候了。”
“先不忙拾掇，让张妈烧锅热水来，嫂子给你擦个澡，洗个头，好好收拾一番。”巧玲说着下楼去了。
不大一会儿，巧玲与张妈抬来一大桶热气腾腾的汤水，搁在卧房中间。巧玲放下水桶，出门穿过回廊，去西楼给妹妹拿内衣。张妈放好水，站在沐浴盆旁，准备伺候唐玉洗澡。唐玉对她说：“张妈，没你事了，忙去吧。”
巧玲见张妈下楼去了，进来顺手关了外面的门，掩上房门，笑道：“怕羞了？打小不是张妈给你洗的？”
“这疯婆娘，小时候不是伯母给你……”还没说完，唐玉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没再往下说了。因为嫂子的父母和兄弟惨遭成爿柴杀害，这是她一生的痛。
巧玲倒没反应过来，帮着将唐玉剥得精光，解开她腿上的绷带，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问：“受伤的那天，啷个包的伤口？”
“自己。”唐玉答。
“我看不像，这手法倒是像个裁缝包扎的。便宜那傻小子饱了眼福。”巧玲嘻嘻笑道。
唐玉笑骂：“你这货，拿别人的痛苦取乐啊，不厚道！你道那穷小子像你这么脸皮厚，胆子大？可怜个大个男子，大冷天的，吓得满脸通红，满头大汗，双手直哆嗦，哪敢正眼瞧？”
巧玲擦干净伤口周边的血渍及药渍，用碘伏将伤口细细擦拭一遍，敷上药，用从医院带回的绷带包扎好，开始给唐玉擦洗身子，边忙活边笑：“那他太亏了。看不出来呐，一瞬间能戳穿几个东洋兵喉管的大英雄，在女孩子面前这么小胆噻。不过幸亏他胆小，若遇到一个胆子大的坏小子，可就糟了！哈哈！”
“他敢？看我一枪能不能掀掉他的天灵盖！”唐玉说着，意思到自己陷入了嫂子的圈套，笑着说：“不理你了，油嘴滑舌的！”
“要说呢，你与粪巴那小子也算是缘分不浅，两次遇险，恰巧都遇上他。可是，唐府大千金，唐百万的掌上明珠，爷娘……难啊！”巧玲叹息着。
“什么唐百万？唐府大小姐？唐家祖上不就是靠贩私盐起家的么？谁家往上数三代不是穷人？”。唐玉边享受嫂子擦澡，边揭唐家老底。
巧玲笑着骂妹子：“女生外向这话一点不错哟，死妮子，八字还没有一撇呢？这就为了情郎哥揭自家祖上的短？”
“什么‘情郎哥’？说得怪肉麻的！就你这样的疯不疯颠不颠的妇人，天天离不开情郎哥。喂，待机会好好劝劝你的唐明月诗友，都什么时代了，还这么死脑筋，什么门当户对哟，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哟，都翻的哪一年的旧黄历？”唐玉嘲道。
巧玲给唐玉揩干头发，拍了拍她的脸蛋：“你可还真别得罪老嫂子哟，没有嫂子，你那如花美眷，天赐姻缘，啷个来撮合呀，爷老子面前，只有我还能说上话呢，你哥敢？——哦，我忘了，爷老子前几天让唐兴带来一套书，吩咐你抽空读读。”
巧玲帮唐玉穿好衣裳，去书架拿来一套线装书，递给唐玉。唐玉接过，看那书皮，原来是明朝人吕坤编的《闺范》，顺手丢到巧玲的床上，说：“祖龙之制，周公之礼，孔孟之道，是中国人用百年苦难证明了的历史毒瘤！这垃圾垃你留着看吧，别来毒害我！”
巧玲笑道：“开卷有益嘛。”
“是吧？那你认真读，学古代那些贤淑后妃，让我哥娶一排小，然后你与她们相处得其乐融融，大家心情愉快，为老唐家生一堆男丁，让唐老爷笑得合不拢嘴！”
巧玲噗嗤一笑：“你这妮子原来看过呀！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不好的咱不学嘛！”
姑嫂两个磨着牙，不知不觉到午饭时间。张妈用一个红漆木托盘，掇来四样菜蔬：一碗猪蹄红枣汤、一钵水煮鱼片、一碟清炒千张和一碟红烧茄子，两只小汤碗，两双筷子，一把青花瓷汤勺，在客厅北边的小餐桌上摆好，回身下去端来两小碗米饭、一碟苹果、一碟新鲜萝卜条。摆停当后，拿着茶盘，站在一旁，伺候姑嫂两个吃完，麻利地撤去杯盘碗碟，抹了饭桌，泡好茶，拈了茶盘，下楼去了。
喝毕茶，巧玲扶唐玉上大花床午睡，叮嘱了一番，掩门下楼，准备下午的课程。
唐玉浅睡了一会儿，便醒来了。心中有事，睡不踏实，喉干舌燥的，翻身下床，披上外套，趿了暖鞋，从银桌的一只铜红色宜兴紫砂茶罐内撮出三片正山红，给自己点了一杯茶，顺势在旁边的一只绣墩上坐下，等候温茶。哥嫂的东楼，唐玉虽常来，但先前没有在他们的床上睡过，也没得到这么安静的机会。
哥嫂的东楼与自己的西楼上层布局一样，都是三开间，中间为小客厅，南厢房是书房，北厢房做卧室。结婚前，地毯也一样，都是棕色的，荷叶图案，卷云纹镶边。哥嫂结婚时，这边换成大红地毯，牡丹图案，缠枝纹镶边。客厅上的家具也换成了沙发玻璃茶几之类的洋玩意。哥哥以前睡的硬板床，换上了千工床，前后两幢，足足占了卧房一半的空间，前幢当面为透雕大花面板，后幢及四周花板为浮雕。唐玉握着茶杯，痴痴地想，将来自己与粪巴结婚，用什么床呢？大花床肯定用不起。龙王庙里大家用的硬板床吧，似乎太简陋，再说那样硬的床自己也睡不惯，至少也得像自己闺房所睡的……想着想着，忽地脸红了，暗自责备自个儿，都什么时代，国土被日寇践踏，独立大队面临着一大堆困难……
唐玉目前最棘手的问题是战士们的冬装，布匹和棉花，只够两个中队的储备，已经让曹师傅带人日夜缝制，还有一小半队员的冬装没有着落。首先是缺钱，其次即使有钱，这么多布匹棉花也无处可买。想到这里，唐玉坐不住了，站起身，原来腿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疼，脱了睡衣，换上外套，出门穿过青石板街，进到曹记缝纫店，查看军服制作进度。曹师傅的缝纫店承揽制作军服的活后，唐玉吩咐唐旺把唐家青石板街后面的房子腾出两间，典给曹记缝纫店做作坊，唐师傅上岛后，培训了不少熟手，生产进度不存在问题。
唐玉跨出店门时，觉到腿部伤口还是有点疼，扭头张望了一眼。师娘过来，心疼道：“刚受伤，多在家休息，放心，军服我们保证提前完工。我扶你回去吧。”
唐玉说：“我没事，师娘。要不，让元宵送我一程？”
师娘回头喊元宵：“放下手头的活，送你玉姐回去。”
元宵“哎”了一声，眨眼间到了唐玉跟前。元宵来后，上了两个月的学，不读了。她比学堂里其他孩子年龄大一截，个子高一截，觉得不好意思，也学不进去，不上了，唐玉让她到缝纫店学裁缝。两个出缝纫作坊，前往渔码头。路上，唐玉逗元宵：“张橹耍流氓的事，我向参谋长做了汇报，参谋长说了，等他从咸宁回来，立即对实行纪律。”
元宵不懂什么叫做执行纪律：“玉姐，么事叫执行纪律？”
唐玉故意认真地说：“就是枪毙！”
元宵还是不懂：“啥叫枪毙呢？”
“就是用枪将他打死。”唐玉继续解释。
这下元宵懂了，尖叫一声：“哎呀！别！千万别枪毙他！我姨爹姨娘老了还靠他养呐，哪能枪毙！”
唐玉问：“那你叫我们咋办？”
元宵小声嘀咕：“那我不告他耍流氓了呗。”
唐玉故作认真地问：“不告？再对你耍流氓么办？”
元宵低声说：“今后，我尽量待在店子不回去，实在躲不开，让他耍呗。”
唐玉哈哈大笑：“元宵，你今年十几岁？”
元宵答道：“满十七，吃十八岁的饭了。”
唐玉对元宵说：“十八岁，不小了，再过一两年嫁给你表哥做媳妇，这事吧，说穿了是你们这对小儿女的私事，队伍上不太方便管。今后啊，再在你身上动手动脚的，严词拒绝，我们也会批评教育的。”
元宵意识到了唐玉在拿她开玩笑，红着脸说：“玉姐，你真坏！”随后，又点了点头。
唐玉和元宵来到特别行动队驻地，特别行动队这段时间正回防荷叶岛。唐玉见队员们初冬季节仍旧穿着单衣，心里很不好受。特别行动队上岛时，还是中秋时节，小阳春，气温比较高，穿的还是夏季服装。他们的情况比原先的老队员更突出，独立大队成立的时候是初春季节，原先国军弟兄穿冬装，夏季换装时，冬装没丢，可以拿出来救急，渔民兄弟家里原本就有棉袄棉裤之类。湖上风大，水中湿气大，天比岸上冷的早，湿冷湿冷的，衣服不保暖，弟兄们容易生病。
特别行动队的队员们正在沙滩操练，射击、刺杀、格斗、投弹、匍匐爬行，气氛比较活跃。这样，摔摔打打的，热热身子，不显得寒冷。
张蒙见唐玉来了，老远笑着迎上来。唐玉提议开了一个支部会议。会上，了解中国抗战形势，学习《论持久战》，分析目前存在的问题。大家重点谈论怎么解决冬装问题，自然首先是钱的问题。即使钱的问题解决了，四周都是沦陷区，哪里弄这么一大批布匹？
张蒙说，特别行动队里有个年纪稍大的队员，叫李富，以前做过棉布生意。他说，江北团风一带产棉区百姓家家都土棉布，去那里的乡村集市收集，应该能够解决冬装问题。唐玉听了很高兴，心想还是人多有办法。她说：“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讨论一下派啷个去那里收集，怎么运回？”大家又讨论了一阵，决定先与黄冈中心县委取得联系，寻求他们的帮助。张蒙决定自己带老队员前往。唐玉提议让粪巴带队，他是裁缝，裁缝买布，懂行。
会后，张蒙送唐玉回唐家大院。在武汉时，两个参加抗战宣传工作，是鄂城老乡，经常在一起学习聊天，关系比较好。张蒙已经成家，一直把唐玉当妹妹。妻子惨遭东洋兵杀害后，便对唐玉有了新的想法。路上，张蒙犹豫了几次，终于鼓起勇气向唐玉倾吐心声。唐玉听后，脸顿时红了，一言不发，低头走路。临近家门，抬头望着远处的湖面，小声说：“感谢你对我的这份深情厚意！不过，我们今生已经没有这个缘分了。再说，东洋人还占着我们的国土，杀戮我们的同胞，不是谈儿女情的时候，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张蒙听后，朝唐玉点了点头，悻悻的转身回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