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山地游击战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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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日,粪巴、高明、张辅和橹子,雪地里跑了一天,黄昏时回到徐家庄园二楼花厅。唐玉准备好了团年饭,花厅摆4桌,召集司令部人员在一起吃年夜饭,她自己带着卢苇她们几个站岗巡逻。弟兄们酒足饭饱陆续离开,粪巴和几个分队司令围在地图前讨论哪里设哨,哪里阻击敌人,从哪条路退,又从哪儿出击,相互之间咋联络。部署好后,高明、张辅、橹子各自回驻地。
唐玉安排队员们休息三天,欢度春节,由排级以上干部轮流站岗巡逻。粪巴、唐玉两个分在第二组,大年夜二更开始执勤。饭后,卢苇、陆军医带人执勤,大家围着榾柮火守岁。司令部20来人,围着三个火盆。燕儿先端来一果盘花生、红枣、云片糕、糖颗之类的糕点,放在花厅中间的小放桌上,点了十几杯洋糖水,挨个传给大家伙,落了,搬条小木凳,将粪巴向旁边挤了挤,挨唐玉坐下。杨燕这孩子来独立大队后,有空就粘着唐玉,忙前忙后。她丫鬟出身,会照顾人,倒把秀儿晾在一边,无所事事,干脆回岛跟了巧玲。
唐家的店铺过年放假,泥鳅便带着应急小分队队员归队。卢雁想赶过来与姐妹们团年,莲儿让她随搬弹药的橹子一道过来。她给姐妹带回好多红头绳、胭脂、香水、桂花油之类化妆用品,惹得姐妹们一有空就找她玩,整天乐哈哈的。
燕儿问:“你在街上见过东洋矮子了?怕不怕?”
卢雁:“怕什么?要不是怕暴露了,我早就一剪刀一个,戳死那些畜生了!那些矮子兵真矮,一点也不可怕,……”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问卢雁,卢雁讲得眉飞色舞。粪巴不知么时候弄来一块棉线毯,在炉火旁席地而坐,闭目入定。唐玉见粪巴闭目养神,意思到过两三个小时要执勤,便歪到书萍怀里,不久就睡着了。书萍一只手搂着唐玉,另一只手捏着火钳拨弄柴火。燕儿忙去房里拿出一件军大衣,交给书萍,然后又去粪巴房间拿出一床线毯,轻轻披在粪巴身上,回头见书萍用大衣将唐玉严严实实裹了。她将板凳挪近,紧贴唐玉,朝后挪半个座位,用身子遮住唐玉后背。冬日里烤火有个弊端,熊熊的火苗固然能给人带来温暖,可四周围的冷空气也不断地向火炉扑来,烤火的人觉得前面火焰灼人,而冷风老往后背心钻。
粪巴准点睁开眼睛。火炉旁大家东倒西歪地睡着,书萍独自醒着,搂着唐玉。粪巴示意书萍摇醒唐玉,自己挨个唤醒大家,让回房睡觉。唐玉被摇醒时,感觉到后背压着重物,扭头看,原来是燕儿伏在自己的臂膀上,伸手推了推,睡得太沉,醒不过来,侧身卸开,燕儿就势睡到书萍怀里了,刚好占了唐玉刚才的位置。唐玉吩咐说:“书萍姐,烦你将这小妮子搀进我房里,睡去。”
书萍皱眉道:“大小姐说得轻松,你在我身上睡几个时辰,我这两腿早麻木了,都站不起来了!”
唐玉说:“不好意思啊。”
她双手去拉燕儿,睡得太死,拽不起来,准备用力摇晃,想起刚才这女孩硬是用身子替自己挡住后背的冷风,心头一热,伸手将她抱起,刚走两步,便觉抱不住了,递给一旁的粪巴:“便宜你抱得美人归。”粪巴接过燕儿,唐玉去木柱上取下马灯,就炉盆里的火点了,提着灯,前面开了门,架上搁了马灯,铺好枕席,将燕儿的鞋袜脱了,就粪巴怀里退下棉衣棉裤,让粪巴将她轻轻平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躬身轻轻地拍了拍燕儿的脸蛋,说:“小妮子多幸福。”站起身笑道,“今夜我倒成了小红娘,为你们铺床叠被。”
粪巴念道:“阿弥陀佛,凡不如心想而说,皆是妄语。还是个孩子呢,施主别罪过了。”
唐玉噗嗤一笑:“阿弥陀佛个鬼,你刚才把个妙龄少女搂在怀里的动作,不是破了色戒?”
粪巴:“施主,那孩子我早放在床上了,你还没有放下?”
两个出来时,书萍依然坐在火堆旁没有动弹。唐玉问:“怎么还不睡?把火盆处理下,早点睡哟,我们去巡逻了。”
书萍伸手苦笑道:“先把我扶起来。”
唐玉走过去将她扶起来,扶着走了几步,书萍让她放手,指了指火盆,说:“火灰里埋了两个糍粑,给你俩留的,天冷夜长,吃点热乎的东西,暖和些。”
唐玉漱过口,系上皮带,背了手枪,抖了抖精神,接过粪巴拍打干净的糍粑,回头嘱咐书萍早点休息,打头出了门。粪巴背着汤姆森,往口袋里揣了四枚手雷,提了马鞭,跟在后面。橹子他们前后共牵回5匹日军的战马,司令部留了2匹,给情报部门3匹,主要用于传递情报和巡逻,前半夜巡逻的马得补充饮料、休息,两人只好共骑另一匹马。这是一匹高大壮实的东洋马,全身雪白,不搀一根杂色毛,驼载两个成人,显得轻松自在。两个骑上后,轻轻吆喝一声,它就悠闲自在地前行,步履沉稳,速度还快。粪巴感慨:“这东洋人矮戳戳的,养的马却高大嘞!”
唐玉给粪巴普及日本人养马的知识:“日本人啦,处心积虑发动这场侵略战争,光改良战马用了几十年。原先日本本土的马矮小,被称为‘日本小矮马’,当年拿破仑曾赠送日本26匹阿拉伯马,用于改良日本土生马种,经过多次尝试,逐渐找到了一条成功的途径,将澳洲诺曼马、欧洲佩尔司马等优质品种引入国内,自此,日本骑兵也得到较快的发展,在中国战场上,日本骑兵给我们带来的杀伤是很大的……”
唐玉讲了好一阵子,没听粪巴接腔,问:“你听没有听我说话,又走神了?”
粪巴回道:“听着呢。”
“么样大半天没听你接腔?”
粪巴说:“提到东洋骑兵,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呢。”
唐玉猛捶了粪巴后背心一拳,粪巴疼得直叫唤。唐玉嗔道:“矫情!大雷那醋钵子般大小拳头,往你身上猛搋都没事,我这花拳绣腿就值得这么杀猪般叫唤?”
粪巴扭了扭腰,说:“大小姐,你以为我这叫花子身上长的是钢筋铁骨?真扛得住大雷牯牛般汉子揍?那是斗智,他出拳的那一刹那,你没看见我身子向后弯曲了一下,这一下去了他的势,因为他拳头的着力点不在原先预设的位置,实际上他那一拳就算踏空,而我趁机发力,将他猛推回来,所以他觉得拳头先是打在棉絮上,然而遭到一股弹回来的力量。”
唐玉挖苦他:“看不出来啊,佛门弟子也使诈哩!”
粪巴没有回话。唐玉一手搂着他的腰,腾出右手去揉他的后背,问:“我忘记了,你后背受过伤,疼不?”
“没事。”
唐玉又问:“嗯,刚才你想到了什么?”
粪巴:“我想啊,日后与东洋人作战,骑兵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威胁。山上与湖里不同,水上作战,骑兵发挥不了作用,而山地作战,骑兵的速度将给我们的伏击加大难度。”
唐玉想了想,说:“是啊,东洋骑兵冲锋,弟兄们可难以应对呢,得想个法儿……埋地雷!我们火器厂自制的地雷还行。”
粪巴说:“埋地雷是个法子,可时间不好把握,提前预埋,误炸了路人咋办?临时埋,怕赶不及。这样,在适合打阻击的隘口两侧的山上,事先准备大量的滚木巨石,战前动员相关路段村庄的护村民兵埋伏在那里,待东洋骑兵走近,用滚木巨石砸,既可以砸伤战马,又可以堵塞道路,阻止敌人骑兵冲锋,还可以腾出时间,让后面的阻击队伍埋地雷。”
唐玉掐了掐粪巴的肚皮,说:“这么原始的方法,一听就知道从三国唐传里学来的。不过,听起来好像有效。刚才我也想到一个问题,这山地作战,也有有利的地方,比如说吧,敌人的飞机就没有那么可怕了,高空上难以找到轰炸目标。”
两个说着话,先来到北边的水口祠,张辅骑着马早在路口候着,三人两骑往新志祠,会同机枪小李广,往西巡查五王寨,橹子背着三八大盖站在寨门口站岗,粪巴询问暗哨的位置,满意地点了点头。四个别了橹子,调头往南,驰马翻过马鞍山山梁,站在山梁上,粪巴拨转马头,遥望山谷里的道路、山麓黑魆魆的战壕,忆起三八年深秋的那场杀戮,忆起背着静儿没命奔跑的狼狈,忆起怀里满身鲜血的静儿,咬了咬牙,慢慢回头,赶上橹子他们。
唐玉预计粪巴见景生情,又想起了静儿,没有吭声。山路高处有个拐点,站在这儿,东面官道一览无余,还能尽览南面弯曲盘旋的山路,这条山路一直通到离金牛大桥头不远处的铁贺公路。铁贺公路民国二十三年征调民夫动工兴建,不到一年就完工。民国政府之所以修这条路,目的是备战,战事一开,便于快速从大西南向前线运兵,而今却成为日本人往南方运兵、输送战争资源的要道。在这个转弯处,粪巴让二分队建了一个哨所,派一个班的弟兄驻守哨所。从新志祠往南,二分队共设有3个观察哨,3个流动哨。最南端的流动哨建在小龙山顶,没有地面设施,修有一个暗堡,也是一个班,分两组轮流值守,交班时间在卯时四刻和酉时四刻,暗堡里没有配备重武器,只有步枪和手雷,主要任务是用望远镜观察山下敌情,传递讯息。虽是除夕,大过年的,哨所里的弟兄一点都没松懈。
唐玉站在小龙山山顶,遥望古镇。古镇空荡寂寥,几处灯光隐约,仔细分辨,灯光闪烁处,应该是日军司令部、宪兵队,还有一处是码头。唐玉忆起小时候的除夕夜,老爷子带着他们兄妹几个,提着灯笼游街的情形,大街小巷,全是灯笼,宛如一条条闪光的游龙。
粪巴见唐玉瞅着远方不说话,问:“想家?”
过了一阵子,唐玉才回答:“不知爷娘在家里干什么?”
机枪小李广说:“大小姐,实在想爷娘,现在就可以回去看看,神不知鬼不觉的,有我们在路上接应,不会有问题的。”
唐玉叹了口气:“唉,不冒这个险。”
粪巴补充说:“还可能给老人带来危险。”
唐玉从粪巴怀里拿出望远镜,又仔细看了古镇一回,目光最后落到大桥上。大桥横跨虬川河,桥南头有个木板棚,棚前昏暗的灯光下,隐约站着一个背枪的,另有一个小火星,在桥头来回移动,估计也是一个哨兵。唐玉猛然心动,在粪巴正要拨转码头转身回去的时候,突然说:“喂,等一下,大家分析一下,能不能将大桥头哨兵摸掉?”
粪巴接过唐玉手里的望远镜,认真看了一回,将望远镜递给张辅,说:“这两年镇上东洋人的日子是不是过得太安逸了点呢?”
张辅看后,望远镜交给机枪小李广,机枪小李广看看,说:“行!你们在这儿候着,我去去就来!”
粪巴问:“打算怎样解决?”
机枪小李广从马背上提起机枪:“很简单,突突,顶多6发,保证不浪费子弹!”
唐玉问他:“估计哨所里面是东洋兵,外面站岗放哨的好像二混子,用机枪不能确保击毙东洋兵,悄无声息地干掉他们,东洋人明天见了,必定会脖子发凉,效果更好。”
这一带的老百姓把跟随日军作战的朝鲜人、满洲人、蒙古人、台湾人叫二混子。
粪巴说:“张队长,你与唐主任在这儿等着,我与李司令前去。”
唐玉不高兴了,说:“看不起啷个呀?我想出的点子,能不让我去?”
张辅道:“我与唐主任在桥这边接应,万一失手,掩护你们撤退。”
四个下山,悄悄地靠近桥头。张辅接过粪巴手里的机枪,找了个理想的射击点,架上,瞄准对岸哨所。除夕夜没有月亮,寒星寥落,山上虽存着较厚的积雪,而集镇街道上的雪已融化,只有背阳屋面和阳光极少照到的旮旯还残留着一两条瘦瘦的白线条,桥南端日军哨所里暗淡的灯光在朦胧的夜色中飘忽着。唐玉拔出手枪,打开枪栓,在桥头木柱后蹲下,瞅桥面时,机枪小李广弓着身子在桥上蛇形,没看到粪巴的身影了,心底暗笑:这家伙迅疾如风,还不带一丝响声,就是快。
机枪小李广赶到桥头时,两个哨兵倒在地上像被拦腰截断的蚯蚓般扭曲着,喉咙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喘息声,如屠宰场上濒近咽气的老牛。机枪小李广径直冲向哨棚,推开木门,举起枪托,迅疾朝刚起身的两个东洋兵左右猛砸去,就在东洋兵摇晃着即将倒地之际,粪巴快速地将套在中指上的短刀喂进他们的咽喉,前后间隔不到10秒。
机枪小李广赞道:“刘司令,好快的刀!”
粪巴取下东洋兵的军帽,将短刀擦拭干净,放在烛光下瞧了瞧,寒光闪闪,随手插进腰间的小皮套,心内也感慨,真是把好刀。机枪小李广把哨棚里的机枪、步枪收了。粪巴将弹夹、子弹匣、手雷扔到床上,卷起被单,拧成包裹,挽在胳膊上,出哨棚收缴了外面哨兵的枪支、子弹匣和手雷。两个又一阵风似的回到桥这头。
唐玉直起上身,压低嗓门问:“完了?”
粪巴将包裹交给张辅,去林子深处抓了一把雪,将手细细擦拭了一会,回到马旁,顺手把唐玉抱上马背,飞身上马,嘴里念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双腿轻轻一夹,马长啸一声,朝小龙山飞奔而回,半山腰上,听到桥边传来密集而清脆的枪声。
三匹马来到山顶,远处村庄传来元日黎明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就连这山顶凛冽的晨风,也夹杂着丝丝硫磺硝土的香味。世道虽不太平,只要活着,乡亲们还是要过年的。马蹄踏过蜿蜒在山梁或山谷的小道,回到新志祠,张辅、机枪小李广各自告别回驻地,粪巴扬鞭策马,往东巡哨。
唐玉实在是倦了,昏昏欲睡,搂着粪巴的腰,迷迷糊糊的:“都说东洋兵挺凶残可怖……一口茶的功夫,抹掉4个,行啊!都胜过了当年的关……”
粪巴说:“这些东洋兵个子矮,可他们训练有素,手中有兵器,单兵作战能力很强,不可……”扭头看时,唐玉伏在他后背睡着了,还发出细微的齁声。粪巴解开腰带,往后套住唐玉,往前面自己腰间扣了,骑马在东边一分队的防区查了一巡。返回徐家庄园时,天色微明。迎面遇上卢苇的女子特战队上岗巡逻,粪巴将缰绳交给卢苇,搀扶着左右摇晃的唐玉上楼,送她进房间,上床睡下。
唐玉醒来时,听到屋外爆竹声中,夹着大家相互拜年的喧闹声,忙双肘支床,起身坐起来。燕儿正坐在窗下,对着镜子梳头,听床上有响动,忙起身把内衣棉袄之类递给她,出门去伙房打来热水,又转回掇来大年初一的早餐,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面,上面搁着两个荷包蛋。
唐玉边吃便问燕儿:“刘司令起来没有?”
燕儿:“起来了,已经给大家拜过年,坐在花厅烘火,听大家聊天。”
唐玉吃完,燕儿过来收拾碗筷。唐玉一把按住她的手,说:“我有手脚,别把我当千金小姐伺候,有时间多看看书,多参加训练,学打枪。”
燕儿嘟囔道:“本来是大小姐,大少奶奶派我给你当警卫员的。”
唐玉笑了:“队伍里的警卫员与丫鬟不同,只负责与队伍有关的事物……嗯,一时一刻说不明白,我洗碗去。”
唐玉洗完碗回来,见粪巴站在房门口。两个进去后,唐玉对燕儿说:“燕儿,我和刘司令商量开年的一些事情。你呢,先去伙房让他们准备一桌酒菜,再把作战室收拾一下,完事后,找雁儿放鞭玩儿去。待会我们要去各支队拜年。”
“姐夫来了,想支开我直说。”燕儿边说边笑着跑开了。
唐玉骂道:“小妮子,胆子越来越肥了,简直要上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