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奸细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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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了,边区还没有一点年的气氛。往年,年的气味是孩子们鞭炮炸出来的,童谣唱出来的,今年买不来鞭炮,孩子们也不肯唱童谣了。没有炮竹烟花、锣鼓唢呐、花灯社戏,哪还有农家的春节,连春节都不过了,那便是彻底的亡国奴。唐玉意思到能不能过好年,对边区的人心安定至关重要,一大早就带着长寿支队的一个小分队、女子别动队和一个炮兵小队来到小龙山,让小分队和别动队在半山腰挖战壕,自己带着炮兵爬到山顶。炮兵选好炮位后,等待唐玉发布炮击命令。
唐玉仔细观察了一番,目测牛栏岗离这山顶的距离,应该在5里开外。她问炮兵:“够得着吗?”
炮兵班长回答:“这种炮也只够打这么远,不能保证能给他们造成多大的杀伤。”
唐玉说:“吓唬吓唬他们,这就够了。瞄准后不用我命令,先打出一组,过半个小时再打一组。咱这位置好,他们只有挨打的份。”
炮兵打出一组炮弹。两枚炮弹准确地砸在救国军驻地,“噗噗”两声,腾起两股烟雾,远远听去,人声嘈杂,乱作一团。唐玉让炮兵原地休息,自己沿着山脊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下到山坡察看战壕和掩体修筑情况。山坡多岩石,土层浅,壕沟挖不下去,队员们砍倒后面的树木,堆在前面,才勉强达到高度,长寿的小分队与女子别动队各挖一条,分布在左右两边,没有连起来,掩体也是拓宽自然小石洞穴,因陋就简。唐玉想批评几句,还没来得及开口,上面放哨的队员跑下来报告,救国军那边出动了,分成几支向这边蹿来。唐玉吩咐长寿、卢苇准备战斗,自己爬上山,往南边细瞧,救国军果真分批向这边涌来。唐玉陡地一惊,昨天算死救国军那边不会来攻,看来土匪毕竟是土匪,居然敢狗急跳墙。唐玉先前多次参加战斗,可那是跟着哥哥和粪巴他们打酱油,没有独自带兵打过仗,并且今天带来的也不是打硬仗的兵。长寿的小分队是不久前由伪军改编过来的,比较杂,若是双方实力悬殊过大,敌人进攻凶猛的话,把不准会弃枪逃命,而女子别动队,平日里站岗、巡哨、传达命令、递送情报还行,坚守阵地与敌人硬碰硬,肯定坚持不久的。唐玉想到这儿,一丝恐惧涌上心头,慌乱中,无意间触摸到别在腰间的勃朗宁,紧紧握住枪柄,渐渐镇静下来,拔出枪来,对一旁的卢苇说:“快骑马跑去给参谋长报告,扛2箱炮弹来。”
芦苇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唐玉提着枪,带着燕儿下到阵地。男女队员们一左一右,分别蹲在战壕里,端着枪,屏声息气,凝视着前方。她觉得气氛过于沉闷,站到两条成倒八字型壕沟中间,大声说:“兄弟姐妹们,不要怕,我们独立纵队多次将东洋兵打得丢盔弃甲,弃尸逃命,何况救国军这些胆小鬼,怂包货?只要把枪打准,揍疼这班汉奸,他们定会掉头逃命!弟兄们,怕不怕?”
队员们喊道:“不怕!石主任不怕,我们怕?还是男人吗?”
唐玉选择两条战壕之间一处凸起的大岩石做观察点,举起望远镜观察山下敌军。救国军分成5支,每支又分成好几拨,一个个弓着腰,缓慢前行,走走停停。唐玉望着越走越近的敌人,额头沁出豌豆大的汗珠,握枪的右手、举着望远镜的左手湿漉漉的,在这数九寒冬,全身汗透了。敌人越来越近了,唐玉端起枪,朝对面放了一枪,队员们隐藏在战壕里,朝对面开枪。伪军反正过来的队员枪打得准的不多,汉奸虽多,但有理想的汉奸却不多,多半是为吃军粮,给东洋兵带带路,作战时跟着东洋兵胡乱放放枪,狐假虎威,凑凑热闹,吓唬吓唬别人,对射击是否有准头没有追求。女游击队员们没经历过这样两军对垒的场面,放枪只听见个响,更没准头。山脚下是一片开阔地,然离山脚300米左右有个收口,救国军要进山里来,非得经过这个隘口,队员们枪虽打得不准,却有效地将他们阻挡在隘口外,一时半刻进不来。
唐玉稍稍舒了口气,开始指挥队员有规律有目的地打枪,得保证在援军到来之前手头的弹药够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唐玉忙碌了一阵子,突然觉得枪声密集了许多,对面的敌人一冒头就被干翻,环顾左右,原来是援军来了。
原来,卢苇没跑多远,见子仪带着20来位弟兄赶来了。早上唐玉带队出发后,子仪心里老不落安,妹妹可是第一次单独带兵打仗,万一遇到紧急情况,会不会临危乱阵脚?早饭后,处理完日常,决定前来看看,喊上长寿和李广,从新志祠抽调20名队员来助阵,还真是来得及时。他让队员下去增援,自己快速赶到炮兵阵地,指导炮兵重新选择更佳的射击位置。子仪在军官学校,单兵素质全能。此时救国军已经集结在隘口外,2颗炮弹下去,倒下一大片,打出两轮炮弹后,救国军卧倒下来躲避一阵后,又爬起来慢慢往前走,并没有溃逃。子仪觉得有点不对劲,暗想,难道成部降了日本人后变得勇敢了?他用望远镜向队伍后面找去,原来有一对东洋兵在后面督战。子仪躬身稍稍挪了挪炮架,接过炮手递来的炮弹,朝日军督战队头顶砸下2颗炮弹后,对面的敌人开始往后溃逃。
敌人退去,枪声静下来,别动队的女队员纷纷抱头痛哭。唐玉倚着岩石休息了阵子,才跟着队伍后面上到山顶,见着哥哥时,眼眶盈满泪水,鼻子酸酸的,差一点便哭出声来。
子仪朝她竖了竖大拇指,迎面走过来,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笑道:“不错!”
唐玉破涕为笑,调侃哥哥:“不看看我是啷个的妹妹?”
子仪笑了笑,回头吩咐小李广和长寿带着各自的部属留下来警戒,自己带着别动队回营。
唐玉问:“明天还打?”
子仪点头:“打到他们降服为止。”
“不怕他们夜里来偷袭?”唐玉有点担心。
子仪答道:“怕,但敌人更怕!地形不熟,情况不明,白天都进不来,夜里就更不敢了。”
寒冬腊月天,唐玉白天出汗太多,夜里发热,着凉了。卢鸿飞给查了体温,开了点滴,让雷兰给挂上。唐玉坚决不让,药物金贵,感冒不是什么大病,吞两片退烧片,喝点白开水,蒙头睡一觉,会好的。第二天早上,唐玉昏沉沉的,起不来床。子仪吃过早饭,留了卢苇她们值查,叮嘱燕儿照看大小姐,带上欧阳豹,赶到小龙山。
阵地上很安静。子仪指挥炮兵朝救国军打了2炮,仔细观察了一番,救国军那边没什么动静,便寻找一块平整的石头,铺开一张军用绘图纸,拿起笔,画了一张工事草图,招来小李广和长寿,比划了一番,让他们依图纸修筑工事。
午饭后,子仪让炮兵又放了2炮弹,敌人还是没有动静,进哨所歪了一觉,直到日下三竿,才出来让小李广留下一个小队的弟兄在哨所监察对面的救国军,带着其余弟兄收兵回营。
长寿问:“参谋长,不如多集合点人马,一鼓作气把救国军赶跑,那多痛快!”
子仪耐心分析给长寿听:“进攻不比防守,没有3倍的兵力可不敢去拔据点,我们只有这点人马,全部调上去也只有他们的三成人数,硬攻会吃亏的,只能这样敲糯米糖,连打带吓,将他们挤走。”
长寿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慌忙收拾了一下自己,集合队伍,匆匆吃完早餐,急行军赶往小龙山。子仪早就到了,坐在哨所左旁石头垒起的桌前喝茶,对面坐着一位商人,两人边喝茶边聊天。长寿知道是黄站长,见过。这么早便赶来,应该是替救国军做说客的。长寿想。
黄站长并没有急着说出自己的来意,而是讲湖南前线的战事,此役大获全胜,击毙日军约3万人,杀伤4万余人。说到高兴处,朝子仪竖拇指称赞:“当然,老弟也是立了大功的,竟然让粤汉铁路中断一天时间,那时前方正在鏖战呢,有效打击了他们的士气,战区司令部非常高兴,通报嘉奖,奖法币1000元,挺进军司令部奖弹药20箱。”黄初说着从口袋掏出一叠法币。“弹药得派人随我一道去马桥那边领取。”
黄初说:“仗打到第五个年头,形势越来越明亮了,东洋人已落下风,将来必败。所以,成爿柴这类变节分子反水的可能性越来越大,鄙人之所以匆忙赶来,就是替你们双方传话的,成爿柴说了,贵方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一切都好说。”
子仪放下茶杯,平静地说:“能有什么要求?我们独立纵队要打东洋人,他们挡了道,不打他们打哪个?”
黄初笑了笑:“对,是得走开。不过,快过年了,能不能搁到年后再赶他们走?弟兄们也得过年,是吧?”
子仪捏起茶盏,喝了一口热茶,问:“他们横在路上,老百姓都不敢上街,拿什么过年?”
黄初沉思着:“嗯,是啊,这我倒没想到,这好说,叫他们让开大路。另外,让他们拿汉汾、牛肉、武昌鱼来犒劳贤弟。”
黄初这么说,多少带点开玩笑的意思,并非批评,倒更多的是羡慕。战时生活尽管艰苦,子仪毕竟公子哥出身,往日里爱喝个汉汾,吃些个卤牛肉、猪蹄什么的,唐玉素日比较喜鲜鱼、千张皮,女孩子嘛,也喜欢吃个零食。巧玲当家时,熟悉兄妹俩的食味,拉队伍抗战后,变着法儿尽量满足两个。其实上山后,这些东西都难弄,能喝上村烧白干,吃上鸡蛋就不错了,唐玉最爱的万年青饼干和大白兔奶糖也断供多时了。
子仪暗想,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迟早我会灭了他们!
大腊月的,北风凛冽,一大早被弄来跑腿,舔着脸跟这人五人六的小子说好话,黄初心内老大不快活,决定敲打敲打这家伙,压低声音说:“自然得让他们保证山民的安全……贤弟,湖南这几仗打下来,日军伤亡十几万人,党国的精锐也伤亡十余万,据说贤弟所在的74军,伤亡达三分之一,尤其是营团级军官,伤亡殆尽,据说军部在清理失散将官名单哩。不过,贤弟是不用考虑的,我已经替你报了伤残。”
子仪望了黄初一眼,说:“我倒很向往去正规部队,一律美式装备,打起仗来痛快,不用瞻前顾后。”
子仪不愿被拿捏,明白黄初之所以替自己遮掩,倒不是感情有多深,而是相互需要。
9
旧历新年在鞭炮声中如期而至。唐玉和巧玲开始张罗独立纵队3对新人的婚礼,原计划同时举行婚礼的有5对新人。夏季时橹子上了英雄坟,而陈书萍心中疙瘩难消,与长寿的婚礼未能确定下来。故此,结婚的只有卢鸿飞与雷兰、李广与王卉、高明与杨花这3对。唐玉原来的意思婚礼安排在岛上举行的,可陈太公很热情,一而再再而三要求在他们陈氏宗祠举行,说是要搞大接礼,唱大戏,耍龙灯。陈庄凑脚戏班和龙灯在这鄂东南方圆百里久负盛名,唱戏的兴头高,台上人人是演员,台下个个是观众,年年正月,从月头闹到月尾,直到草盛豆苗稀,邻村田里走耕牛的时候,才无限依恋地供起龙头,高搁龙节,脱下戏袍,下地干活,干活时还不忘哼两句《百日缘》,有时田畈地垴倒成了戏台,你一句我一句,你生我旦的,唱个不亦乐乎。三八年东洋兵来后,大家憋屈了几年,没唱戏闹灯,而今建立了自己的政府,东洋兵被打得不敢来了,此时不乐何时乐。听说游击队要举行婚礼,打锣的手痒,唱戏的嗓子痒,玩灯的脚痒,纷纷撺掇太公把这活揽下,再说春节期间,庄上也有几个小伙子要娶媳妇,不如凑在一起,好好地乐呵乐呵。庄子上一切都是现存的,牌子锣队就有四支,大小轿8座,轿子都结满了蜘蛛网。唐玉与徐玉节、巧玲一合计,觉得这样蛮好。一来热闹喜庆,结婚嘛,人生大事,能有一场热闹的婚礼,留下一份美好的回忆;二来,也是小家庭的一个良好开端,人这一生,有时仪式很重要呐。唐玉内心,还有这样的盘算,集体婚礼托给陈太公他们去操持,巧玲和她免了许多劳累,落得一旁看热闹,还能节省不少费用。于是,愉快地同意了,让巧玲备办了1头肥猪、2只山羊、50斤牛肉、100条湖鱼,10坛老白烧,10对大红烛,5斤红糖,5斤喜糖,60元法币,给陈太公送了去,陈太公高兴地叫人收了。双方商定,陈太公做这些新婚夫妇的主婚人,边区政府徐玉节主席为证婚人。
正月初九这天,正逢立春。新春大过于年,陈太公选择这天给新人们举办婚礼,戏台前两天就搭建起来了。辰时整,一阵撼天动地的排铳声中,六顶大轿、六骑枣红马、四支鼓乐队、四路迎亲队伍朝四个方向出发,迎接新娘。游击队这三位新娘昨日已经安排好,她们从徐家坊徐玉节主席家出门上轿,到陈氏宗祠举行大礼,然后骑马回营入洞房。
喝完下轿酒,粪巴就离开了。子仪直至新郎新娘拜完堂,回营入洞房后,朝唐玉使了个眼色,悄然离开,径直下山,赶到新志祠与长寿会合。唐玉先回徐家庄园,带着卢苇的女子别动队、欧阳豹的公安队,借着朦胧的月光,赶到小龙山。两路人马会齐后,子仪让欧阳豹带一个班的弟兄守哨所,自己和长寿兵分两路,朝牛栏岗救国军驻地包抄过去。迫近后,粪巴事先已埋伏在牛栏岗附近,三路队伍各架起一门小钢炮,往救国军营房一顿炮击,然后猛兽般冲向敌营。长寿窝了一肚子火,二年前新娘还未进门,路上被东洋矬子抢去糟蹋了,害得他至今都做不成新郎。他身上挂满手雷,第一个冲进敌营,手雷雨点般扔向敌人。救国军慌成一团,潮水般涌向大桥,拼命逃回桥南岸,日军哨兵尚未来得及拦住,早被撞个人仰马翻,不一会就被溃军踩得稀烂。原来团长万先章旧年年底就获悉游击队要办集体婚礼消息,放松了防备,带着几个心腹,脱了军装,化装成老百姓,混迹在陈庄戏台下的人群中看戏呢。长官们不在场,队伍就像没了头羊的羊群,到处乱撞。
粪巴赶到桥头停下来,各自选择有利地形,朝河南岸放枪。大冢带着东洋兵赶来,也没胆量过河,只是在南岸布防,阻止游击队。
长寿打了一阵枪,感觉不对劲,摸到粪巴身旁,小声问:“参谋长呢?”
粪巴告诉他:“跟着乱兵,摸进镇,搞侦察去了。我们再坚持一个时辰,掩护他撤出来。”
长寿点头:“参谋长胆子真够大啊,牛逼!”
游击队断断续续打了一阵枪,粪巴让长寿带人先撤回根据地,自己和张辅的二中队又坚持了半个时辰,悄然撤回王家湖。
子仪预感到部队不久就会招自己回去,特别想回家跟爷老子聚聚,也是告别的意思。因为宪兵队竹户阻拦,唐爷去年没能上岛与家人团聚。子仪的预感基于一个事实,据情报,第三次长沙会战期间,日军用火车皮日夜不停地往武汉运伤兵和尸体,根据以往战场上的经验,国军与日军的战损比是4:1乃至5:1,可以料想国军减员的惨重,自己的老部队七十四师是国军主力,减员更厉害,尤其是像他这样的中下级军官,更是奇缺,党国哪能让自己长期脱离队伍?
子仪和唐玉悄悄回家时,唐爷与石红、唐兴围坐在榾柮火旁守岁,见一双儿女回了,很高兴,忙吩咐石红去热菜,唐兴拿酒壶来,搁在炉盆边煨着。
大家各自去忙碌,厅内只有唐老爷和唐少爷。
子仪说:“爷,今晚我特意陪陪您,也是想告诉您一声,我可能不久要回队伍了。”
唐爷用火钳夹着酒壶,转了半个圈,调了个面,然后抬头望着儿子:“爷也有这个预感。既然选择以身许国,那就义无反顾。咱这里应该不是太紧急了,三打长沙后,大冢手里的东洋兵也就一百多人,且几乎全是嘴上没胡子十四五岁的孩子兵,哪还有打仗的兵?二混子倒是有三四百人,可这些人没什么战力,保安队更不足惧,一打就散。倒是救国军有点麻烦,回队伍之前打他几仗,打怕他们,让他们不敢招惹独立纵队。你离开后,有向善他们足可对付。”
子仪点点头,说:“嗯,咱这里倒是没有大仗可打了,双方处于相持状态。根据地应该安全,即使日军去扫荡,向善、玉儿他们足以应付。原则只有一个,敌人去湖东山里扫荡,王家湖和荷叶岛这边伸出双拳打金牛,让东洋人顾头顾不上尾,顾尾顾不上头。”
唐爷说:“当初咱唐家招留了几十名国军士兵,回队伍时可以带去,只要他们自己愿意。游击队毕竟没有名分,让他们去挣个出身。”
子仪也正有这个想法,答应道:“行,把成了家的,年纪偏大的留下来,他们体力虽弱点,然有战斗经验,可以帮助向善他们。”
最后,唐爷关照儿子:“虽说打仗需要人流血牺牲,但是,你得做到尽量减少伤亡,这些孩子跟你一样,家里都有白发苍苍的老父老母,也可能还有妻子儿女,盼着他们平平安安地回家啊。”
子仪点头道:“爷,你放心,他们都是我兄弟。”
唐爷突然想起一件事,告诉子仪:“听你余叔说,山里有个叫什么石头的,50多岁,经常跑去西山观,汇报你们的一些情况,每次能领一笔赏钱。这人得除掉,不能留。”
子仪说:“这个我们知道,叫柯石头。上次若不是他给带路,大冢早去见他们天皇了。乡下人,尤其是山里人,大都心热腿快、嘴尖毛长,无论多陌生的来人,只要你肯问,就肯告诉你一切,他们哪懂得机密不机密,细究起来,汉奸可多了去了,没法子的事,只能做好保密工作。不过,有目的地拿情报换钱的,目前还只有柯石头。柯石头我暂时留着,一来可以利用他向大冢提供假情报,二来吧,乡里乡亲的,杀了他,他家子子孙孙会记下这笔账的,倒为我们的后人留下隐患,借东洋人的手除了他,可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唐爷满意地点了点头。
唐玉跟着娘到厨房帮忙。菜是早准备好的,落锅加热就行。唐玉坐在灶门口烧火,石红手拿锅铲翻炒,眼睛却望着女儿,问:“听你爷老子说,你自个儿找了一户人家?”
唐玉往灶膛添柴火,嘴里应道:“嗯。”
石红有一阵子没说话,热过几样菜后,长叹了一口气:“咱母女都命苦,我出身穷苦,虽嫁了富贵人,却伏低做小,你出身富贵,可找了个穷小子。”
唐玉瞪了母亲一眼:“穷小子怎么了?我们都有手脚,自己能创造生活,不靠父母财产养活!”
石红是比较害怕这个女儿的,没有再说话了。
最后一道汤下锅后,石红盖上锅盖,去卧房摸出一个碎花小布包来,递给女儿:“这是我多年来积攒下来的一点东西,交给你压箱底。咱母女俩今夜一别,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石红边说边从边兜内掏出手绢抹眼泪。唐玉接过布包,又塞到母亲的手上,说:“我们长期在山里,有钱也无用处,你好不容易省下这点东西,云缝里的一点雨露,留着日后急时用。我处的那小子虽穷,但有骨气,人勤快,脑子也够用,日子会过好的,将来太平了,接你家去。娘一生为人妻没有名分,在我那里,你是堂堂正正的母亲,外祖母。”
唐玉先前的聪明伶俐、伶牙俐齿、胡搅蛮缠……一切都奔一个出发点,为自己的生身母亲争名分,争地位,争来争去,她迷茫了,跟谁斗争呢,父兄和嫂子都宠着她,也都尊重石红,唯一斗争对象是大娘,一个快花甲的老婆婆,无论怎么闹腾她都一言不发,忍着,后来儿媳进门后,干脆将家交给儿媳当,一心一意吃斋念佛去了。唐玉到武汉读书后才明白,根源在于旧秩序,在于维系这个秩序的旧制度,自己的斗争对象是旧秩序、旧制度。
石红听了女儿的话,觉得这一生的委屈没有白受,眼泪夺眶而出,正控制不住要哭出声时,唐兴进来上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