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做亡国奴的唐爷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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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洋人占领武汉后，兵力明显不足，偌大梁子湖地区，区区两三千人枪。金牛日军对外号称一个警备大队，实则不到300人枪。大队长大冢正博少佐读过几本浅显的汉文书，《大学》《中庸》之类，道听途说一些真真假假的历史掌故，一笔一画的能写几个汉字，被下属和同僚们吹捧为汉学家。他也颇自负，经常对手下胡吹海侃：“支那人非常愚昧，他们认为，除了家族，就是天下，无论国家，不分民族。支那人的眼里，汉人、蒙人、满人、日本人没有什么差别。华夷不以国家为区分，诸侯进中国则中国之，只要遵守礼制，奉圣贤之道，实行仁政。一般小民，不会认为与汉人打交道，与日本人打交道有什么区别，他们特别贪利，哪个给的利益最大，好处最多，便与哪个亲善。他们的社会精英不在乎主子是谁，谁给荣华富贵，他们就给谁干活？吴三桂、洪承畴、范文程这些人，刚才还是大明王朝的臣子，摇身一变，立马就成为大清的奴才，没有这些人，满清能统治中国二百七十多年？于统治者来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满人也好，蒙人也好，汉人也好，都是奴才。所以，用得好，汉人杀汉人比我们还带劲，清初的吴三桂，现在的汪精卫便是例证。”
他鼓吹，要在治理区搞日中亲善，大东亚共荣，建设王道乐土。
进驻金牛镇，刚立足下来，大冢就开始物色亲善对象。他清楚，自己这300炮步兵周围，有国民党的正规军，国民政府的警察部队、自卫军，有共产党的游击队，有民间自发组织起来的反日武装，有土匪武装。他常常做噩梦，半夜醒来，一身冷汗。经过一段时间的打听，大冢确定第一个亲善对象是唐明月。唐明月人称唐百万，是金牛镇巨富，街上有句口头禅：没有唐明月，哪有金牛街。大冢确乎也懂得，支那这里的规矩是谁有钱，谁就是大爷，谁说话算数。
大冢穿一身和服，踏着木屐，提一盒清酒，后面跟了一对士兵，很慎重地叩门拜访唐府。唐爷将大冢让进客厅坐了。唐兴摆茶，退到一旁站着。大冢客套了一番，喝了一盖盏茶，赞道：“这明前毛尖，确实地道。”
唐爷瞧了大冢一眼，微笑道：“这茶采于谷雨时节。”
大冢不是来研究茶的，是来兜售大东亚共荣这一套的，很快就将话拉入正题，什么东亚共荣，日中亲善，共同治理，共同防共，请唐爷出任维持会长什么的，吹得唾沫横飞。唐爷专心致志地喝着茶，似听非听的，待大冢过足了嘴瘾，放下茶盏，说：“谢谢少佐阁下的美意！阁下口若悬河天花乱坠地说了一大堆，其实就一句话，要唐爷做汉奸。我简洁点，用一句话表达自己意思，做不做亡国奴，不由唐爷自己选择，然做不做汉奸，唐爷做得了自个儿的主！不瞒阁下，唐爷有一子，南京中央军校毕业，参加过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南京沦陷后，杳无音信，估计是为国捐躯了。还有一女，先前在武汉读书，武汉会战后，与家里失去了联系，或许在前线战斗，或许已不在人世。儿女是唐爷的光荣和骄傲，唐爷岂能做愧对祖宗，让儿女蒙羞的事？”
大冢呲牙一笑，站起身：“唐桑，不是我吓唬您，像你这样不合作，结局可能很不妙！”
“悉听尊便，大不了一死嘛。人生自古谁无死？”唐爷平静地说。
“好！那先请唐桑到宪兵队疗养几天，压压火气！”大冢“嚯”地站起来，“啪”的行了一个军礼，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在家看好门！”唐爷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长袍，吩咐唐兴一声，头也不回地前头走出门。
唐爷被关在宪兵队，倒也没受什么罪，三顿饭及酒水及时送达，大冢也没来搭理他。第四天早饭后，隆泰商号老板柯吉来见。
柯吉迈着方步，笑容满面地踱进门时，唐爷明白他已做了汉奸。柯吉是唐爷的姨表弟，狡黠、自私、贪婪，唐爷太清楚这个表弟品性了。他坐在椅子上没起身，冷笑道：“恭贺表弟荣升大日本皇军金牛镇维持会长哟！”
柯吉笑着说：“苦差事，苦差事，不值得恭贺。这个会长是您表兄不愿干的哩，可不是表弟抢你的差事哟！”
“这么好的汉奸差事，表兄怎么会跟你争呢？你放心，好好干！日后请多关照！”唐爷笑道。
柯吉：“表兄呐，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多读了几本书，读傻了，不知道变通。自古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好死不如赖活着。国家的事，自有蒋委员长来操心，我辈小民，活下去才最重要。你硬着脖子充好汉，脖子硬不过东洋兵的军刀吧？“咔嚓”一声，百万财富，几房表嫂，统统是别人的了，与你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了。再说，你去查查各族的家谱，古来那些忠臣良将，几家香火能延续至今的？”
“表弟错矣！国人都是那些忠臣孝子的后裔，倒是那些个汉奸卖国贼，有多少后世子孙遗存？就是有，也不敢承认。”唐爷大笑。
话不投机，柯吉不再劝说了，唐爷也不愿搭理。两个默默地坐了好半天，柯吉站起身：“表兄，我先去了，您还是冷静地想想。不过，您是我兄长，我早年创业艰难，给过很多帮助。东洋人面前，我会尽力保您的，至于保不保得下，那只好尽人事而听天命了。”
“不必勉强，为兄除了比一般人多点身外之物，也不过几尺臭皮囊，烂命一条。昨儿我写了几个字，倒是想拜托你，日后有机会的话，带给你侄儿侄女。”唐爷从枕头内，掏出一封折叠好的书信，交给柯吉。
柯吉将书信揣在怀里，摇了摇头，心想，这是哪根筋搭错了呢，好好的日子不过，却要充什么大头汉！有个屁用！
柯吉回复大冢说，唐明月这人，书读多了，食古不化，傻了，精神出了毛病，一根筋，一时半刻劝不过来，得慢慢开导。
大冢眨了眨死鱼眼：“不肯与皇军合作，良心大大地坏，明天拉出去枪毙！”
柯吉忙说：“太君，枪毙大大地不行。这金牛镇处于吴头楚尾，是通山、阳新、咸宁、大冶、鄂城这些县山区的出口，出产的皮毛等山货在这里汇集，通过水路销往汉口及九江、南京、上海等下江地区，而居民所需的布匹服装、洋火洋油、盐巴肥皂等物品，几乎全由水路运来，是个依水而生的市镇。而在水上行船，没有唐爷，行不通。唐爷是船帮舵主，船夫们全听他的。”
再者，湖上多匪，渔民也很凶悍，早些年，经常抢劫来往商船。唐爷掌舵后，有一年，新纳一房妾，婚礼的那夜被人抢走。唐爷派人打听，原来这女子在娘家时，与湖上一个青年渔民好上了。唐爷非但没有组织人去抢回，反而派人送去50块大洋的贺礼。自此以后，湖里行船，风平浪静，据说那男青年后来成了湖匪的头子，感念唐爷的恩德，不为难船帮行船走货。”
大冢抽出军刀，在柯吉眼前晃动着，骂道：“八格牙路！什么的湖匪，明天皇军统统的消灭！”
柯吉吓得不敢出声，不过大冢也并没有立即杀害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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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排长上岛后，粪巴见又增加了一个会带兵的，便与子仪、唐玉、武子商量，成立第三中队。这样一来，独立大队有三个中队。一中队50人，仍然由子仪兼中队长，驻守船码头、石山岛；二中队36人，石勇任中队长，驻守长山炮台、点将台；三中队40人，由陈武担任中队长，驻扎在渔码头。警卫队20人，刘莲任队长，驻扎在龙王庙，指挥部仍然设在龙王庙。二中队除去石勇带来的10名546旅的弟兄外，其余26名从原来的两个中队选拔，个个身手敏捷，枪法好，各怀一技之长。子仪的想法是，二中队打造成一支机动部队，快速反应部队。三中队主要负责水面作战，湖上四个分队归三中队指挥。推选石勇任副司令，子仪不再兼任副司令。
雷兰上岛后，子仪将她接进唐家大院。巧玲在婆母住的北楼西厢房，紧挨玉儿的西楼拐角，收拾了两间房，安排住宿。开了菜谱，吩咐厨房置备酒席，夜里给她接风洗尘。
那天，唐子仪伤愈告别后，没几个月雷兰的家乡也被东洋人占领了。雷兰跟着几个邻居沿着长江往西逃难，进入江西，大家便失散了。雷兰独自一人，依据子仪聊天时告诉她的路径，来到鄂南，流落到一个叫范道的地方，遇到成爿柴手下的余龙，带回大草湖。余龙听她说做过护士，原本带她回当军医的，不想成爿柴见她人年轻，长得好看，又是大学生，当晚便强暴了她，强行纳做妾。
子仪的母亲唐程氏边听边流眼泪，末了，对雷兰说：“孩子，你是仪儿的救命恩人，今天进了唐家大院，就是我唐家人，就是唐爷和我的儿女。”
唐玉：“雷姐，你以后就是我亲姐。我们这里自古以来就是鱼米之乡，岛上的风景特别优美，你很快就会喜欢上这儿的。你懂护理很好，想干活的话，休息几天后，去岛上医院当护士。”
唐程氏：“你这孩子，人家没来就安排活路，难道小雷不干活，咱唐家就没有她的饭吃？”
雷兰忙说：“大娘，我逃出来，就是想为抗日做点事。”
自此，雷兰成为独立大队的队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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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时分，岛上店铺纷纷打烊，渔民们泊了船，吃过晚饭，准备上床休息。指挥部的作战室内，粪巴与子仪、石勇、唐玉讨论部队训练工作，外出查哨的武子进来说，湖面上来了一个人，是船帮的巡风六哥朱三，带来了金牛那边的消息。子仪起身说：“带他到码头左侧那个亭子，我去会会他。”
朱三递给子仪一封家书，告诉他，唐爷被关进日军宪兵队，托人带出来几个字。唐兴让他连夜来传信：明天东洋人要派巡逻艇下湖扫荡，唐爷说了，湖上不要顾忌，仗越打得利索，他就越安全。
子仪送朱三返航，然后回到指挥部，就着马灯的光亮，拆开信封，细看，纸上是一首七言藏尾诗，表明自己心志，交代他好好杀敌。看完，将信递给妹妹，点亮一支蜡烛，举着，站到地图前，仔细察看。
马灯下，粪巴捏着画粉，找来一块白棉布，很快画出作战图，把大家叫拢，指着作战图说：“明天这么打。这个湖叫王家湖，西边是李咀，东边也是一个尖咀，两个尖咀环抱出一个湾汊，湾汊看起来开口很大，实际两侧的水较浅，航道很窄，我们天亮前派人去两侧的尖咀埋伏起来，封锁湖面。鬼子的巡逻艇来后，东湖分队把它们引进内湖，武子带领三中队截断敌人的退路，然后四面八方用‘火龙出水’和‘百虎齐啸’砸烂他们。”
子仪再次仔细地看了看地图，转身瞅着粪巴画的作战图，思索说：“战场选择很理想，就这样布置。我带警卫队去东边那个小沙咀埋伏，石副司令带二中队往西边的李咀埋伏，把那门山炮带去。陈队长先在外湖隐藏，刘司令领着东湖分队引诱敌人进王家湖。”
粪巴想了想，说：“参谋长带着一中队守岛，防着敌人攻岛。”
唐玉赞同：“对，我与莲儿带警卫队前去埋伏。”
子仪瞪了妹妹一眼：“你懂什么打仗？闹着玩呀？”
粪巴劝她：“湖上分四处作战，要互通信息，食品、弹药要组织搬运，伤员要及时接回岛上救治，总之，打这场仗需要一个后勤总指挥，由你来担任最合适。莲儿那边，让橹子和泥鳅协助她。”
会后，迅速进入战备状态。粪巴离岛前往东岸，收拢支队队员，清点枪支弹药，设计诱敌方案。石勇、武子回队伍清点人员，检查枪械，敦促队员上床休息。子仪安排人员接管二、三中队及警卫队的防地，设置岗哨，派人巡岛。
唐玉更忙，带人逐一叫开各家食品粮油店的门，采购食材，布置食堂连夜赶制早餐及中餐用的干粮，亲手制订食谱：早餐每人一碗廋肉面条，内加两个荷包蛋，再加两个肉包子；中餐每人四个馒头、二两熟鱼干、二两熟牛肉、二两白酒，每人灌满一军用水壶茶水。这边妥当后，赶忙去医院，清点担架、医疗器械、中西药材，检查消毒情况。医院出来，去船码头商请明天要用的船只。回到指挥部时，已是深更时分，指派好明天的联络员，才上床和衣囫囵睡了。
黎明，太阳从红霞深处，云彩与山峰交接的水面，慢慢升起。天亮前，粪巴带着东湖分队来到预定的湖面，9艘渔船，将8只渔船摆成倒八字形，粪巴的指挥船摆在八字形撇捺中间，静静候着。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耳朵灵光的队员，听见老虎山那边，传来隐约的马达声。马达声越来越大，很快，眼尖的队员看见一艘飘着膏药旗的巡逻艇，拖着长长的浓烟，破雾而来，后面跟着两艘橡皮艇。
粪巴意识到，肉眼能看到敌船时，渔船很快就会在敌人机枪的射程内，于是，口中吹起一声长长的芦笛，两边船上的队员开始举枪朝敌船方向射击。听见枪声，敌艇猛扑过来。粪巴又吹起两声芦笛，渔船马上按照前后顺序，像雁阵般，变换着八字形方向，往王家湖撤退。敌艇紧追不舍，很快进入独立大队的伏击圈。
石勇站在李咀高地上，用望远镜仔细观察敌艇。湖面共有两艘橡皮艇，每艘艇上三个东洋兵、一挺机枪，一艘旧内河巡逻艇，装有一挺九三式法制重机枪，没有配置舰炮。回头对炮手说：“一炮敲掉敌人巡逻艇上的那挺重机枪！”话音才落，一发炮弹呼啸而出，准确地命中了敌艇上的机枪。接着“火龙出水”“百虎齐啸”万箭齐发，四面八方枪声同时响起，敌艇及敌艇周围的湖面成为一片火海，子弹如骤雨般砸进火海。敌人的巡逻艇在湖面上打了几个圈，拖着浓浓的火焰，撞开三中队的渔船，仓皇向河泾湖方向逃命。两只橡皮艇烧为灰烬。
粪巴和武子指挥队员，从水里捞出2把残损的歪把子、2箱子弹、6枚手雷和6具鬼子的尸体，然后，发射3支响箭。令箭响过，岸上、湖面上的队员陆续按照预定好的线路，回荷叶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