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兵出湖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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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后的第三天,独立大队便接到前往金牛东面布防截击的任务。巧玲事先就清点好了弹药和粮食,吩咐人送到一、二中队。路上,巧玲心情特别好,让莲儿的狙击枪给她背。莲儿不肯,说一个战士不能离开自己的枪。巧玲紧跟在莲儿身后,笑着说:“莲儿,今天你若击毙成爿柴,嫂子送你全套陪嫁。”
莲儿恼了,说:“哼,大少奶奶,我们穷人骨头轻,承受不了您的恩典!我打仗不是为了钱!”
边说边气呼呼地往前走了。子仪一把将巧玲拽到自己身边,瞪了她一眼,低声呵斥:“走路就专心走路,一张嘴叭叭个不停!”
巧玲不吭声了,低头走路。仔细想来,自己真的得意忘形了。本来那是心底的想法,可莲儿听了,会认为自己富贵骄人,拿钱说事。
独立大队一、二两个中队几乎同时到达一个叫张桥坳的地方,这里是子仪事先选好的伏击地点。唐玉在粪巴清点过人数后,站到队伍前列,拂了拂额前的刘海,咳了一声,提高嗓门:“弟兄们,马上要投入战斗了,趁着空儿,我说一说今天为什么要打这一仗。”她望了一眼天空,半个月亮正从东天升起,启明星莹莹地闪着。回过头,望着队员们说。“武汉会战后,战线向南向西转移,我们这地儿成了日军占领区。为了维护秩序,日军的杀戮相比较来说比两军对垒时少了,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日军由于兵力不足,只能占领县城、金牛、保安等集镇,广大农村地区很多时候东洋人力所不及,催粮缴税派夫抓丁这类活,交给伪政府、维持会、专卖局、警察局这些汉奸机构去做。这样一来,多数老百姓并没有直接感受到东洋人的罪恶。而成爿柴这类土匪,打着抗日的旗号,在乡村抽丁拉夫、催粮派款、绑架勒索、奸淫民妇,乃至攻击县、区、乡政府,杀害中学校长、县长,枪杀公职人员。他们胡作非为,鱼肉百姓,使百姓认为游击队比东洋兵还坏,造成非常恶劣的影响。成爿柴的行为,会使我们的抗战逐渐失去民众基础,所以,必须予以歼灭!”
子仪看完地形归来,开始布防。桥是不好防守的,这季节小河水浅,敌人完全可以蹚水过来,防守面太宽,决定守桥北边的山口。这山口只有100来公尺宽,成部出山的必由之路,以我们的兵力,完全可以堵住敌人。他兵分三路:自己带一挺重机枪、一挺歪把子和50名弟兄,在当路的小坡前后挖三道战壕,梯次阻击;粪巴带30名弟兄在东侧山腰伏击敌人。炮兵阵地也设在那儿,居高临下,看得真切,有利炮击;橹子带40人,一挺歪把子,在西侧山腰协同阻击;莲儿带着狙击手选择狙击点,击杀敌军头目。子仪吩咐巧玲跟着莲儿。莲儿不认识成爿柴,让她随同指认。唐玉负责联络和运输。
莲儿笑着对跟在身后,气喘吁吁地爬坡的巧玲说:“哈,少奶奶,趴在一处几个小时,哪怕蚂蚁叮,黄蜂蜇,毒蛇咬,一动都不得动,能吗?”
巧玲咬牙说:“妹子放心,老嫂会挺住的。为父母报仇,刀山火海也得闯。”
莲儿将巧玲拉上一块岩石后面,拿枪认真瞄了一番,说:“咱两个爬在这块岩石后。”
莲儿随手从旁边捡了两块平坦的小片石,把岩石后的碎石堆扒拉平整,拔掉周围的灌木与乱草,将小石片安放好,拉巧玲坐下:“那边还没响枪,估计还得一会儿,先休息一阵子。只是这条件,委屈了少奶奶。”
巧玲随她坐下,双腿舒展开,伸手捶小腿。呼吸尚未平定下来,张着嘴吁气。口头上仍不服输,说:“嫂子做姑娘时,也是野丫头呢。每遇节假日,约上一群同学,到河流东边的田野上撒脚丫子乱跑,疯个天昏地暗。”
莲儿挨着她坐下,吸了吸鼻子,叹道:“真香,少奶奶,搽的什么?”
巧玲说:“雏菊香,回去送你两瓶,用上试试,瞅武子喜欢不?”
莲儿脸顿时红了,骂道:“我呸!”
过了会儿,莲儿猛然问:“你与大少爷指腹为婚?结的摇篮亲?”
巧玲说:“与你和武子一样,打小熟识,小时没对亲,长达后双方家长爱亲做亲时的。”
莲儿正要问什么,巧玲拍了一下大腿,皱眉痛苦地喊了一声:“哎呀!什么东西咬我一口!”
莲儿寻思,应该是蚂蚁。这么凉的天,早上露水还未干,蚂蚁就跑出来觅食,这小生灵还真是勤奋嘞。她让巧玲站起来,提着裤脚管抖了一阵子,还真从内面抖出两只半死不活的大黑蚂蚁。莲儿瞅巧玲隔着裤子挠痒,取笑她:“这蚂蚁也够聪明的呢,专挑又香又嫩的肉下口,哈哈哈!”
没待巧玲回怼,莲儿接着说:“放着家里阔太太不做,要死要活地跑到战场受罪。蚂蚁叮一口都受不了,待会儿弹片横飞,子弹像雨一样,吓也得吓昏你。你的今天行为,两处违反了战场纪律。出来打埋伏,弄得满身香气扑鼻,不是告诉敌人附近有埋伏吗?狙击手潜伏不能弄出一点响声,哪怕是火烧雷劈也得趴在狙击点纹丝不动。你倒好,蚂蚁叮那么一口,便‘哎呀’翻天的,若对面有敌人的狙击手,必死无疑!”
巧玲调侃道:“是,长官。哪怕蛇咬屁股,也不动了。”
莲儿扭头朝巧玲笑了。这时,南面传来激烈的枪声。莲儿站在岩石后面,端着枪朝峡谷瞄准。巧玲伏在岩石上,紧张地望着下面的路。枪声断断续续地响着,持续到将午之时,才见黑压压的一簇人头从远处涌过来,瀑布一般。莲儿小声说:“大少奶奶,你可认准哈。”
巧玲点头,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瞧着下面。突然指着队伍靠前头,被士兵簇拥着,戴一顶青天白日旧军帽的中年人,小声说:“应该是那个!”
莲儿问:“你确定?”
巧玲有点犹豫:“距离太远了,看不太真切,应该是……”
话还没说完,莲儿的子弹已经出膛,河对岸的那人应声倒地。才将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士兵,都停了脚步,前进不是,后退也不对,在原地打转。乱了一小阵子,队伍忽然有序起来,炮弹往这边呼啸过来。乱炸一通后,士兵们在军官的督促下,潮水般往桥头涌。子仪指挥大家用纷飞的子弹组成一堵墙,将不到200米的峡谷封得密不透风。敌人一波波涌上来,一排排地倒下。河岸的尸体,像秋日里稻田上农人割倒曝晒的稻子,一片连着一片。子仪皱了一下眉头。心想,这样下去,子弹很快会打光。他跑到炮阵,阵地上只有2门小钢炮。独立大队拢共7门炮,1门旧山炮,1门缴获来的80毫米迫击炮,5门轻型迫击炮。上次与日军作战时,报废了一门。荷叶岛部署了2门,石山岛1门,鱼王岛藏了1门,一、二两个中队各配备了1门。子仪看了看炮架设的位置,瞅了一眼旁边的炮弹箱,总共4箱炮弹。子仪吩咐炮兵,先打两箱,要准,沿路面一颗挨一颗,朝人群密集的地方点射,要打得对方再不敢朝这边冲锋。
炮弹依次落在峡谷内的古道上,一炮下去,死伤一大片。6发炮弹后,敌人潮水般退缩进道路一处拐弯。那里是个死角,炮弹覆盖不了,炮兵也就站着歇息。敌人见这边没了动静,开始探头向这边前行。待走出来一批后,这边又是一发炮弹砸过去,倒下一批,敌人又缩进去。反反复复几个来回,很快到了晌午,后面送午餐上来。子仪接过饭盒,打开瞧了瞧,米饭上面盖着一筷子白菜、几块红烧肉、三截鱼块,外加一枚鸭蛋,每个队员二两白烧。他将饭菜放置鼻尖闻了闻,把饭盒扣好,挥手招呼炮手吃饭,自己则站到炮手位置,注视着下面的路。
成爿柴后有追兵排山倒海的压过来,没了退路;前有一伙不要命的死死堵住,断了去路。敌人龟缩在弯套里,用枪选拔敢死队,让义弟高德领着往前冲。高德是成爿柴的结义兄弟,十三太保之一。此人心狠手毒,杀人不眨眼。快乐时杀人助兴,烦恼时杀人解闷。传言“不怕高德叫,就怕高德笑”。早上起来,若是高司令对你骂骂咧咧的,凶神恶煞的样子,说明你这天是安全的。若是见你哈哈大笑,那可糟了,你大致上活不到明天。高德第二次冲锋又是一人独自逃回,趴在地上,筛糠般直哆嗦。成爿柴意识到身陷绝境,也很明白自己一走出弯道口,立马就有一支黑魆魆的枪口找到自己,抑或一炮飞来,将自己炸得粉碎。可不闯过这道关口,同样死路一条。他脱下中校军服,给跟在身后的爱妾收了。换一身士兵服,戴一顶破军帽,挥着短枪,在队伍后面,赶着士兵往前冲锋。成爿柴很幸运,前面的士兵被炮弹一炸一大片,可自己毫发无损,最终逃出山口。
子仪刚吃完午饭,西面担任警戒的哨兵跑来报告说,金牛的东洋矮子出动了,离这儿不到5里地了。随后,指挥部那边也传来迅速撤出战场指令。子仪望着铺满峡谷的尸首,让通讯员通知粪巴与橹子快速撤出战场,回各自的防区,加强各处的防守。
回撤的路上,橹子问子仪:“参谋长,正打得带劲,撤什么?”
子仪说:“日军很快到了。”
橹子:“东洋矮子怕什么?娘那个逼!土匪毕竟是中国人,杀多了手软,正想杀东洋矮子呢!”
唐玉劝橹子:“来日方长,慢慢来。此时不撤的话,马上会前后受敌,想撤都撤不下来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子仪补充道:“情况比较复杂。围歼的队伍撤下来后,方步和马部会经过我们的防区,得提防他们借道伐虢,顺手牵羊。”
橹子虽不明白借道伐虢的意思,但顺手牵羊还是懂的。骂道:“娘那个逼!这算哪门子事啊!说是抗日,杀的却是中国人,防的也是中国人。三年了,没杀二三个东洋矮子,中国人倒是杀了不少。”
橹子说出了一个很扎心的问题,大家都没吱声。他觉得唐玉每回都能把道理说得让自己懂,便问唐玉:“大小姐,您分辨分辨。”
唐玉思考了会儿,说:“做土匪和汉奸的大致有四类人。一类是歹毒刁钻之徒,企图趁乱世发横财;一类是国军掉队的士兵和被抓来的壮丁;还有一类是穷得没办法了,当兵吃军粮的。而一入军门便身不由己,成了作战的工具,前进后退都是死。”
橹子想了想,说:“大小姐说得对。”
巧玲很高兴,拉着子仪的衣袖说:“还好,父母的仇总算报了!莲儿的枪法真神,又快又准,指啷个打啷个!”
子仪没吱声。
王家湖这边很安静。子仪叮嘱了卢鸿飞几句,便往荷叶岛赶,他不放心呐。一中队副队长原来是炮兵马队长,一中队换防王家湖,马队长留守总部,正好卢鸿飞作为军医被分到一中队。卢鸿飞经过战火淬炼,又有文化,还带过民众自卫军,子仪便提议由他接手副队长。一路上,子仪内心焦急,巧玲却心情特别好,站在船头,望着满湖芦荻随风而舞,宛如千万名身着白色战袍的矫健少年,在萧瑟的秋风中劲舞。她随口唱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子仪明白,妻子认为今天亲人的仇得报,所以畅快。而他自己内心并不乐观。凭他的判断,莲儿一枪打死的不可能是成爿柴。一群乌合之众,头子被打死了,不四处逃窜,还能组织突围?多半是妻子没看清楚,认错了人。妻子喜欢看书,且喜欢蜷缩在床上看书,有点近视。巧玲则一味高兴,回转身说:“令公,回去后我拜莲儿为师,也当狙击手。”
子仪不忍心扫妻子的兴,亲人被成爿柴杀害后,没见她这么高兴过。他调侃说:“并不是肘拐上插几根鸡毛就能飞,鼻子上插几根葱就是象。你这胆儿,这眼睛,能成狙击手呀?”
巧玲捶了一把子仪的肩甲,挨着坐下来,撅起嘴说:“瞧不起谁呀?半年内,我练给你看看。”
方部与马部两路安分地过去了,并没有作妖。子仪放心了,别过妻子,回王家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