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兵出湖东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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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面的那条狭长的盆地中，村庄的大小，村庄与村庄间道路的宽窄、长短，小河港、溪流的走向，山丘的高低，粪巴烂熟于心。他知道偏北有个叫杉树岭的小山岭，处在两个乡的交界处，梁子湖流域与大冶湖流域的分水岭，拦在盆地的中间，东西连接着高山，前后是平川，便于隐蔽，便于阻击，便于撤退。粪巴与唐玉下来后，迅速开了个短会，边吃早饭边安排。粪巴带领30名队员前去阻击，橹子带10名队员接应，唐玉与其余的队员守营部。

橹子问：“夺下来的粮食呢？怎么运回？”

唐玉：“粮食还给乡民，今年春旱，老百姓日子不好过。张副司令留下来吧，我去打接应。”

橹子不大愿意：“大小姐，还是您留下吧，危险哩。”

唐玉：“都上过多回战场了，哪还有大小姐！又不正面打阻击，喊两嗓子凑个热闹，有什么危险的？让大小姐独自带一回兵，好不好？”

橹子敢跟粪巴犟，也偶尔跟子仪犟，但不敢跟唐玉犟。他回头望着粪巴，求助的意思。粪巴正喝完稀饭，搁下饭盒，说：“就在样，行动！”

橹子没弄明白粪巴指的“就哪样”，唐玉却起身清点人数去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带兵上阵杀敌，自己居然能被人取代，并且还是被一位千金小姐取代，愤懑失落到了极点。他想，让我守老本营，一座破庙有什么可守的，谁来呀？粪巴带队出发后，他让陈书萍洞里照看伤员，派了两个岗哨。自己庙前巡查了一圈，爬上天门槛，向东张望，山下很安静。寻思，待山下打起来时，循着枪响的方向，猛冲下去，朝敌人背后进攻。橹子对自己的想法感到特别满意，干脆在凉亭坐下来，竖起耳朵等枪声。等候了一个多时辰，山下还是静悄悄的，想了想，忽然嘿嘿笑起来，暗想，难怪周黑皮和泥鳅老是笑自己笨，仗上午怎么可能打起来呢？日伪军抢粮食，起码得半下午才转身回据点哪，上午在这里傻傻地守着，谁说不笨呢？吃完中饭，小睡一会子，再上来也不迟。橹子起身时，无意中瞥见凉亭不远的灌木丛中有一件衣裳，阳光下显得很张目，过去捡起来一看，没见过这么小的褂子，小孩穿吧，长短倒勉强，可小孩腰身没有这么大吧？突然想起那天伸手去摸表妹元宵时，好像摸到一件小衣裳……谁落在这里的呢？褂子绣着花，衣料也是富人身上穿的那种料子。应该是女孩子的东西，还不会是穷人家的女孩子，问题来了，哪位富家小姐来这鬼地方呢？橹子有一个非常好的习惯，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多想，问问能明白的人不就得了。他把褂子揣进衣兜，从天门槛下来，带着两个伙工给伤员送过饭，自己几口扒拉完，抹抹嘴，喝了几口茶，就茶水漱了口，去到值班室的床上，倒头呼呼睡去。

橹子跃上天门槛，听见山下传来剧烈的枪声，飞跑下去，摸到东洋矮子兵背后，端起歪把子，一阵扫射，与粪巴他们前后夹击，敌人很快就投降了。这次战斗，橹子亲手杀死5个东洋矮子兵，立了大功，唐小姐批准了他和元宵结婚，批了他20天假，让他回岛筹办婚事。他告辞了弟兄们，撑船回岛，老远见元宵穿一身红嫁衣，站在码头向他招手。橹子将船撑得快如飞鱼，一下子就到了元宵身边，元宵扑到他怀里，橹子正想掏出捡来的小褂子给元宵，从旁边猛地冲出来两位汉子，一左一右拿住他的胳膊……

橹子从梦中被惊醒时，已经被人擒住，做了俘虏。那伙人收了橹子的歪把子，将他推搡到大殿里，绑在柱子上。他环顾大殿，正觉老和尚孤寂地坐在菩萨像下的蒲团上念经，周围围着几圈兵不兵匪不匪的汉子，为头的歪着脑袋审视了一番，问：“哪部分的？”

橹子瞪大眼睛喝到：“你们是什么人？敢绑老子？赶快给爷松绑！”

旁边一个当兵的甩开皮带，一皮带抽过来，橹子脑门上顿时流下一股热血。那人骂道：“做了俘虏还敢这么狂！老子是廖司令的队伍！专打东洋兵和汉奸的！”

橹子暗想，真是晦气，这是第二次做这伙人俘虏。一口恶气直冲天灵盖：“一群土匪，你们抗日？杀了多少东洋兵，在哪里杀的？”

那当兵的又举起皮带，问：“横什么你横？哪部分的？同伙哪去了？不说老子抽死你！”

为头的那人朝手下摆了摆手，骂道：“问什么？问！死眼睛啊！这小子先前不是被我们抓过一次，死犟死犟的。你们独立大队到这儿来干什么？来了多少人？其余的人呢？”

橹子道：“哼！老子不告诉你！”

“不说往死里揍！”为头的挥了挥手。

正觉大和尚高声念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佛门净地，老衲请施主放下屠刀。这位施主的同伴东边打掳去了。”

为头的问大和尚：“有多少人？”

大和尚闭目答：“佛家不打诳语，才30来人。”

为头的大喜，对手下喊道：“弟兄们，今天发财了！这就叫虫儿捕食，雀儿在后，我们去上面埋伏下来，劫他一票！”

廖部小分队留了2个士兵看守橹子，其余的往山上埋伏去了。

橹子骂道：“你这个老秃驴！枉粪巴还叫你师叔嘞！”

正觉没理睬橹子，起身走近两个看守，打了个问讯：“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未用午膳吧？膳食堂尚有斋饭。”

两个相互看了一眼，一个答道：“阿弥陀佛，不劳动大师，吃过了，只是酒后有点渴，有茶的话，告诉一声，我们自己去拿。”

正觉颂道：“阿弥陀佛！老衲藏有上等明前龙井，给施主慢用。”

正觉去禅房取出一个青花小瓷罐出来，递给看守，道：“施主请便！”又坐回蒲团，合掌念经。

一个看守打开罐盖，抖了抖瓷罐，认真看了一回，去膳房泡了一壶茶，拿了两个茶杯，拎回大殿。两个真的渴了，坐下来，抱着枪，吹着茶，小口小口地啜起茶来。两杯下喉，便觉头昏眼花，天旋地转，手指大和尚：“你……”话未说完，倒地沉沉睡去。大和尚给橹子松了绑，橹子操起地上的老套筒，就要往看守身上捅。大和尚伸手捏住枪杆，念道：“阿弥陀佛！佛门净地，不能杀戮。”

橹子说：“师叔，不杀他难解我心头之恨！”

大和尚提醒他：“我佛慈悲，佛家弟子只救人，不杀人。老衲认为施主目前该做的是救人，不是杀人。”

橹子懂了大和尚的意思，忙用刚才绑自己的绳子，把两个睡得死人一般的看守做一处绑了，拖到杂物间，锁了门。随后去到石洞，请陈书萍处理好头上的伤口。安排3个轻伤员守洞口，带着6个轻伤员，潜行到北山腰，选择好地形，枪口对着埋伏在天门槛的廖匪。

粪巴选择林间小路，把队伍带到杉树岭。唐玉带人埋伏在茗山麓，队伍回撤的必经之路，以便掩护撤退。进入预设阵地后，粪巴马上敦促队员们挖工事，在不远处一个3户人家的小村借锅灶做饭。饭后，安排侦察、岗哨，吩咐其余队员伏在工事后休息。

大家一觉睡到晡时四刻，侦察员回来报告说，敌人离杉树岭不足5里路了，粪巴叫醒弟兄们，布置火力点，检查枪支，清点子弹和手雷，严阵以待。

约莫过去半个小时，几个东洋兵端着三八大盖打头，中间是长长的挑粮民夫，后面跟着二三十名保安队员，懒懒散散地朝杉树岭走来。待到离阵地大约50米远的地方，粪巴架起歪把子，一梭子弹过去，前面的东洋兵被撂翻3个，剩余的2个迅速卧倒，滚到旁边的沟渠里躲命。民夫趁独立大队停止射击之际，逃得没了踪影。保安队员到处乱窜，粪巴带领弟兄们，四下里拦截。唐玉也离开阵地，从后面驱赶。大家像抓寻惊了群的羊一样，战斗结束时，共俘虏13名。

粪巴在一棵樟树影里找到长寿。长寿说：“特地躲在这里等你的，我地形熟，要跑早跑了。”

粪巴问：“找我干么？不是发誓给祖父报仇吗？怎么当了汉奸？”

长寿羞赧不堪，低头小声说：“时运不济，被东洋兵抓了，那时想到死，但转念一想，我死之后，我爹爹的仇更无法报了。”

粪巴瞪了他一眼，骂道：“不死也不至于当汉奸，领着东洋兵到处搜寻游击队，危害百姓呀！”

长寿委屈道：“啷个愿意做汉奸呢？身不由己，没办法，但我不是真心的。以我对龙山游击队的了解，真心找他们的话，早找着了。每次总是在游击队离开半小时后，我带东洋矮子找到他们藏身的地方，既能糊弄东洋矮子，又能给游击队充分转移的时间。”

这点粪巴早就想到了。从后面走来的唐玉笑道：“长寿少爷，混得不错嘛，才一年不见，都做汉奸队长了！不想当汉奸，可以逃回来呀，东洋人又没有系住你的脚！”

“啷个不想逃回呢？但我一大家老小20口人，他们无法逃走啊。”长寿几乎要哭了。

粪巴问：“那你什么意思？让我释放你的人马？回去后继续帮助东洋人，为害百姓，剿灭我们？”

长寿解释说：“我保证他们不与中国人作对，祸害百姓。我还可以在东洋矮子那里收集情报，及时传给你们。”

唐玉想了想，说：“可以。那么，你怎样将情报传递给我们呢？”

长寿早想好了，说：“可以在保安街搞个固定地方，我按时送去。”

唐玉在犹豫。粪巴思忖，这家伙骨头软，遇到特殊情况时，为了保命，会出卖交通员的，不能让他知道联络人。他说：“放在三元阁观音菩萨的莲花座底下，我定期派人来拿，看行不行？”

长寿点头：“行。”

唐玉微微颔首，又告诉长寿：“有个东洋兵没被打死，干脆送你个人情。我们离开后，你背回去，这会让东洋人更加信任你。要不，朝你胳膊打一枪，弄真实点？”

长寿呲了呲嘴，咬牙道：“那样的话，粪巴，你千万要有准头啊。”

唐玉笑道：“我来！”

长寿慌忙作揖：“姑奶奶，饶我罢，你那枪法，我不敢。”

唐玉：“刘大副队长，瞧不起啷个呀？”

话刚说完，子弹就洞穿了长寿的胳膊，问：“枪法神不？”

长寿咧着嘴直叫唤：“姑奶奶，真打啊！”

唐玉吩咐陆军医给他作了处理，指挥大家撤离战场。这期间，刚才逃散的民夫被招集回来，做了一通宣传，让各自将粮食挑回村，按原数分给乡亲们。

临别时，长寿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地对唐玉说：“大小姐，回去见了……陈……，托你带一声好，说我一直……惦着她……她还是我刘家媳妇……”

唐玉说：“这话我不传，你以为你是谁呀，书萍那么好的姑娘，能嫁汉奸？”

长寿尴尬地摇了摇头，叹息道：“唉，都是身不由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