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山地游击战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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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换防事务，唐玉从老爷子那里问到表哥家地址，码头弄了条商船，从水路上岸，武子、水生留在码头，唐玉挽着粪巴的手进武昌城。唐玉在武昌城读过两年书，正经八百坐在教室里的日子不多，却将武昌城晃了个遍，尤其是参加青年抗日团后，跟着郭亮一道搞宣传动员，发动抗日募捐，跑遍武汉三镇，她对武汉，尤其是武昌城的大街小巷透熟。她现在不用在家时那样，遮遮掩掩，扭扭捏捏，拉着粪巴，直接到伪教育厅，指名道姓地找邹松山。
邹松山很高兴，虽多年不见，一眼就认出唐玉，笑着说：“表妹出落得越来越灵醒了哈，我去日本那年，你还只是这么点高的小丫头哩，扎着两个乌黑的羊角辫……”邹松山伸出右手，隔空比着唐玉，往下压了压，侧过身，目光落在粪巴身上，握住粪巴的手，回头问，“妹夫吧？多早成家的？也不接表哥喝喜酒哇？怕我随不起礼呀？”
唐玉笑道：“这不特意来武昌接你？”
“那好。”邹松山答应道。
家里来了客，邹松山向科长告了假，将两个接回家里。登阪正做卫生，见来客人，热情地打问候、让座、洗手倒茶。唐玉与登阪初次见面，邹松山少不得做一番介绍。登阪听了，拉着唐玉的手，仔细端详了一回，又瞅了一回粪巴，对邹松山说：“先生家这亲戚，堪称一对玉人啦！”
安顿好客人，登阪卸妆洗手，去厨房准备晚餐。邹松山陪客人聊天，几个很快就谈到时局，邹松山只是叹气和摇头，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唐玉说话了：“表哥，家里的药铺东洋人管得紧，好多药根本进不到，无药可卖，而病人又急需用，爷老子让我来这里进批药品。药我去协和找关系买，问题是出来有麻烦，今天来找表哥，看有没有门路带我们出来。”
邹松山看了唐玉一眼后，目光落在粪巴身上：“我们是亲戚，我也是中国人。药嘛，无论啷个用，用在啷个身上，都是治病救人的，帮你们买药，我乐意，你登阪表嫂会帮忙的。可你们怎么把药运回去呢，水路或是陆路，都有一百多里，都可能遇到东洋人哩。”
粪巴说：“表哥，我们计划从水路回去，江面宽，不一定能遇到东洋巡逻艇，即使遭遇上了，我们商船，又是木船，不太会引起东洋兵的注意，可以蒙混过关。实在不济，凭我们湖里人的水性，逃生没问题。”
邹松山摇摇头，又点点头。时间不长，登阪表嫂就麻利地弄了一桌菜，几个围坐着喝酒，继续刚才的话题。登阪表嫂爽快地答应帮忙，务必让姐夫派车送他们上船。登阪表嫂很聪明，住乡下两年，说得一口金牛方言，长天白日无所事事，跟村里的小媳妇们学抹“上大人”纸牌，还会唱《十送情郎哥》呢。几个越说越投机，直聊到初更意犹未尽，登阪表嫂邀唐玉、粪巴打了几圈“上大人”。
天刚亮，登阪表嫂便去外面掇回4碗热干面。热干面采用碱水面，以油、盐、芝麻酱、植物油。香油、细香葱、大蒜子、卤水汁、生抽为辅助材料，其色泽黄而油润，清香扑鼻，味道鲜美，唐玉特别喜欢吃。昨天睡得晚，唐玉睡眠不足，起床后还迷迷糊糊的，然一闻到热干面的香味，立马来了精神，洗漱完毕，准备上妆。粪巴见唐玉散披着头发，一脸倦容，对她说：“其实，你今天可以不化妆嘛。”
“我这样子是不是特别难看？——嗯，是不是想让我装病人去医院？”唐玉话还没说完，便明白了粪巴的意思，随便绾了头发，趁热吃完热干面，歪在一旁，合眼打盹。登阪表嫂见唐玉这样，着实忙乱了一回，怕是从外面买的早点不卫生，食物中毒，后来见大家都朝她笑，也明白了唐玉的意思，装病人，好有借口去医院。邹松山出门招来二辆人力车，四个坐车来到武昌汉阳门轮渡码头。候船时，粪巴借口方便，到约定的地方和武子水生碰了个头，转身时游客正排队上船。渡船停靠汉口王家巷。几个上岸不久，便分手，邹松山夫妇前去找兄弟弄车，粪巴、唐玉叫了一辆人力车，径直到协和医院。
唐玉到外科问张大夫，张大夫正查房，先让护士领他们去自己的办公室休息，查完房立马就转来了。张大夫三十开外的年纪，名字比医圣张仲景少一个字，叫张仲。唐玉只知道他是组织内的人，至于是那个组织，没弄明白，因为唐玉自己当时没有加入组织，从他与郭亮比较熟来看，应该与郭亮同属一个组织。唐玉说明来意后，把药品清单给他。张仲接过去仔细看后，说：“数目大、种类多，有困难。这里形势也很紧张，日军目前虽未接管医院，院内院外到处是便衣特务，院方为了避免麻烦，对药品管得比较严。好在有熟人在药房，我尽量把清单上的药品凑齐。”
说着将清单揣进口袋，带着粪巴往药房买药。
买好药出来，登阪表嫂的姐夫的车子已在院门口等候。邹松山向姨姐夫介绍唐玉和粪巴：“这是我表妹、表妹夫，两个去年春节结婚的，表妹怀孕好几个月了，过两三个月要生孩子，特来协和做孕检，顺便带点生孩子时需要药，乡下缺西药。”
登阪的姐夫客气地表示祝贺，请他们上车。路上，邹松山担心码头上日军查得紧，药品过不了关，小声问唐玉：“表妹，东洋人检查很严，怎么过江呢？”
唐玉说：“正要跟你们告辞哩。到码头后，你们把登阪队长支转身，然后乘船回武昌。我们的船就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从水路回去，就此别过，谢谢表哥表嫂。”
“你跟他们一道走，太危险了，不如让表妹夫走水路，明天我弄个车子，送你回家。”邹松山表示担忧。
唐玉安慰他：“表哥，别担心，表妹早不是先前的唐小姐了，而今提起枪就能上阵杀东洋。”
粪巴劝她：“玉儿，还是听从表哥安排，也可以在武昌买点个人生活用品呐。”
水生也来劝：“大小姐，药你放心，保准一粒不少拿回去。多年没来武昌，尽兴玩几天。”
唐玉被他们一劝，本来有点动摇，坏就坏在武子也插嘴：“大小姐，他们说话不直爽，爱绕弯弯，说白点，你不跟着，我们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应付，带着你，就是一个负担。”
武子的话，激怒了唐玉，她作别松山表兄和登阪表嫂，径直往前走。粪巴无奈，跟着上了木船。水生撑船，武子帮粪巴把药用油布包裹好，藏进船甲板内。唐玉有犯困，钻进船舱，顾不得许多，铺开棕褥子，和衣躺下，扯过一旁黑乎乎的被子，盖在身上，合眼睡了。武子坐在水生脚跟前的甲板上。粪巴坐到船头甲板上，静静地看着江面。下水船，西北风，顺风顺水，速度很快，日入时分，船过三江口，峥嵘洲即入眼前。
唐玉睡醒过来，觉得饿，想起中午没吃东西，起身从船舱的搁板上取下干粮。干粮是出发前巧玲让人备好的。一包包打开看时，有煎鱼干、油炸鱼块、花生米等菜品，还有烙饼、馍馍、煮红薯、烤玉米等主食。唐玉先给武子、水生发放食物和酒水，然后拿食物和酒水到船头，将粪巴向左边挤了挤，挨着坐下，两个边吃边喝。粪巴一口气吃下2个煮红薯，1个烙饼，偶尔抬头，猛然瞥见峥嵘洲那边，一艘日军巡逻艇快速从这边驶过来，忙提醒：“注意！对面有巡逻艇！”水生将一枚刚剥好的煮鸡蛋一把塞进口中，双手握桨，往前方看了一眼，想转头朝岸边划。粪巴脑海里突然闪现出那年在峡谷见了东洋兵，背起静儿朝前没命奔跑的情景。这是他一生的痛，曾无数次骂自己太笨，害了静儿，如果当时不是忙人无智朝前跑，钻到路旁树林躲起来，静儿哪能中弹？想到这儿，他喊水生不必转头，木船撑得再快也快不过巡逻艇，更跑不过东洋人的子弹！继续往前走。随后从舱内取出短枪、子弹和手雷，分发给大家。一会儿，日军巡逻艇开足马力撞过来，水生手疾眼快，划船避开，木船与巡逻艇呈平行状态。艇上的东洋兵捡起铁锚，使劲朝木船砸过来。粪巴顺手抓住铁链，飞身跃上巡逻艇，抬手一枪，“啪”的一声，日军机枪手应声从台上滚了下来。粪巴不待艇上的东洋兵反应过来，掏出手雷，冲向舱门，将手雷扔进舱内，迅速卧倒，就势几个翻滚，滚到机枪台下。一声巨响，舱内传出一片凄惨的哀嚎，随即冒出浓烟。这期间，武子也跳上巡逻艇，直奔船艏，占领驾驶室，解决了驾驶室内的东洋兵，只留下驾驶员。唐玉举着手枪爬上甲板时，战斗已经结束。大家一商量，换上日军军服，拖着木船，大摇大摆地将巡逻艇开进湖口，然后将架船的东洋兵绑了，丢在驾驶舱，舍舰上木船，连夜回荷叶岛。
吃过午饭，巧玲一直候在码头上，等待唐玉他们归来。直到初更时分，老远见一只船穿破湖面的暮霭，向岛这边划过来，忙下望台，到系泊处候着。船靠岸时，巧玲瞅见船上码放着枪支和弹药，不解地问：“不是买药？哪弄来这么多枪支。”
“回来的路上遭遇了东洋人的巡逻艇，顺手劫了。”粪巴解释。打从静儿和奶奶惨遭东洋兵杀害后，粪巴很少说话，然巧玲问话，愿意回答，一来巧玲是唐玉的嫂子，二来巧玲的遭遇与他相似，亲人都遇害。
巧玲吩咐收捡枪支弹药，让唐旺专程将药品送到医院药房，自己陪同几个到伙房吃晚饭。她早上就交代伙房备了接风的酒菜。晚餐很丰盛，酒是陈年老酿。几杯下肚后，武子便讲述袭击东洋巡逻艇的经过，不太有顺序，可也算有声有色。巧玲听后，朝唐玉竖起大拇指，称赞：“唐家女英雄！”
唐玉却一脸不高兴，瞅着粪巴，嗔道：“一遇到东洋兵就扑上去拼命，一遇东洋兵就拼命！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但有过奶奶和静儿，还有莲儿和……”
唐玉眼眶湿润了，没能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