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荡寇志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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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卫战结束后,岛上生活渐归平静,居民们开始购买物资,准备过年,街头巷尾开始响起孩子们燃放的爆竹声。巧玲找婆母唐程氏商量给唐玉置办嫁妆等事宜。唐程氏冷冷地回道:“既然来与我商量,那就是说,这个女子姓唐,不姓石,是我唐家的千金小姐。我们唐家是金牛街有名的大户人家,女儿嫁给一个小乞丐,传出去别人肯定会笑掉大牙,说书人会编故事传说下去的。唐家丢不起这个人,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巧玲没想到佛堂里出来不久的婆母会来这一曲,愣一会儿,爷在世时,婆母并没有反对玉儿的这门婚事,而今出来反对。猜想婆母不是担心玉儿到婆家受苦,也不会不明白阻止不了这门亲事,真实目的无外乎是赖掉这份嫁妆。巧玲是何等人物,不会来事,焉能做得了独立纵队的军需官?她劝唐程氏:“娘,玉儿这门亲事咱就不再悔齿了,您也知道,这是爷在世时定好了的事,爷去世不久,尸骨未寒,难道他老人家决定过的事就不作数了?言而无信,出尔反尔,那我们唐家成了什么人家?”
唐程氏知道自己这个媳妇外边看来一团和气,实际是一个极有主见,不好对付的主,看了巧玲一眼,说:“这孩子,娘还不是为你好,你也知道的,你那个花心的爷,经受不住那母女俩的迷惑,允诺把家里的2个店铺陪嫁给那丫头,这可是子仪与你的财产呐。”
巧玲回道:“爷娘的东西,爱给啷个,不爱给啷个,那是你们自己的权利。留给我们,我们当然高兴,不给我们,我们也不争。我和子仪若是没造化,就是留给我们金山银山,我们也会坐吃山空的。”
巧玲话说到这份上,唐程氏知道再说无益。她内心也明白,儿媳她不是傻,而是另有盘算,是拿这份财产收买人心,让那穷小子死心塌地替她卖命,以报她家的血仇。可是,姓石的丫鬟生的那妮子,仗着老子的宠爱,处处与自己作对,而今却让她白捡这么一大笔财产,将死不瞑目!她暗自咬了咬牙,思忖着:你唐玉不是仗着老子的势,在我面前逞强斗狠,不服我管教?如今你那后台死了,还能依仗谁的势,总不能带着那穷小子拿枪来抢吧?想得唐家的财产,得跪在我面前服软!想到这儿,她笑着说:“儿啊,你毕竟是读书明理的人,比娘大度,看得开。你爷老子既然生前有言,如今他不在了,那就是遗嘱,他的遗嘱我们得遵循。儿出身书香世家,规矩礼体比我懂,我想啊,这个家我是正经八百的主家母吧?玉儿出嫁的事,一切还得我来安排吧?名义上我还是她正经八百的娘吧?”
巧玲明白,婆母绕来绕去,这才绕到问题的关键。至于陪嫁的店面和妆奁,老爷子发话了,子仪终归是会给玉儿,阻拦得了一时,阻拦不了一世,百年之后,她还能带走。她要的是身份和体面。中国几千年的道统,连皇帝都抵抗不了,巧玲自然无能为力。她知道,即使在这个岛上,至少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是赞同婆母的主张的,她才是老爷子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来的妻子,二娘只是他们的佣人。巧玲决定不作无效的努力,打算过来劝说唐玉让步,再说婆母也有这么大年纪了,老爷子刚刚去世,事急从权嘛,满足一下老人的虚荣心又何妨呢?
巧玲专程来山里找唐玉谈起此事时,唐玉断然拒绝了。她说,原本也没打算回唐家大院出嫁,跟几个弟兄一道举办一个简易的集体婚礼也蛮好。好女不穿嫁时衣,好男不吃分家饭,我压根儿就没有打算要什么嫁妆。至于我娘,早就想让她搬离唐家大院了。她劝巧玲:“嫂,你和哥哥的情我记着,心意我领了。自己的道路是我自己选择的,将来不济,食荼卧棘,拄八根棍子讨米,不怨别人,我认命!”
巧玲听她说得这么决绝,又想起爷老子在世时的千般好,玉儿的婚事,若是爷在世,会摆得平平的,办得风风光光的,不会让玉儿受丁点委屈,也轮不到自己来操这份心。她含泪说:“玉儿这样说,嫂子无地自容了,你哥知道后不知道有多难过。嫂没能耐,举张不了这件事,要不你们的婚事再往后推延几天,待你哥哥回来再办?”
唐玉反过来安慰巧玲:“宝嫂,你不要这么想,我倒觉得这样蛮好。我想过,即使爷健在,我的婚事也是有风波的,哥哥回了又能怎样?不过是白白增加烦恼而已。倒不如就这样把婚礼办了,麻烦也就过去了,大家都落得省心。”
临别时,巧玲拉着唐玉的手说:“玉儿,爷在世时交代给你的铺面和妆奁,嫂会一样不少的给你的。”
唐玉摇头说:“这个就不用了。三八年抗战以来,咱唐家担负的够多了,而今爷去世了,生意肯定更差了。我不懂钱财的事,也不太关心家里的经济,但大致也能推测出,我们唐家怕早只剩下一个空壳了。我这边吧,曹师父师娘二老开着缝纫店,每年承接不少队伍上的服装制作,给价虽低,但架不住量大,常听师娘说,生意好像比当年在县城还好,赚得还多,加上这几年粪巴多少积攒了点,日子还能凑合。”
巧玲说:“唐家的生意的确一年不如一年,然从旧年在根据地发展市场,加强流通以来,收入倒有所回升,一方面货物流通量大了,利润有所增长,另一方面,边区政府增加了经济来源,咱唐家支付的军费比例倒降低了不少。”
唐玉赞扬巧玲:“你是我们游击队的萧何呢,这些年来,多亏你筹划,保证了队伍的给养,我们才连连打胜仗。并且,湖上、山上乡亲们的生活水平还不断提高,较比东洋人来之前还要强不少呢。”
巧玲不好意思说:“哪里,那些个点子不是你们想出来的吗?我只不过是照大家说的去执行罢了,就成了萧何了?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安稳,主要是游击队赶走了东洋人和土匪,环境安定,大家能安心生产,同时,没有人来横征暴敛,强拿恶要。”
“还是孙主任有能耐。”唐玉发自内心感激她。
“想起来,还是妹妹有眼光。粪巴这个妹夫的确不错,性子好,办法多。”巧玲说。
唐玉看了看怀表,说:“咱姑嫂俩就不必相互奉承了,时候不早了,免得你回去摸黑,寒冬腊月的,太阳一下山,湖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唐玉原本选定正月十二立春日举行婚礼,同时举行婚礼的还有几对新人。旧年腊月,陈太公就组织庄子里的牌子锣乐队、凑脚班开始排练,还新打了两顶雕花朱漆樟木八台大花轿,新人都给了酒席、乐队、戏本等项目的花销款。可是东洋人不给时间,大年初二游击队就收集到了情报,日军计划从武汉大本营调遣5000人,从盘踞在斧头湖一带的汉奸熊彪部调集3000人,向金牛地区集结,即将开始扫荡。
前几天的工作会议上,通过了民国三十三年的工作计划。经过几年的发展,游击队逐渐壮大起来,对日战争到了反攻的时候了。会议决定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包围金牛街,使之成为孤岛,并在金牛古桥对岸,虬川河西畔成立边区供销合作分社,维护市场秩序。独立纵队也调整了机构:唐玉任纵队政治委员,高明任副司令,总务主任孙巧玲兼保障队队长,政治部主任刘莲,聘请张伯钧为纵队参谋长。开年后,纵队司令部移驻涂镇圆门街;总务处、政治部移至王家湖;陈武支队、高明支队、马玉璋的炮兵队与东、西、北3个湖上分队负责湖上的安全防卫,南湖分队归属司令部指挥,分队队部设在王家湖;长寿支队与张辅支队换防,驻地移至圆门街;李广支队、张辅支队驻防湖东。
初三上午,粪巴召开碰头会,谈论如何应对日军扫荡。他分析,日军纠集这么多人马来扫荡,看来是下了决心肃清武汉周边的反抗力量,在金牛地区的主要扫荡对象应该是成部和我们独立纵队。他让大家谈谈各自的看法,日军会先从哪个方向进攻。
高明首先谈自己的想法:“一来我们的力量较成部弱,二来东洋人数次功岛均未成功,估计还是会先进攻我们。”
唐玉说:“应该是先攻成部,自公路修通后,日军对水上交通运输依赖程度越来越弱,荷叶岛对他们不是那么重要。我们只是一小股军事力量,又深处孤岛,对他们的威胁不大,且湖岛易守难攻,日军夺岛的代价大,登岛后,不派兵驻守,那何必要夺呢?若派兵驻守,至少需要一个中队的兵力,成本过高。”
张伯钧也认为这次日伪扫荡的主要对象是挺进军五纵。五纵有近万人马,装备上得到过日军的补充,实力强大,对附近据点威胁大,更让日伪心有余悸的是五纵曾经拔取过金牛日军据点。
意见一致后,大家开始讨论日伪扫荡成部时独立纵队是出兵相助,还是坐山观虎斗?这个问题上争论比较激烈,反对者超过半数,问题又回到粪巴这里。粪巴思考良久,说:“成部号称近万人马,实际没有这么多,能作战的顶天也就5千人,据情报日本人准备纠集8000兵力,实力占绝对优势。若日伪轻易地消灭了成部,实力会进一步得到加强,定会乘势清剿我们,那时我们的处境更加艰难。这样看来,我们不能袖手旁观,得协助成部粉碎日伪的扫荡。大家现在要思考的不是帮不帮的问题,而是怎样帮的问题。说到底,独立大队能拉出去的最多也就2个支队,不到300队员,正面与日军打阵地战,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高明点头说:“还是利用我们的特长,打游击战。”
长寿问高明:“高叔,往哪里游击?这点人马打金牛?围魏救赵,东洋人鸟都不会鸟我们,转过身来瞬间就能吃掉我们,这叫出炉的红铁——找打!”
说得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这边正讨论着,古桥港那边的暗哨上来报告说,有个姓黄的站长要见刘司令。巧玲朝唐玉点头说,送给养的来了。
粪巴、张伯钧、武子在古桥港的渔船上会见了黄初。
张伯钧拱手道:“黄将军一向劳于公事,雪中独行,一别经年,甚是思念。今日莅临,有何教诲?”
黄初坐下来后,望着张伯钧,疑惑地问:“怎么?将军改换门庭了?”
粪巴辩驳:“长官此言差矣!张将军几天前在岛上与日寇鏖战,不幸负伤,目前留在这里养伤。再说,就是留在这里,都是国军系列,都是抗日,能说是改换门庭吗?”
黄初拱了拱手,笑道:“抱歉,卑职失言了,见谅见谅!”
打了一阵官腔后,黄初说出了此行地目的,要求独立纵队出兵助战。粪巴一言不发地望着黄初,瞧得他浑身发毛,惶恐不安。许久,粪巴才慢吞吞的回道:“打东洋嘛,是我们的宗旨,可是,战区好几年来没给我们半粒粮食,一颗子弹,让弟兄们饿着肚子轮刀片上阵呀?”
黄初苦笑道:“刘司令的要求十分合理!但是,你是知道的,国家危难时刻,又是沦陷区,鄙人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粪巴摇头说:“既要马儿不吃草,又要马儿跑得好。这活,我们干不了,恕罪!”
说罢,垂下头,不再说话了。黄初尴尬地望着张伯钧。
张伯钧说:“粮食嘛,我们找老百姓借,枪支嘛,我们手中的破烂家伙什凑合作用,可子弹那万万不可缺少,也相信长官能弄得到的。”
黄初明白张伯钧是在暗示他去找成爿柴要,问:“得多少?”
粪巴抬起头来说:“各种子弹3万枚,炮弹10箱,手雷600颗,不多吧?”
黄初笑道:“你以为我是蒋总裁呀?3万枚,能弄3千就不错了,这样吧,我尽量想办法多弄点弹药。刘司令能不能谈谈将怎样与成司令协同作战?”
粪巴挥手道:“这个就没与必要了,三军之事,莫重于密。不过,请长官放心,独立纵队执行长官的命令从来没有打过折扣!”
黄初朝粪巴望了一眼,说:“好吧,那卑职去筹措弹药。你们也开始准备。”
黄初离船上岸,骑马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