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再战湖岛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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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前，子仪带着一家人上英雄坟祭奠父亲，上香跪拜完毕，默默站在老爷子坟前，凝视着墓园，久久无语。巧玲和唐玉一左一右扑在坟茔上，痛哭起来。巧玲回想老爷子生前对自己的痛爱和迁就，历历在目，又联想起父母和弟弟的惨死，眼泪再也收不住了，哭声也停不下来了。子仪和唐玉只好一左一右，强行将她擒起来，搀扶到凉亭内坐下来，犹自呜咽不停。

子仪左手抱着一壶酒，右手握着酒盏，走到坟地左上角丁未的坟前，躬身酹酒一杯，然后，依次于所有坟前祝酹了一周，退到父亲坟前，临风而立，高举酒杯，呐喊：“爷啊！弟兄们啦！请饮此杯，一路走好！”喊罢一饮而尽，两行热泪顺着脸颊奔放而下，洒落在坟前的热土上。

粪巴也陪着满饮了一杯。

从坟地下来，巧玲带着唐玉、莲儿摆菜开饭。莲儿早早吃完下席，回龙王庙查看信鸽，回来的信息都是平安，她叮嘱了王卉桂茗他们一番，转身回唐家大院。子仪交代莲儿，饭后让送他去湖东。

长寿接过书萍的信，从头到尾认真看过一遍后，将信揣进兜里，呆坐着。大家心里搜索着词儿安慰她，谁也没说话，一时间指挥室内特别安静。这时，如花从隔壁报务室送过来一份电报。电报是莲儿发过来的，内容是他们走后不久，余老三上岛了，说邹松山已回金牛，带来了古贺太郎的意思。古贺太郎同意拿物质交换女儿，但要秘密进行，物质单不能有重机枪、大炮等不方便运输的重武器，弹药数量不能太多，多了容易暴露。荷叶岛与湖东根据地有电报，传递讯息快捷安全方便，省了情报人员在湖上来来去去。游击队的情报网已经比较完善，保安、金牛等东洋人有驻军的地方，情报从水上走，靠人或信鸽传送，两块根据地之间用电报传递，大小交通要道上有侦查员。

长寿很快参与送归幸子的谈论，他说：“我们偏要大炮和重机枪！他女儿在咱手里，由他？”

子仪想了想：“古贺太郎提出这么多限制，我觉得正说明他答应交换人质是真的，若是我们要什么他答应给什么，反倒是假的。”

李广说：“那就多要点弹药，尤其是机枪子弹、炮弹。”

“还有药品。”卢鸿飞补充道。

子仪开列枪支弹药的清单，请卢鸿飞列好药品清单。

大家继续讨论交换地点。粪巴说：“让古贺太郎派人将武器送上岛再领人回去，他可能不会同意，在金牛街交换，我们不安全，大冢注定是要搞破坏的。不如在公路上找个地儿，比如谢埠街之类，我们近，敌人又能放心的地方。”

唐玉说：“对，除了金牛、保安这些东洋人驻军的地方，我们都能控制场面。”

“我倒想找一个敌人想不到的地方，让对方摸不着我们的虚实。过两天我要归队，我带着那个日本姑娘，到离贺胜桥不远的地方隐藏起来，让他把物质送到贺胜桥某个我们指定的地方，收到物资后，再带他们找我领人，然后乘机脱身。”子仪提出自己的想法。

巧玲马上附和道：“这主意好，让东洋人误以为我们游击队也在那一带活动，搞不清我们的实力。”

唐玉说：“你们倒是夫唱妇随呢。”

粪巴赞同子仪的办法，并进一步补充说：“我知道在咸宁与贺胜桥之间有座桥，叫螺蛳桥，桥旁边的山叫许通山，你带幸子事前去那附近隐藏起来。在贺胜桥交割完物质后，我带他们来螺蛳桥领人。还有一点，我有个堂叔早年到贺胜桥去耕田，后来就在螺蛳桥不远的许家庄落户，你们可以先去他那里投宿。”

子仪不同意去亲友家落脚，怕给亲友留下后患，认为还是到附近找家客店妥当。

贺胜桥那地方，滨临斧头湖，斧头湖古时与西梁湖属同一水系，连通长江，宋时江洲淤积，长江北移，形成湖泊，后来长江古道形成金水河，将西梁湖一分为二，为西梁湖和斧头湖。斧头湖水位下降，周围遗留大片湖滩，宋以后便陆续有移民前来垦荒种植。所以，贺胜桥一带自古就地广人稀，民国15年，南兵打北兵时，这里人口大量逃亡，导致劳力奇缺，每到农忙季节，四周劳力纷纷涌来插田割谷，挣工钱。粪巴十一二岁时，曾好几次跟随奶奶去那边务工。岛上粮行陈老板提到那边有粮时，粪巴立即拿定了去那边收粮的决定，坚信能收到粮，况且自己对那地儿熟悉。

讨论到去贺胜桥那带收购粮食，大家几乎没有异议，顾虑也是一致的，认为那边田主年底不会轻易出售粮食，即使有少数愿意出售的话，价格肯定特别高。原来粪巴夜里想出了一个以物易物的办法。秋季的时候，杀敌团在公路伏击日军的运输车时，弄到一车盐巴，这样一来，游击队的食盐暂时就有了富余，可以拿盐巴换粮食。东洋人对食盐控制很严，贺胜桥那带产粮，尽管今年歉收，可明春缺粮的农户不多，向其他地方出售又不容易逃过日伪的检查，而食盐家家都稀缺，囤积食盐比囤积粮食必然更来钱。

长寿与粪巴是斗争着长大的，谁也不服谁，自反正后，与粪巴一起打东洋，相处时间长了，越来越佩服粪巴。今天粪巴这食盐换粮食的主意，让他拍案叫绝。往日里多的食盐，都是非常低廉的送百姓吃了，而手头这批盐巴，可以拿来换取更大的利益，粪巴还没有说完，他就站起身叫好。

子仪想在山上住一宿，各处看看，与弟兄们见见面，让粪巴和唐玉回岛会见余老三。粪巴走后，长寿就起身向子仪夫妇告辞回驻地。

巧玲见他晚饭都不吃，要回去，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明白书萍的事对她打击很大，想安慰安慰他，便向子仪提议说：“令公，我们不如随长寿兄弟一道，先去看看水口祠那里的弟兄？”

子仪明白她的意思，别过李广他们，与长寿一道，往水口祠而来。路上，长寿感慨：“真正是乱世夫妻，神仙伴侣啊。”

巧玲劝道：“刘哥，你与书萍呢，原本也是算是佳偶绝配，只可惜遭逢乱世，造化弄人，有缘无份，错过了。姻缘错过了也就随它去罢，我倒认为书萍的选择是对的。不错，你确实爱书萍，可是你内心有一道高高的坎，始终抹不去书萍遭受东洋兵侮辱的那一幕。书萍这一方面来说，她一个弱女子，无故被侮辱、被伤害，得不到你的同情，反而受嫌弃，这也是她久久不肯释怀的原因。”

长寿故作轻松，说：“少奶奶，我没什么事的。她找到了幸福，我高兴着呢。”

他这么说，巧玲不便再说什么了。

子仪看望过兄弟们，与大家一起共过晚餐后，天开逐渐暗下来，夫妇俩告辞回徐家庄园。长寿送两个至小山岗上，怀里掏出一个绣花荷包，交给子仪，泪如雨下，哽咽着：“这荷包还是定亲后她绣来送给我的，是个……念想，我一直……在身上，如今托你带去还……内面有20块……她要成家了，势必多些开支……托你转告她，说我对不住她，请她原谅，祝她幸福！有缘来生……”

子仪拍了拍长寿的肩膀，劝道：“刘哥，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天涯何处无芳草？队伍里好姑娘多着哩，看上哪个让我太太说去，保准成事！”

长寿挥手道：“少爷少奶奶，天黑了，早点回去吧。”

子仪夫妇刚翻过山梁，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声嘶力竭的长啸，先似夜枭哀嚎，接着像是战马嘶鸣，再以后似虎吼……肃杀可怖的声音在山谷经久震荡。巧玲停下脚步，凝神听了很久，抹着眼泪，拉起子仪的手，说：“回吧。”

子仪担忧道：“长寿内心满是仇恨、孤独和绝望，得吩咐粪巴多关照。我担心他出事。”

长寿嚎啕了近一个时辰，直至声嘶力竭，才从小山岗上踉踉跄跄下来。感觉肚子特别饿，见伙房隐约有光，便慢慢蹚了过去。伙房内几个搞炊事的队员正就着残剩下来的菜喝酒。长寿也不打招呼，一旁空余位子上坐下来，拈起筷子，捏着酒杯，举到酌酒的小伙子跟前。小伙子给杯子斟满后，长寿也不吱声，将酒杯倒过来，往嘴巴一扣，咕噜一声，一杯水酒就下喉了，把酒杯翻过来，又朝斟酒的小伙子面前举过去……小伙子一连给倒了24杯酒，长寿继续朝他伸酒杯……那小伙子放下酒壶，笑道：“刘司令，酒在你喉咙里像队伍急行军一样，奔流不断，我手都软了，再喝你会喝死的，不能喝了。”长寿听说不能喝了，放下酒杯和筷子，头摔在餐桌上，齁声如雷，睡死过去。

年长的厨师摇头叹息道：“唉，司令这是心里不痛快。也难怪，好好的老婆跟人跑了。几个抬他床上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