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山地游击战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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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东根据地像一根闪着寒光的长矛，抵住了金牛日军的喉咙。子仪明白，威胁东洋人，同样受东洋人的威胁，一个人喉咙里有根刺，总是会想方设法拔掉的。离岛前，子仪、武子、唐玉在粪巴的病房碰了个头，分析即将到来的1941年的斗争形势及独立大队的斗争策略。子仪说，明年日军会再次组织湖南会战，会战前，极有可能会出动部队清剿武汉周边的抗日武装。湖东那边根据地很有可能会成为日军清剿的主要目标，边区地形虽复杂，但面积不大，日军组织1000人，一字摆开，可以像篦子梳头一样来来回回，反复清剿。同时，周围的田部、方部以及成部伪军，都是威胁。他提议向湖东边区增加兵力，由自己的一中队东去替换二中队。一方面一中队无论是装备还是单兵作战能力，一流的。唐玉不赞同换防，认为一中队战斗力强不错，然都来自国军，放到村庄去，能不能守纪律，会不会扰民呢？粪巴斜歪在床上，听完大家的意见，他说：“我赞同轮换驻防的方法，一来可以让弟兄们熟悉各地的地理环境，二来各中队都能得到上战场实战的机会和休养的时间，包括三中队1至3分队，也应定期换防。”

唐玉说：“那我留在那边监军。”

子仪皱眉道：“国军也是有纪律的，不要老戴墨镜看人！”

经过磋商决定，子仪带着队伍进驻湖东边区，高明的一分队、女子别动队留在边区。橹子、张辅带二中队二、三分队回防王家湖，粪巴留在岛上养伤。

雪霁初晴，唐玉便踏着积雪出发了。临行前与粪巴告别，心有不舍，偷偷抹泪。巧玲拍拍她的臂膀，小声说：“放心交给我，必定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唐玉捶了一下巧玲的手肘拐，说：“少一钱肉我都要从你身上揪下来，填补上去。”

午后，趁气温上升，湖面清澈，子仪带领队员和辎重粮草渡湖，过公路时，恰好遭遇日军的车队，子仪指挥队伍迅速抢占地形，准备伏击日军军车。日军落入子仪视野时，子仪觉得有点不对劲，前面三辆摩托开路，三辆卡车紧跟着，用帆布捂着，卡车后没有派兵殿后。事出反常必有妖，估计，至少后面那辆车上有日本兵，可能整个都是运兵车。然遇到日军不打，可不是子仪的性格，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干他一票，打不死，也要吓这些狗日的一跳，实在不济，迅速撤离战场。他预料，山上过来的橹子他们正朝这边赶，可以来个两面夹击。

唐玉小声说：“事先没得到情报，不知虚实，要么放过算了。”

“打一打，就知道虚实了。”子仪眼睛盯着日军军车，待到车队进入射击范围，一梭子下去，前头的三轮摩托车飞起一丈多高，猛地扎进路边的河港，三个东洋兵被高高抛起，重重摔下来。一中队的弟兄们基本上是沙场老兵，手头的家伙什一起喷火，不一会，车队前面的摩托车及车上的驾驶兵报销了。枪响后，从最后那辆卡车内跳下大约一个小队的东洋兵。东洋兵很快找到有利地形，进行还击，战斗很激烈。双方相持之际，不出子仪所料，橹子和张辅带领的两个分队听到枪声，迅速赶过来，从东洋兵阵地后面杀将过来，东洋兵的战斗力虽强，架不住前后夹击，战斗很快结束。

战斗进入尾声时，子仪就开始猜度，中间的两辆军车内，应该是军用物质，刚才子弹横飞时，车内始终没有动静。橹子最先冲近汽车，掀开车棚布后，一时呆在那里。子仪上前一看，车上约莫有二三十个穿着和服的妇女，瑟瑟地蜷缩在车内。他走过去，掀开后面车子的车布，与前面的一样。子仪倒吸了一口凉气，回头指挥队员收缴枪支，打扫战场，招呼唐玉、卢鸿飞、雷兰过来商量。雷兰会日语，唐玉也能听懂一点，两个大致问明白了这些妇女的情况，是日军的慰安妇，组成比较复杂，有日本本土来的，有从朝鲜来的，有从台湾来的，有从满洲抓来的，有从华北沦陷区抓来的。

子仪问大家：“怎么处理她们？”

唐玉稍稍思索了一下，说：“找过地方安顿下来，甄别清楚，然后再做处理。”

子仪点头说：“你和雷兰送她们上岛。日军很快就会赶来救援的，抓紧时间。”

正商量着，一中队有几个弟兄过来，把子仪拉到一旁，嘀咕：“参谋长，东洋兵杀我们的父母兄弟，奸污我们的姐妹，弟兄们想拿这些娘们解解馋哩！”

子仪横了他们一眼，骂道：“日本人是畜生，你们是吗？搞清楚行不行？再说她们不全是东洋婆子，还有朝鲜的、台湾的、东北的、华北的！”

几个灰溜溜走开了，他们这一打岔，倒是触发了子仪一些想法。东洋妇女自然是要放还的，可不能便宜大冢那个矬子，得从他手里捞点好处，至于朝鲜与中国妇女，烽火连天，家国万里，一时不可能送她们回家，以后……

子仪向张辅、橹子交代了一番王家湖那边的情况。大家分手，各自过公路，到新的地方驻防。

唐玉将慰安妇带回岛，让雷兰组织人连夜突击讯问。她想到这些慰安妇里有东洋女人，将来是要交还得，回避了。雷兰经过小半夜的分辨，基本掌握了情况：56名慰安妇，26名日本籍，8名朝鲜妇女，其余都是从中国各地抓来的。唐玉在渔村借了两间房子，将这群东洋妇女安顿下，派一个班的兵力看守。莲儿把朝鲜妇女和中国姐妹带回龙王庙安排歇宿。处理完慰安妇的事，夜已深沉，唐玉简单梳洗了一下，歪在莲儿的床上睡了。

一觉醒来，唐玉再也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辗转。看表，凌晨三点半，正是更深人静时分，屋外寒风呼啸，波涛撼天动地。她起身披衣半坐在床上，伸手拎过床头的热水瓶，倒了一本开水，捧在手上。床的另一头莲儿睡得正酣，发出轻微而均匀的鼾声，这鼾声让唐玉觉得祥和又温馨，尽管屋外寒风凛冽，雪埋孤岛。唐玉想念起山里的兄长和战友，大雪封山，天寒地冻，还得站岗查哨。粪巴傍晚被曹师父接家去了，早上师娘称了一副猪脚，用红枣炖了，半晌午的时候，来接粪巴、莲儿和自己过夜，莲儿和自己不得空，粪巴独自去了。静儿走后，师父师娘把粪巴当做亲生的儿子疼爱，连唐玉、莲儿也沾了不少光。想到粪巴，心底涌起一丝隐忧，打起仗来，还真应了他的绰号，一见东洋强盗，疯子一般只知道往前冲锋，不知躲闪和后退，算上这次，已经三次负伤了。独立大队与日军打第一仗，他就负伤了，且还是整个队伍唯一一个负伤的，在保安掩护自己，第二次负伤……唐玉正半躺着思前想后，隐约地听到隔壁有女子嘤嘤的哭声，心底叹息了一声。这些姑娘们境遇着实可怜，都是东洋兵从沦陷区抓来的，故园千里，遍地狼烟，何日能还乡？至于那20多名东洋女人，其实也是可怜人，特别令人讨厌的可怜人。她们是心甘情愿漂洋过海，来到前线，用自己的肉体劳军的。昨天拦下她们时，担心哥哥会杀掉她们，不料非但没有杀，倒是送上岛来，看来国军的纪律并非自己预想的那么糟糕。

子仪安排部队分头驻扎，自己夜里留在新志祠，天亮后回岛处理慰安妇，让卢鸿飞先行去指挥部。卢鸿飞说：“这些中国女孩不好办，放了吧，没有地方去，留着吧，得给她们口粮。日本妇女，倒好办，可以放掉。”

子仪笑道：“放掉？自然是要放掉的。卢大夫，筹算筹算，一个东洋婆子能跟大冢那矬子换多少枪支弹药？”

卢鸿飞想了想，笑着说：“倒是一个好办法，不能白给他。50支三八大盖，两挺歪把子，2000发子弹，如何？多了那矬子也拿不出来。”

子仪说：“毕竟是书生，心善。口还可以开大点，重重敲他一锤！”

子仪回龙王庙时，粪巴、唐玉、武子正一道过早，商量处理那些带回来的姑娘们。子仪落座后，莲儿给他搬来一份早点，几个围着桌子商量。

唐玉让武子带人送至离金牛近的湖边，让她们自己回据点。武子有点迟疑，觉得便宜了东洋婆子。

莲儿说：“杀掉她们！”

子仪说：“杀掉她们不人道，也可惜，跟大冢那个矬子换弹药如何？在他的地界车子被劫，丢了慰安妇，他的上司会给他压力的！用这批东洋女人跟他换枪支弹药，应该可行。”

粪巴说：“对，白费了我们那么多弹药，应该由大冢埋单。”

唐玉犹豫：“办法倒是一个办法，就是有点那个，像绑票。”

武子笑道：“到时候我去日军司令部送信，看看东洋矮子司令部的布防，熟悉地形，日后好揍她们。我是渔民，东洋人不会怀疑的。”

子仪心底权衡，觉得给日军送信的活，还是粪巴较为妥当。武子自小捕鱼捉鳖，搏风打浪，走路带风，浑身透出一股子英雄气，大冢毕竟是杀人无数的恶魔，把不准会怀疑他的身份的。倒是粪巴，乞讨长大，后来又当学徒，见谁都恭谦礼貌，即使在洞穿东洋兵咽喉的时候，也面带微笑，毕恭毕敬的。更重要的是他初通文墨，又指挥过战斗，会看地形，比较合适。不过，粪巴刚负伤，这话不好开口。

“信我送，好揣摩一下大冢高矮胖瘦，咽喉的位置，日后好插刀。”粪巴说得很认真，唐玉和莲儿笑了起来。

唐玉说：“那些中国姑娘和朝鲜姑娘，一时半刻回不了家，只好先留着，看能不能像卢苇她们一样，训练成战士。”

子仪摇头：“怕没那么刚烈，不然也不能够被送到这么远做慰安妇。”

莲儿：“我先试着训练一阵子，实在不行可以安排她们做后勤兵，做护理或是进被服厂。”

子仪说：“看来东洋人不是一年半载能赶走的，这些姑娘们搁这儿久了，过惯了，愿意的话，找些合适的弟兄，给她们安排一个好归宿。”

唐玉望了哥哥一眼，说：“就知道你送她们上岛，是有了打算的。”

粪巴站起身，说：“对那些姑娘们来说，不算坏事。实在不愿留这儿，将来世道太平了，再送她们回家。”

唐玉问粪巴：“伤口咋样，还疼吗？”

粪巴挺了挺身板，说：“没事，我皮实，伤口好得快，小时候经常被富人家的看家狗咬掉一大块肉，没几天就好了，哪有药治？”

安排妥当，子仪与唐玉便收拾着回湖东。出发前，唐玉掀开粪巴棉袄，仔细查看了伤口，将粪巴拉到跟前，慢慢给他扣上纽扣，扣好最上一粒，伏到他胸前，闭上眼睛……两个紧紧的搂抱着……唐玉疯狂了一会儿，飞快地推开粪巴，满脸绯红，啜着气，小声说：“待会儿哥哥来了。”两个站到沙盘边，仔细看地形。粪巴顺手捡起卡尺，丈量着徐家庄园、荷叶岛、王家湖与日军司令部西山观两两间的距离。唐玉则在沙盘上观察群山的高度、坡度，道路、桥梁、关口、隘口。

巧玲进门就笑着说：“哎哟，令公，咱家玉儿成将军了。”

唐玉瞧了瞧怀表，埋怨哥哥：“说是回家收拾换洗衣服，快一个时辰了，睡午觉呀？”

巧玲凑近她，附耳低语：“小妹，你猜对了。乱世英雄，太平真爱，都是稀罕物什儿，得一样都难，咱姑嫂俩却鱼和熊掌兼得，不好好珍惜吗？特意留时间给你和妹夫亲热，你们倒好，双双傻傻地看地图！”

唐玉骂道：“你这婆娘，亏爷还嘱咐你照看我，你这是要把我往阴沟里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