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新四军挺进鄂南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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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玉越来越佩服粪巴对时局的洞察力了。他像下棋高手一样，走一步能够看三步，准确地预判了日军在谈家桥扑了个空后，会杀向赶来进攻的新四军的国军。也正如他所料，川军马上缩回湘赣边区，避免与日军厮杀。这不，昨天江北来人了，通知她准备迎接新四军再下江南，鄂豫边党委成立江南兵团，准备再次渡江，二进谈家桥。

队员们正出早操，粪巴赶来了，同行的还有巧玲，说是送给养来的。唐玉明白，送给养只是借口。估计她是知道了新四军要过江，一定会再次拿下谈家桥地区。谈家桥附近的武装只有成部伪军和金牛日军，以新四军的战力，歼灭成部武装不在话下。她劝巧玲：“宝嫂，你们都来这边了，湖上只剩下武子和莲儿了，不安全啊！”

巧玲解释道：“好妹妹，老嫂来瞧瞧，看这边缺什么，明天就回去。”

用完早餐，高明召集碰头会。会上唐玉提议：“请刘司令谈谈目前的局势，以及我们游击队的应对策略。”

粪巴望着高明：“我先听听大家的意见。高叔，你先说说。”

高明说：“我昨晚想了想，新四军是抗日的队伍，来到这里打东洋的，我们应该积极合作。”

唐玉补充道：“新四军是共产党的队伍，这点毋庸讳言，同时也是抗日的队伍。我们独立纵队打击日军是毫不手软的，而我们队伍里有不少同志是共产党员，他们都很勇敢。”

巧玲和长寿没有说话，都把目光转向粪巴。粪巴环视了一周，目光落在巧玲的脸上，在她脸上，看到了焦急和担忧。他说：“我们一向主张，啷个真心抗日，啷个就是朋友，就与啷个合作。这一点不应该改变。新四军过来抗日，我想，应该与他们团结起来。新四军每歼灭一个日伪兵，就能给我们减轻一份压力。但是，”粪巴回头望着唐玉，“仔细分析，新四军再次来鄂南，能够动用的兵力不会比上次多，而日伪和国军的实力，并没有减少。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连南京汪精卫也看明白了日本会失败，只不过时间的早晚而已。日本人战败后，国共必有一战，所以，国军是不会让新四军在大幕山站稳脚跟的。目前是国共合作抗日时期，新四军是不会与国军发生冲突的。”

粪巴这么分析，唐玉没法反驳，但心中不悦。她打断粪巴的话，问：“照你这么说，新四军会再次退回江北？”

粪巴收回目光，接着说：“独立纵队公开与新四军联合的话，新四军撤回江北，或许第九战区就会把我们当做新四军留在江南的队伍，组织川军和附近的挺进军来围剿，那时，我们的处境就会相当困难。”

唐玉正想说，打就打，谁怕谁？突然意识到，新四军之所以要撤回江北，不是不敢打，而是维持团结抗日局面的需要。双方都是抗日力量，川军在抗日战场，还是很勇敢的。

巧玲突然说：“我有个建议，刘司令来山上指挥作战，高叔回岛防守。”

高明笑道：“少奶奶这是怀疑我的指挥能力吧？”

巧玲忙解释：“高叔，不是这样，我这是心疼您，毕竟年纪大些嘛。”

唐玉笑骂道：“一对山头主义者。高叔，换换也好。这边有事，湖上也可能不太平。不过，孙主任也得回岛，得坚守自己的岗位。”

高明想，这姑嫂俩内心认为自己的作战能力不及粪巴。不过的确也是如此，这几年粪巴大小仗打了不少，跟唐少爷学了不少军事知识，进步是很大。目下这边将要打的是进攻，而岛那边别人来犯的话，独立纵队只需要据险而守，且有坚固的工事和威力大的炮，任谁也轻易攻不上去。想到这儿，他说：“我下午就过去。”

巧玲跟着说：“我也过去，开湖了，下湖收二三千斤鲜鱼，犒劳新四军。上次武子烧了一条胖头，怕有20来斤，熊旅长和手下的弟兄吃得干干净净，看样子还冇尽兴。”

粪巴吩咐了一番，跟高明、巧玲一道驾船下湖，去王家湖与张辅碰头。然后回岛召开了一个分队以上干部参加的作战会议。回徐家庄园时，已经是二更时分。

唐玉还没有休息，坐在花厅看书，知道粪巴要回来，在等他。粪巴见花厅里灯上亮着，估摸着是唐玉没睡，径直去到花厅。

唐玉起身相迎，见粪巴一脸寒气，发尖挂着露珠，拉起他的手，轻轻握了握，说：“外面很凉吧？”

粪巴说：“还好，下露了，露水很重。”

唐玉把粪巴拉到太师椅上坐下来，搂着他的脖子，掏出手绢，擦拭他发际的露水，嗔道：“可以明早过来嘛，还是对我们这些人不放心吧。晚餐吃过没有？弟兄们昨夜在山里捕头野猪，300多斤呢，很好吃，我让燕儿去热了来。”

粪巴拉住她，说：“天黑时，少奶奶弄了几只螃蟹，我吃得够饱的，不麻烦燕儿了。”

粪巴下意思地朝花厅外张望了一眼。花厅与回廊之间的虬楼亮槅，白天能从外面天井采光，夜里室内点灯的时，从回廊往里看，一切都真真切切的。唐玉拧了粪巴后背一把，骂道：“贼眉鼠眼的，往外瞅么事！这早晚大家都睡了。上午会后，我思考很久，来回想，觉得你的分析还是有一定道理。新四军过江后，附近据点的日军会增加兵力，前来进攻。还有伪军，仅成部便号称万人。更别说川军有几个军在南边，闻声就过来了。兵力确实悬殊过大，立足下来还真不容易。”

粪巴挪了挪身子，把唐玉往怀里抱了抱，说：“新四军南下的决策是对的。打东洋嘛，原来就是以弱对强，打或许还有希望，而待在自己的地盘不出战，那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大别山那地方比较贫瘠，筹措给养困难，打过来可以获得补给。若单单是日伪军，新四军还是能够在鄂南和梁子湖地区发展壮大的。”

唐玉将嘴慢慢凑近粪巴的脸颊，准备亲吻他，猛然听到回廊西头有窸窣的脚步声，知道是燕儿过来了，倏地站起身，将上衣抻进裙内，紧了紧裙带，牵着裙子的下摆抖了抖，拉过条凳，坐到粪巴对面，接着刚才的话题：“这次新四军五师刘参谋长亲自带兵过江，鄂豫边党委的鄂南政务工作团随后跟进。他们过江后，我介绍你认识新四军的首长们，接触他们后，保证你眼界会开阔许多！”

燕儿在门框边站了会儿，听里面两个人在说话，推开门不耐烦地嘟囔：“也不看看多早晚了！天天在一起的，哪有那么多讲不完的话？明天就不天光了？”

唐玉笑着骂道：“你看这货？成了我婆婆了！你先睡去，我随即就来。”

燕儿絮絮叨叨地转身回房了。

粪巴看了看怀表，说：“的确晚了，休息吧。”

两个出花厅，粪巴掩上门，送唐玉回房，在门口，从身后伸手抱住她。唐玉软软地靠在粪巴怀里。两个相依而立。许久，唐玉站直身子，舒了一口气，说：“哥哥不在，倒是方便在一起了。可是，目下要打仗……赶走了东洋人，咱就这么依偎着，化为石头，天长地久……唉，不知战争何时结束啊。”

两个依依而别，满怀惆怅。

新四军8月下旬再次拿下谈家桥，成立鄂皖湘赣指挥部，发展迅速，到月底，先后成立中共鄂南工委、咸崇浦中心县委，建立鄂南政务委员会。湖东地区成立大鄂县工委，唐玉出任大鄂县工委宣传委员，县民主政府民政科科长。11月下旬，川军5个团和各路挺进军再次进军谈家桥，为了避免摩擦，新四军鄂皖湘赣指挥部主动撤退。

唐玉协助四十二团特务营担任警戒任务，最后撤离谈家桥。粪巴带领长寿支队接应她撤回边区，带回新四军9名伤员、1名发报员和1部发报机，这个发报员是唐玉送到鄂豫边根据地的东北女孩如花，父亲是东北军连长，东北军奉命撤出关内，父亲来不及带走她和母亲，母女俩逃难途中失散，自己被日军抓住，准备送到湖南前线劳军，被独立大队解救。

粪巴带着队伍，趁夜色从范道街翻天门槛回红花寺。这条山路虽崎岖，却是边区的重要的补给线，一半以上的粮食和肉食禽蛋蔬菜从这条路运回根据地。茗山东面的低岗丘陵，日军只在西北缘的的保安、北段的铁山、东边的大冶、东南的殷祖、西南的金牛驻军，中间为空白地带。白天据点的日军经常出来扫荡，然扫荡毕竟只是路过，日军过后，居民还可以正常生活；夜里四处八路的游击队出来筹粮筹款，而老百姓对付游击队也有办法，把粮食和贵重物品深藏起来，路口派人轮流放哨，一有风吹草动，迅速躲进深山密林。乡民们把这种逃命行为叫跑反。起初，唐玉没弄明白，明明是跑到山上躲藏起来，与“反”风马牛不相及嘛，后来想明白了。游击队要抓你去当兵、去做苦力、要你交粮、纳款，你不当兵、不做苦力、不交粮、不纳款，跑到山林躲藏起来，不是造反是什么？而这种造反使用的是逃跑的方式实现的，故称跑反。

唐玉护送伤员回徐家庄园。卢鸿飞吩咐护士们接收伤员，安排病床，清理伤口，量体温，抽血化验，打针消炎，让雷兰准备手术器材、药物。他刚才查看了伤员的伤情，有3台手术急着要做。

安顿好了伤员，唐玉抬头看了看夜空，半个月亮正悬天井正中，心想，时间不早了，近段日子实在太累了，都没好好地睡个囫囵觉。她张了个哈欠，高一脚低一脚地穿过客厅，进入后堂，从右侧回廊尽头的楼梯上二楼，经过花厅，见里面亮着灯，估计是粪巴还没睡，便推门进去，果然是他坐在圆桌前就着昏暗的灯光，低头写着什么。唐玉知道，粪巴与哥哥共事以来，跟着学了不少东西，也养成了不少好的习惯，比如每次打完仗后，都要写总结。此时，粪巴应该在写总结。

唐玉轻轻地走到粪巴背后，下巴搁在他肩胛上，问：“这么晚了，不去困醒？”

粪巴放下笔，合上本子：“都安排好了？”

唐玉回道：“有几个伤口开始发炎，卢院长正在做手术。”

粪巴：“哦，估计药品不多了。”

唐玉微笑着问：“又去汉口弄药？”

粪巴想了想，说：“不宜再去找表哥了，太频繁了会被发现的。”

唐玉问：“那哪弄去？”

粪巴寻思了一会儿：“去县城搞药。”

唐玉摇头：“附近两个县城都没门路，那些药品医院、药店也不卖呀？”

粪巴说：“这次去咸宁的日本人的伤兵医院拿。”

唐玉走过去，翻了翻桌上地本子，问：“写什么？”

粪巴说：“总结一下新四军这几个月来的军事工作。”

唐玉认为，新四军这次南下建立根据地，在共同对敌作战中，新四军和独立纵队的战士们双方增加了了解，增进了友谊，游击队的弟兄们觉悟得到了很大的提高，更让唐玉高兴的是粪巴在与十四旅首长的接触中互相之间加深了了解，培养了感情。她起身站起来，躬身搂着粪巴的脖子，嘬起嘴唇，在粪巴两边脸颊上，各啄了一下，鼓励他：“快点进步，争取在新四军队伍里当营长、团长，乃至师长。”

远近的鸡鸣提醒两个夜已经很深了。唐玉轻轻拍了拍粪巴的头，打着哈欠说：“时间太晚了，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