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子仪魂归英雄坟、唐玉加入新四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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铲除水西村据点后,粪巴指挥独立纵队包围金牛日军司令部。指挥部设在码头上的唐府,离日军司令部不到5里,直线距离不到3里。粪巴让李广带队驻守大桥北,长寿驻守在二桥头的供销社,欧阳豹带一连在虬川河东警戒,张辅支队、武子的二连在南面担任主攻,莲儿的三连驻守在唐家码头。
巧玲指挥保障队搬运粮食、弹药、药品、器械,满满装了一小火轮,带着王卉、卢雁、燕儿,单另划了一条小船,回金牛。秋雨骤至,连绵不绝,天空低垂,烟雾迷蒙,湖水新涨,苍苍茫茫。巧玲站在船头,烟笠渔蓑,望着空濛的远方发愣。七年前金牛来了东洋兵,巧玲跟随家人逃到岛上,那时还只有18岁,结婚不到2年,夫妻鱼水情浓……
燕儿见巧玲冒雨站在船头,冲她喊:“少奶奶,抽什么风,病才好,这么大的风雨,站在船头卖冻呀!快进来!”
卢苇牺牲后,同来的那拨姑娘,有的战死,有的嫁人,还有的病死了,队伍里只剩下卢雁、燕儿和在保安搞侦察的卢月。送卢苇入英雄坟后,月底,燕儿辞掉了幼稚园园长的差事,要求同雁儿一道,姐妹俩相互照应,跟随大小姐。唐玉见两个因卢苇牺牲悲伤不已,消瘦憔悴的样子,怜惜姐妹俩,让巧玲照顾着休养一段时间。
经燕儿一喊,巧玲回过神来,湖风冷凉,鼻尖开始堵塞,转身欲回船舱。在她转身一刹那,一条白鱼猛地窜出水面,重重地摔在船板上,弹跳到她脚尖,吓她一跳。雁儿从船舱跑出来,躬身抓住不断蹦跶的鱼,双手捧着,是一条团头缩项的鳊鱼,高兴地说:“正好,带过去红烧。”
见一条鳊鱼飞到船上,巧玲想起一个典故,情不自禁地说:“白鱼入舟,好兆头!”
燕儿问:“什么兆头?”
巧玲告诉她:“传说武王伐纣,过黄河,船到中流,突然有条白鱼跃入武王所坐的船上,武王大喜,捧着鱼祭奠上天。后来,武王伐纣成功,夺取商都,建立了周朝。”
燕儿高兴地说:“还真是好兆头,我们也拿着祭祭天,祈祷这次能打个大胜仗!”
雁儿笑道:“哈哈,就是没有鱼飞上船,这一仗也注定是大胜,还是带回去祭祭我们肚子吧。”
燕儿笑骂:“馋嘴婆,就知道吃。”
雁儿没理睬她,掉头看巧玲梳理被雨淋湿的头发,赞叹:“少奶奶真好看!”
巧玲笑道:“老了,好看个鬼!”
巧玲下船时环顾码头,倍感萧索和荒凉,四周荒草萋萋,台阶上爬满绿苔。几个拾级而上,老远见唐府门楣、风火墙头乃至檐口生长着野草,窗台上铺满枯枝败草,成群的麻雀进进出出,飞上飞下,粪便堆积在四周。门前场院满眼高的低的草和灌木,杂乱无章。门框下半截湿漉漉的,密密地长着苔藓,屋内过道两旁、天井四周延展着白霉。莲儿带着战士们拔除天井内的杂草,清理底里淤积的垃圾。天井口、梁柱间、门户上到处结满蜘蛛网。这情景让巧玲恍如隔世,暗生黍离之悲。想当年家里人来人往,笑语喧阗,现在却这般荒芜。
莲儿上来接过巧玲手里的包裹,说:“嫂子不在,我们没有打开你的房门。”
“昨儿打开门通通风,透透里面的霉味就好了。亏得我们带回了床席,内面的几年没捡晒,要么腐烂了,要么被耗子啃得千疮百孔了。”巧玲说着,拿起一把高粱穗捆扎的扫把,将门款、门扇仔细打扫了一回,掏出钥匙,试了试,“吱”的一声,几年没打的锁竟开了,心想,还是铜锁好使。
房间内床和家具上积满灰尘,窗户、墙角、大花床花板、床柱、橱柜间牵满了蛛丝,一股子腐朽气味让人作呕。燕儿、雁儿七手八脚地帮忙打扫灰尘,擦拭家具,一直忙到午后,才清理出头绪来。
雁儿直起身子,掏出手绢抬手要去揩额头上的汗水,燕儿阻止她:“别,别糟蹋了你那绣花手绢,满脸汗泥,一头灰尘,手绢么样擦得干净,待会去灶房烧水洗头。”
雁儿想想也是,收起手绢,望着巧玲的大花床,啧啧赞道:“我从没见过这么大,这么美妙绝伦的床呢,底里不是床板,不知什么东西,一弹一弹的。”
燕儿摇头说:“我也没见过。”
“你在卢家做丫鬟的时候,没见过大花床?”
也就雁儿还敢提燕儿做丫鬟的那档子事,燕儿不气恼,换谁燕儿都会跟她急。当初来游击队时,两个年纪最小,也最投缘,一直形影不离。燕儿瞪了雁儿一眼,过了一会儿,解释说:“卢家自然有大花床,可没这么气派,也没见过会弹跳的床板。”
雁儿扭身望着巧玲说:“少奶奶,夜里我陪你睡,享受享受,行不?”
巧玲拍打罩衣上的灰尘,笑着说:“好啊,你们俩都跟我作伴,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咱姐妹说话儿。这个叫弹簧床,底面由一根根弹簧铺起来的。愿意做我家媳妇不?我请高明的匠人给你打造一张比这还大的床。”
雁儿笑道:“哈哈哈,我这穷骨头,享不了这样的福,还是让燕儿与你做妯娌吧。”
燕儿没搭理,带头出门去,嘴里嘟哝着:“都半下昼了,肚子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还有劲儿在这里磨嘴费牙。”
也确实饿了,巧玲到后堂找莲儿,问她:“你哥嫂他们呢?”
莲儿告诉她说:“我们一包围金牛镇,日军宪兵队和保安队就撤进西山观日军据点了。我们的指挥部设到龙川书院,长寿和张辅他们分别进驻到伪保安队和泗洲寺,抵近日军据点了,我们连驻守在这里,负责切断敌人水上退路。而今敌人退路全断,插翅难飞,只有投降。”
“弟兄们的住处安排好没有?”巧玲一直管后勤,每次作战,弹药、粮饷、宿营是她首先要考虑的问题。
“我们连不到60人,得分一半人上船巡湖,西南那个院落足够了。只是刚刚收拾好,午饭拖延了,不过,马上就好。”莲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先前主要负责警卫、情报、通讯工作,没独挡一面带过一支队伍,事务安排上有点乱。
包围西山观这天起,雨一刻不停地下着。独立纵队也是围而不攻,只派队伍巡逻。第三日早上,雨过天晴。粪巴派人通知纵队干部、各支队队长、各连连长到指挥部开作战会议,研究进攻部署。唐玉提出一个草案,分三步进行。第一步,从下午开始,用喇叭筒喊话,宣传对伪军的政策,力争把伪军与日军剥离开来,劝他们阵前起义,争取立功赎罪,最起码要做到携带武器,从据点走出来;第二步,敦促日军缴械投降;第三步,如日军拒不投降,再组织队伍发起全面进攻,彻底干净地消灭负隅顽抗之敌。大家就如何进攻据点研究出一个详细方案,然后各自赶回自己的岗位。
唐玉正组织人员准备喊话,王卉兴高采烈地举着一张电报纸,跑到作战室,高喊:“投降了!日本投降了!”
一时间,作战室内鸦雀无声,大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都愣住了。稍后,唐玉接过王卉手中的电报,看了又看,嚯地站起身来,举着电报,大喊:“兄弟们、姐妹们!日本投降了,我们胜利了!”喊声刚落,满屋子顿时欢呼雀跃。巧玲边歌边舞,唱起《大刀进行曲》来,燕儿、雁儿几个也跟着乱舞,唐玉带头跟着唱,嘹亮的歌声从作战室传到军营,从军营传到街道,传遍整个古镇。
粪巴盯着作战沙盘思索。唐玉抹着眼泪走近粪巴,问:“还喊话不?”
粪巴点头说:“喊,让东洋人明天午时前派人来洽谈投降事宜,否则,我们即开始进攻。”
“好,我这就带人去泗洲寺喊话!”
唐玉转身带着桂茗他们去了。
粪巴随后也跟着到前线,到伪保安队部时,瞅见长寿正指挥炮兵架炮,忙制止道:“他们的天皇已经宣布投降了,正喊话敦促他们放下武器呢。”
长寿笑道:“知道!先让我放两炮,痛快痛快!”
粪巴说:“暂时等等,明天下午2点前,他们不派人出来洽谈,再炸不迟嘛。”
长寿说:“怕是没有机会了。一想到这帮杀人放火的家伙投降后,还得全须全尾放他们回老家寿终正寝,我心里堵得慌,不痛快!”
粪巴摇头说:“没办法。敌人在西山观据点经营多年,工事坚固,四周都是碉堡,硬攻的话,他们势必负隅顽抗。七年抗战,弟兄们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眼看要过太平日子了,不能再有牺牲了。”
长寿挥手让炮兵收了炮架。心想,等到明天吧,不相信不可一世牛皮哄哄的东洋矮子,说放下武器就放下武器,不挣扎一下?仗还是有得打的。长寿没料到第二天刚吃完早饭,伪保安队长黄百川就举着白旗颤抖着走两步退一步挨挨擦擦过来了,说是找游击队长官谈判。
长寿望着黄百川笑了笑,挖苦道:“黄队长,这几年做汉奸发财大大的有!”
黄百川谄笑着:“哪里,不过是为了活命,混口饭吃。”
长寿板起面孔,冷笑道:“你做过多少坏事,抢过老百姓多少钱财,我们独立纵队有本账,一桩桩,一件件,一笔笔,那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哟,有的或许连你自己都不记得了,都替你记着呢。”
黄百川没有回话,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抖擞了一下精神,悄悄地站直身子。黄百川也算是乱世人物,还是有几分狠劲的。他想,已然这样了,怕是死,不怕也是死,跪着是一刀,站着不过是一刀,倒不如站着。
长寿见黄百川不说话,反剪着双手,跨开半步,犟头倔脑地杵在一旁,恼了,歪着脑袋,问:“么样?不服周?要不要比划两下?”
黄百川也是会那么三拳两脚的,且人高马大的,压根没把长寿放在眼里,梗着脖子说:“比划就比划,啷个怕啷个?”
长寿摆明了是想打死老鼠的,没想这怂货竟敢跟自己硬刚,心里犯怵,脚跟发软。寻思,这货是来谈判的,总不能叫弟兄们一顿乱枪打死他吧,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呢。事已至此,长寿只能瘦驴拉硬屎瞎逞能了。他暗自谋划:何不来个先下手为强呢。也不多废话,抢步上前,一老拳朝黄百川脑门呼过去。黄百川快速躲过,顺手将他按住,扬起右拳,就要朝长寿后背心擂下,突然感到右臂一麻,顿时没了力气。
黄百川扭头见一个人擒住自己的肘关节,认得是粪巴,松开长寿,笑道:“刘司令呀,我与长寿司令闹着玩的,切磋切磋。”
粪巴瞅了黄百川一眼,喊道:“原来是汉奸头子黄百川啊,弟兄们,捆了!”
黄百川哈腰笑着说:“刘司令,我受大冢之托,前来与贵军洽谈终战事宜的。”
粪巴望着他,问:“来商量投降的,打什么架?你一个汉奸走狗,没有这个资格,回去叫大冢来!而你,倒是回去认真想想,是待在据点内,一条路走到黑,给东洋人陪葬,还是携带武器出来投诚,争取一条活命之路。”
黄百川听粪巴让他转回去,转身趋步过马路,进了据点。黄百川刚走,桂茗小跑过来,找粪巴回指挥部,原来军统黄站长来了。
黄初独自坐在休息室喝茶,见了粪巴,起身迎上来,热情地拉着他的手,感慨道:“兄弟,八年抗战,艰苦卓绝,终于熬来了胜利!”
粪巴抽出被黄初紧握的手,不无挖苦地问:“多时不见了啦,兄台在哪里发财呀?”
黄初苦笑:“哪里发财?兄弟说笑了。卑职这几年乡里城里,上山下湖,风尘劳苦,出生入死哪!”
粪巴心想,黄初与前几年相比较,是苍老消瘦了许多。他笑道:“兄台公而忘私,劳苦功高,久仰久仰!”
黄初开始进入正题,说此行是传达上峰指令:日军各部原地待命,等候国军受降;地方治安由黄百川的保安队维持;独立纵队退回原地驻防待命。”
粪巴听后,盯着黄初望了一阵子,笑了笑:“上峰?我不认识他们,我们独立纵队的给养是根据地老百姓给的,是从东洋人和汉奸手里抢来的!在这片土地上,与日本人作战的是独立纵队和新四军,与你那上峰有毛钱的关系?”
黄初板着脸,威胁道:“据我了解,独立纵队与八路军新四军走得较近,联合他们消灭了国军鄂南挺进军别动队,有亲共嫌疑哟!”
粪巴一脸淡然,冷笑道:“只要是真心抗日的队伍,独立纵队都愿意合作,这也是遵循蒋总裁的训令嘛。据我所知,八路军全称叫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第八路军,新四军叫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不都是国军吗,不都是抗日队伍吗?倒是那个别动队,数次攻击我们,被新四军打败后,不是去找国军,而是逃奔伪军袁四部,众所周知,袁部是地地道道的伪军,只是后来反正了。这样的别动队,能是国军吗?”
“日军各部已经接到了命令,只能向国军投降,此外任何队伍来袭扰,准许拿武器自卫。你们若一意孤行,后果自负!”见粪巴不听命令,黄初也无可奈何,撂下狠话,匆忙离开。昨天新四军调派6个连的兵力,围住了保安日军据点,得赶过去。独立纵队尚不能确定是否是共产党的武装,那新四军摆明就是共产党的队伍,如果受降了保安日伪军,自己数年来风餐露宿、宵衣旰食、出生入死的苦劳功劳就付之东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