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宿古刹 1

1

子仪选择一个僻静的湖汊，带着队伍上岸，悄悄摸近徐家桥。张蒙不解，问子仪：“我受王大队长派遣，专门给你们带路的，大少爷问都不问一声，直接把队伍带进战场？”

子仪笑了笑：“徐家桥处在半岛的蜂腰处，南北两面是湖，日伪军下午从圆门街回金牛的必经之地，且地势低，封锁住桥，敌人便陷入孤岛，不战自乱。而桥东地势较高，路两边小山丘森林茂密，便于隐蔽，可居高临下形成火力交叉网，封锁桥面，这么理想的伏击地，不选择这里设伏？我可听说贵军王水、王苏两位大队长以前都带过兵呢，是吧？”

张蒙笑道：“唐大少爷名不虚传，果然是杰出的军事指挥员！我们的王水队长几日前腿部负伤，今天由副大队长王苏指挥作战。”他指着桥东路两侧两座山丘说：“一、三中队已埋伏在路南北的山头上，二中队已在对面的紫金山设伏，战斗打响后，截断敌人的退路。”

子仪想，这阵势，关门打狗，轮不到自己的队伍动手，今天还真是来观战的。看看也好，让弟兄们长长见识，鼓舞一下士气。他与粪巴商量：“我带三十名弟兄去桥西，剩下的弟兄跟着你就留在这边吧。”

唐玉问张蒙：“江姐在哪儿？”

张蒙指了指右侧山丘的后坡：“林子里搭建了一个伤员护理所，她在那儿。”

唐玉跟着张蒙去了护理所，粪巴带着弟兄在左边的树林中隐藏下来。

下午四时许，酒足饭饱的日伪军，扛着抢劫来的粮食和财物，大摇大摆向徐家桥走过来。刚走到桥头，王苏果断发出信号。顿时枪声大作，机枪、步枪一齐向桥上的敌人射去。日伪军一下子被打蒙了，晕头转向、四处乱窜，纷纷落入水中。整个桥面就像一个关着狗的笼子，敌人左冲右突，几次反扑都被交叉火力网阻止。

子仪站在一块大岩石后，举着望远镜，观看整个战场。镜头里，看见自己的表叔，维持会长柯吉中弹落水。

激战一个多小时后，整个小队的日军全部被消灭，活着的伪军缴械投降。梁湖抗日游击大队打扫战场时，子仪料想伪军里会有人认识自己和妹妹，不宜露面，请粪巴带几个弟兄，将柯吉的尸体打捞上来。然后与王苏商量，建议释放几名伪军，将尸体抬回金牛，交给其家人安葬。徐家桥一战，共打死日伪军80余人，缴获步枪50余支，抗日游击大队在战斗中牺牲3人。

粪巴、子仪带弟兄们回岛。江萍说有些事要商量，留下了唐玉。

夜里，梁湖游击大队在白云寺召开党支部会议。会议第一项议程是新党员入党宣誓。江萍向大家介绍唐玉：“唐玉同志虽出身资产阶级家庭，但在武昌读书时，受郭亮同志影响，逐渐接触，了解，进而接受共产主义理论，背叛了自己的阶级，在民族解放斗争中得到锻炼和洗礼，已经成长为合格的共产主义战士。经鄂南中心县委批准，接纳她为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郭亮同志牺牲前，曾向组织详细介绍唐玉同志的情况，表示愿意推荐唐玉同志入党。而今郭亮同志不在了，由我与张蒙同志作为唐玉同志的入党介绍人，王苏同志做唐玉同志的见证人。”

宣誓完后，党员们开始讨论与湘鄂赣边区游击第二纵队的合作问题。王苏副大队长介绍：“方步舟，原名项升平，字充如，大冶县人。在HUB省外国语专门学校学习期间，加入了共产党。贺龙扩军时，方步舟加入队伍，随后参加南昌起义。南昌起义后，随军南下，继续从事革命事业，先后任鄂东南独立师师长，红17军政委。红军长征后，在南方坚持游击战争，1936年重组16师，方步舟担任师长，16师转战大幕山时遭到国民党新8师的伏击，损失惨重，师长职务被撤，同时被开除党籍。后妻子被国民党兵俘虏，方步舟没有经受住考验，抗战前独自一人向国民党第121师投降，背叛了革命。今年3月，197师师长丁秉权执行蒋介石“限共、防共、溶共”政策，不断派便衣刺探情报，制造摩擦，方步舟也派小股部队进入南咀游击区，但比较克制，没有制造事端，并派冯玉亭等人来联系，商讨联合抗日，第二纵队有不少共产党员做军官，冯玉亭同志就在该部任政治部主任。总的来说，这个人对我党我军还是很了解的，并不排斥，且当初他变节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事出有因，我认为可以团结。”

江萍强调：“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是我党的方针，凡是愿意抗日的人，我们都要团结。像方步舟这种人，首先是要团结，同时不能忽视斗争，要以斗争求团结。”

末了，大家请唐玉介绍独立大队的情况，唐玉想，这场合人多，只能讲该讲的，涉及到军事秘密，不讲为宜。她说：“我们梁子湖抗日独立大队有200多人，人员主要来自失散的国军士兵和渔民。司令叫刘向善，本地人，父母是我党梁子湖地区早期领导人，大革命时被民团杀害，奶奶和未婚妻被东洋兵杀害，是坚定的抗日分子，作战勇敢，也比较讲究谋略。副司令石勇，原来是国军士兵，在东面的马鞍山阻击日军时负伤，留了下来。他也是穷苦出身，被抓壮丁来的，很淳朴，会带兵，很勇敢。我们队伍的单兵装备还过得去，能保证人人有枪，大多为汉阳造。”

唐玉讲完，张蒙问：“据说你们的刘司令信佛，每夜睡觉前，都要诵《地藏菩萨本愿经》《大陀罗尼经》？”

唐玉猛然觉得胸闷难受，暗舒一口气，思索着，张蒙的情报工作已经做到了独立大队的指挥部，且很细。这是一个不好的信号，说明独立大队的安保工作，情报工作存在很大的漏洞，自己这个政治部主任很不称职。她稳住情绪，说：“张蒙同志的工作做得很细致。不错，刘司令从小受奶奶的影响，信佛念经。至于天晚上都念经，念什么经，多半是谣传，因为问题很私密。据我所知，刘司令独处一室，啷个能这么清楚？再说信佛教并非是坏事，它要求信徒从善，目前这个充满杀戮的血腥环境，葆有一个善心，倒是很可贵。刘司令正因为有一颗善心，爱乡亲父老，兄弟姊妹，所以杀东洋兵毫不手软。善不等于软弱，刘司令正因为善良，所以勇敢。”

王水听出唐玉话里含有某种情绪，瞅着张蒙说：“张科长，这样一个非常严肃的会议，谈论友邻部队指挥官个人私密问题，很不恰当。不论刘司令是否信佛，他在日本侵略者面前是非常勇敢的，是远近闻名的群众英雄，值得我们学习和尊敬。”

散会后，江萍邀请唐玉同床睡。江萍住商会鲁会长家的客房，后厅西侧一个单独的天井院落。两人洗完澡，垂下蚊帐，并排躺下。床单为手工纺织的粗线棉布，刚浆洗过，梆梆的，双人绣花枕头旁，叠着一床印花棉布夹被，夏布蚊帐不很透风，床内有点闷热。江萍侧过身，笑着问：“唐大小姐，怕是从来没有睡过这么粗糙简陋的床吧？”

唐玉说：“江姐，你以为我天天山珍海味，锦衣玉食？爷老子对哥哥和我可狠呢。”

见唐玉主动提到哥哥，江萍趁机问：“据说你哥哥原来是国军军官，会带兵打仗？”

唐玉道：“听他自己说过。我们那里国军士兵多，都上过战场。”

“你觉得刘司令咋样？”江萍问。

“怎么说呢，刘司令经历过太多的痛苦和磨难，很少说话，谜一般沉默，但不冷漠，头脑冷静，有一颗细腻而温热的心。”唐玉说着说着，忽然觉得赞美的意味太浓。房内有点热，她起身，伸手从床头柜盖上捡起老蒲扇，摇着。

江萍转身平躺着：“勇敢而有沧桑感的男孩对我们女孩来说，特别有魅力。读过书没有？”

唐玉说：“没上过学，但小时候跟母亲，后来跟静儿学了一些字，能无障碍地阅读《水浒传》《三国演义》之类的书，甚至能勉强阅读《孙子兵法》。”

江萍：“哟，那不错。静儿是谁？”

唐玉：“他未婚妻，被东洋兵杀害了？”

江萍“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小唐，张蒙同志今天的话没有注意场合和分寸，但他可是一位对党忠诚，工作认真负责的好同志呐。”

唐玉：“我知道。”

江萍也起身，扭了一圈，与唐玉面对面坐下，说：“小唐，独立大队有没有可能改造为我党领导下的抗日武装？”

“嗯，我一直在做这方面的努力，不过，需要时间，独立大队从旧军队过来的人比较多，不了解我们党的主张和宗旨。就说我哥吧，忠诚的三民主义者，对他们的蒋校长，忠心耿耿，对共产主义认识都是经长官们歪曲后的负面了解，一时半宿转不来这个弯弯。”唐玉说。

江萍：“不急，慢慢来。你们现在这个身份，反而比抗日游击大队更适合生存。我们这里，红旗早就打出来了，东南和西南是日伪军，南面是丁炳权的197师，西为方步舟的第二游击纵队，这些军事力量虽属于两个敌对的阵营，然对付共产党武装的目标惊人一致，都想消灭之而后快。目前你们还只有日军一个方面的敌人，你们的存在对于我党在梁子湖地区的抗战很重要。小唐，需不需要组织派人过去协助你工作？”

唐玉想了想：“需要，但要一个合适的时机。还有，关于我本人和我哥哥个人的情况，还是隐蔽点为好，我们有亲人在敌占区做地下工作。”

江萍赞同：“考虑得周到，我会跟同志们强调的。”

初夏，夜间比较凉爽。可唐玉睡不着。自己在鲜红的党旗下宣誓入党，成为正式的中国共产党员，独立大队唯一的党员，肩上的担子沉呐。得有个计划，分两步走，首先生存下来，坚持抗日，其次是通过努力工作，让独立大队成为革命的队伍，工农的队伍。她想，回去后，必须在队伍中发展党员，建立党组织，发展党组织。粪巴是湖上这班渔民子弟中的领袖人物，可影响一大批人，本人有非常可靠的阶级基础，讨饭长大的，更有牢固的感情基础，父母就是老革命，他现在是坚定的抗日战士，相信他必将成为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