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兵出湖东 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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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玉将边区政府取名湖东抗日民主政府。边区政府成立这天,子仪带着巧玲、莲儿来共襄盛典。典礼结束后,巧玲负责召集了一个短会,主题是筹措粮食。今年梁子湖两岸收成不好,粮食采购很不理想,目前储存的粮食,仅够支撑到明年正月底,情况很不乐观。不过,也有一条好消息:成爿柴投降东洋人后,整个秋冬季节派人四出抢粮,搜刮到一大批粮食献给东洋兵。金牛那边传来情报,近日,金牛日军要送一批粮食去鄂城,但不知具体时间和行走路线。
大家认真分析。子仪认为军粮较大可能走公路,因为日军从来都没有打通过水路,不可能从水路冒险。粪巴却以为粮食从公路走可能性不大,并举出几点理由。其一,40万斤要40辆卡车,短时间内,东洋人可能凑不齐这么多运粮车,走公路不现实;其二,成爿柴投靠日本人后,他们熟悉水路;其三,运粮与攻岛不同,熟悉水路,只要绕开岛上游击队的火力覆盖范围,在湖面上,游击队的木船拿他们舰艇没办法,只会成为舰炮和机枪的靶子。他判断,东洋人有可能铤而走险。粪巴的分析,子仪虽不赞同,然觉得逻辑性强。作为一线军事指挥官,给敌人留机会不是他的风格。子仪还是决定公路也设伏,让粪巴从三中队抽出两个分队,一个分队埋伏在高唐沟,另一个分队潜伏于莲花塘,战斗打响后,迅速出击,抢占有利地形,断敌退路;卢鸿飞带着一个分队埋伏在王家湖左岸的尖咀上。子仪自己带领一中队两个分队埋伏在龙山山麓铁贺公路的左侧,安排高明带领二中队的两个分队埋伏在右侧,准备伏击东洋人的粮车。巧玲协助陈洪在湖上负责战地救护,战时运输。唐玉在二中队这边负责后勤运输、接送伤员。
金牛那边不时传来消息。今天说走公路,明天说走水路。很显然,大冢也在学习中国兵法。但是,他这次遇到的是咬住不放的主,水陆都设伏,任你千万变,我自岿然不动,势在必得,非但不给大冢成功的机会,也不把劫粮的机会留给其他队伍,设伏地点离金牛很近。
坚持到第三天早饭后,侦察兵跑回报告说:“东洋人的运粮车出了金牛,正朝这边过来。”
子仪忙问:“多少辆?护送兵力?”
侦察兵回答:“4辆卡车,大约一个小分队的东洋兵。”
子仪命令继续侦察,肚内寻思:不对呀,不是说有几十万斤粮食吗?4辆车顶天了只能拉4万余斤,闹这么大的动静,只运4车子粮食啊?分批运送?不安全呀,不应该呀。他想起粪巴的分析,猛地一惊。待到子仪看见运粮车时,立马明白有诈。再说,一个小分队的士兵护送,瞧不起谁呀?子仪开过军车,空车与满载货物的车,碾压在公路上所发出来的声音,一下子就能听出来,还能从车辆行走的姿态和轨迹,判断车内货物的重量。子仪小声说:“空车,粮食从水路走了,刘司令那边压力可大了!”
唐玉忙说:“要不,我带人增援去?”
子仪摇头:“先打打,让日本人坚信劫粮队伍在这边,水上我们就可以达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效果。”
战斗打响后,日军护送的小分队,象征性地回击了一阵子,一溜烟转身回去了。
枪声还未结束,子仪冲到对面,与高明商量:“高叔,看来粮食走了水路,我带人去增援,您与玉儿仍然埋伏在这儿,以防万一。”
高明点头说:“行!只要东洋人来,我们定拦下粮食。”
子仪叮嘱了唐玉几句,迅速从水路回撤。
大冢得了成爿柴上缴的40万斤粮食,一下子超额完成了渡边司令官的征粮任务,没高兴多久,就为运送粮食的问题头疼。走公路吧,一次运完,调不出这么多车辆,运力不够。若运粮车天天在公路上行驶,无异于告诉沿途的游击队,快来抢粮!大冢思索了两天,没想出办法,派人找来成爿柴商量,成爿柴建议走水路。他分析,用船运粮,一次能运走,免得夜长梦多。与先前不同,先前老东们不熟悉水路,现在我们熟悉水路,动用舰艇护送,避开岸上的炮火打击范围,游击队的木船不敢来攻。大冢听后,未置可否,客客气气地请成爿柴吃料理,喝清酒,饭后去戏园听戏,喝茶,看完戏,派人送成爿柴回伪军司令部。其实,听成爿柴分析后,大冢决定走水路,暗自请渡边司令官向上面申请一艘炮艇和一艘巡逻艇护送运粮船。大冢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研究《孙子兵法》,正好拿来运用运用。兵法上说:“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兵书上又说:“示之以动,利其静而有主,‘益动而巽’。”他故意天天找来余老三商量,今天说明天出发,走水路,明天又说明天出发,走公路。这样,翻来覆去的谈论数天后的一个下午,突然让余老三邀请唐明月等金牛街有头脸的人物,到司令部喝茶,就此软禁起来,不让回家。同时,软禁了码头上所有的搬运工。这天夜里,日军的小炮艇、巡逻艇及4艘皮划艇悄悄开进码头,用刺刀逼着搬运工将粮食搬上船,天刚麻麻亮,逼着船户行船出港。
粪巴带着弟兄们在高唐沟口修好工事,潜伏了三天,不见东洋人的船只,渐渐松懈下来,本来大家认为东洋人在湖上吃了几次亏,哪敢从湖上运送粮食!早上巧玲跟着送早餐的炊事员来到阵地。粪巴回头看了一眼,瞅见巧玲一身戎装,背着三八大盖,身量苗条,体态柔弱,跟威武八竿子打不着,心里就不以为然,却不便说什么。
巧玲冲粪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隐蔽好,不打枪,专门找成爿柴。不会给你添乱的。”
莲儿在粪巴左侧10米远的地方找了个狙击点。巧玲埋伏在离她右侧几米远的一个工事坑内,用枪瞄着湖面。
朝霞透过薄雾,不均匀地撒在湖面上,几只鱼鹰轮番向水面俯冲。约莫大半个时辰后,侦察员急匆匆跑来报告,公路那边响起了枪声。莲儿扭过头小声问粪巴:“哥,增援不?”
粪巴没挪身子,摇头说:“等等,再等等。”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粪巴终于听到马达声,吁了口气,看了一眼炮兵马队长。马队长已架好了炮,坐在弹药箱子上休息。粪巴又回头望了机枪手一眼,嘴角绽开一丝肃杀的笑意。他站在指挥点,眼睛盯着远处开来的船队。前面开道的是一艘日军的小炮舰,两侧有2艘橡皮艇,3艘舰艇成三角形队形,殿后的是2艘橡皮艇和巡逻艇,摆成倒三角形。装载粮食的木船排成两列,行驶在中间。马队长把唯一的一门轻型迫机炮安放在一个非常理想的跑位,自己站在高处指挥:“东偏南30度610米!”粪巴枪响后,马队长发布指令。因为小炮舰快速向前行驶,炮兵的前置距离稍差,炮弹砸在船尾的湖面上。舰艇上的日伪军反应过来,子弹、炮弹一齐向左边粪巴的阵地上倾泻过来。粪巴操起一支机枪,架在跟前的石头上,向小炮舰的舰艏扫射,压制敌人的炮兵。东洋炮兵后背中弹后,摇晃着填装炮弹,在倒下之前,发射了最后一发。粪巴感觉到炮弹向自己这个方向呼啸而来,卧倒时瞥见一旁巧玲伏在工事里射击,随地一滚,身躯将她压倒在工事内。一声巨响,炮弹恰好落在粪巴刚才站立的指挥位置,石子、沙土随着火光飞溅。马队长见几炮没击中敌舰,跳下去,与炮兵互换位置。随着炮兵的指令,炮弹不偏不倚地落在敌舰上,小炮舰拖着浓烟,狼狈地向西逃去。这时,对岸阵地的炮弹也击中了日军的巡逻艇,巡逻艇随后逃走。湖面上的橡皮艇被南北两岸夹击,慌不择路,四散逃窜。
巧玲被一声巨响震得晕糊糊的,好半天怀疑自己被炮弹击中。清醒过来时,见粪巴在一旁挣扎这站起来,后背插着一块弹片,血沿着弹片四周往外渗。巧玲哭着喊:“雷兰,快来呀,刘司令受伤了!”一会儿,雷兰背着医药箱跑过来,用镊子拔出弹片,让粪巴脱下上衣,给他止血、消毒、包扎。莲儿找来一件旧棉袄粪巴穿了,站起身。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押船的伪军纷纷跳水逃生。粪巴指挥大家抓紧时间打扫战场、搬运粮食。
粪巴站在高处看着大家忙碌,忽然听到山咀南面响起枪炮声,吩咐马队长令:“老马,快带弟兄们过去,应该是唐少爷回援的队伍与前来增援的东洋兵遭遇上了。”又让莲儿飞船到对面传令,让卢副队长调一个分队前去增援。安排妥当后,粪巴觉得浑身没了一丝力气,靠着岩石坐下来,感觉特别寒冷,天渐渐黑暗,枪炮声愈来愈远,愈来愈小,最后一片沉寂……
击退增援的日军后,子仪带队伍赶来。湖面上漂浮着衣服、旗织、水壶、军帽之类的杂物,队员们纷纷扎入水中打捞东洋兵扔下的枪支弹药。子仪见巧玲站在岸上,睫毛上挂着泪珠,水边锚着一条大木船,这是一条用来做临时救护所的船,忙问:“啷个受伤了?”
巧玲没有回答。马队长说:“刘司令,被敌人弹片击伤。”
子仪走近救护船,瞅见陆鸿飞正从船窗出来,小声问:“情况么样?”
“有一根肋骨被弹片撞击发生骨折,应该击穿了壁膜,雷兰处理及时,出血过多,目前处于昏迷状态。”卢鸿飞解释说。
“需不需要输血?他什么血型?我AB血型,查查,血型对的话,抽我的。”子仪十分急切地说。
马队长、巧玲都要求抽自己的。莲儿揩干眼泪说:“还是抽我的,我们兄妹,更合适。”
卢鸿飞摇头:“刚才量了量血压,目前不需要,估计待会儿会醒来。”
粪巴掉进一条寒冷而漫长的隧道,踉踉跄跄地艰难前行,走呀走呀,终于走到尽头……尽头是一堵冰墙,身后是深渊般的黑暗,正无路可走时,忽然左侧冰墙打开一扇门,门内走出一位老人,一把将他拉过去,顿时眼前一片光明,身上逐渐暖和起来……
子仪看粪巴醒过来,暗自吁了口气,吩咐撑船回岛。
莲儿接过队员手中的船桨:“我来。”
她缓缓地划着桨,将船撑得稳稳当当的,不让有一丝晃动。
安顿好粪巴,巧玲叮嘱了一番,悄悄地拉了一把子仪的衣袖,悄声说:“我回去熬点汤水来。”出门后,她低下头,哽咽道,“令公,玲儿这回真的犯错了。”
子仪安慰她:“没错,顶着血海深仇,四年了,啷个受得了?我都快疯了,何况你呢!”
巧玲泪流满面,抽泣着:“令公,哪能怪你呀!他成爿柴长年龟缩在狗洞里不出来,没办法啊!”
子仪紧握着巧玲的手:“总有一天会逮住他的!以后,不要跑到前线了,其实,做好后勤工作也是抗日嘛!实在不得已上战场,首先要学会保护好自己,然后才能杀敌。不然,像今天这样,非但没能雪恨,差点又添新仇。是不是?”
巧玲连连点头:“令公,玲儿知道了。”
巧玲进门后,吩咐唐旺去农户家寻来一只老母鸡,亲自收拾好,放进砂锅内,文火慢慢炖,熬到满屋飘香,用家里竹制的保温食盒盛了,与子仪一道送到病房。粪巴情况尚可,已起来坐在床上,莲儿坐在他脚边。粪巴好像刚讲完一个故事,子仪进来后只听到后面的:“……醒来后,我反复回忆,那个带我出来的老人,好像认识,很久以前见过,刚才,你跨进门的一瞬间,想起了,去世多年的父亲。”
父母遭难时,莲儿还小,记忆模糊。她问:“父亲?难道我像爷?”
粪巴思索道:“具体也说不出什么地方像,感觉着像。”
子仪拉条椅子,坐到病床前。巧玲依着椅子靠背站着,小声问候:“感觉好点么?还疼不?莲儿像啷个?”
莲儿含泪把故事复述了一遍,哽咽道:“哥,奶奶若在,会很心疼的。”
巧玲叹息:“敢情是老伯英灵未走远,前来搭救你哥哥。”
巧玲从篾青编的竹篮内取出一只葵花碗和一把蓝边卷草纹汤勺,揭开食盒的盖子,盛了一浅碗鸡汤,起身递给粪巴:“村里买的,刚炖的鸡汤。”
粪巴摇头说:“刚才,姑妈送来财鱼汤,喝了一碗,吃不下了,给隔壁病房受伤的弟兄送去吧。”
巧玲拎起篮子,拉着莲儿去其他病房。两个离开后,粪巴问子仪:“今天损失了几个弟兄?”
“伤9人,牺牲2人。”子仪说。
粪巴埋下头,好半天后说:“都是好兄弟,我一定要参加他们的葬礼。”
子仪劝他:“不勉强,你有伤,弟兄们会理解的。”
“我这伤不要紧,不影响行动,也许明天就好了。”
说话间,巧玲与莲儿转回来了。子仪起身道:“好好休养。明天上午参加完葬礼,我就回王家湖,莲儿,打明儿起,抽几天时间,帮着你巧玲嫂,将粮食收藏好,岛上水汽重,注意防潮。”
这一仗虽打得惨烈,却截获了40万斤粮食,大大减轻了抗日联合会经济上的压力,仓里有粮,心中不慌。
10
唐兴从岛上回来,向唐老爷讲述独立大队劫夺粮食的战斗过程,听了粪巴受伤的经过时,叹息道:“唉,可怜的孩子!说来与咱唐家缘分不浅啊。”
自此,唐爷内心,认可了粪巴这个女婿。唐爷吩咐石红拿出一支珍藏的长白山老山参,交给唐兴带过去,让巧玲用老母鸡炖汤,给粪巴补补身子。唐兴离开不久,余老三带大冢进来了。大冢是唐爷最不愿见的人,可这家伙总是不请自到。先前,大冢老是怀疑唐爷给游击队传递情报。这次运粮,出发之前,为了封锁消息,软禁了余老三和唐爷,及码头上所有可能走漏风声的人,结果游击队还是劫走了粮食。大冢纳闷、不解和恐惧,觉得在他周围,抵抗分子大大的存在。大冢想就粮食被劫,找唐爷和余老三辩论一番:中国的兵法怎么自己就用不好呢?
大冢讲了自己的疑惑。唐爷冷冷地笑了笑,没有搭理。余老三:“老东,不关兵法的事。应该是两支不同的游击队,公路上的那支失败了,可水上的那支成功了,防不胜防啊!”
大冢摇摇头,说:“余桑的不对!唐桑,您看法的有?”
大冢指名道姓地问,唐爷不得不敷衍几句。他面无表情,慢吞吞地说:“《孙子兵法》是中国人写的,给中国人读的。我们这里,哪怕是未上过学堂的放牛娃,都能运用自如。比如,牛脱鼻了,牛是不会轻易让一个孩子抓住鼻子的,但孩子有办法呀!他就对牛嘴尿一泡尿,牛喜欢喝尿呀,伸头来喝尿时,放牛娃顺手就抓住牛鼻子。这在兵法上叫‘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想抓住牛鼻子,先给它一泡尿。另一个重要原因,别人不会轻易告诉你的。你与老夫是朋友,多次要拜我为师,老夫不妨告诉你。其实,你所看到的《孙子兵法》是不完整的,它还有下册,孙武在下册里,讲述了怎么破解上册里的计谋。不过孙武没有写成书,只是口头传授弟子,弟子再传弟子,千百年来,口口相传,秘不示人。”
大冢听得很认真,见唐爷讲到这里戛然而止,就追问:“那他的弟子都在哪里的有?”
唐爷继续一本正经地瞎掰:“这啷个知道,两千多年了,啷个知道他弟子又传了多少弟子,也许你身边就有,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听人说,有个姓毛的先生把《孙子兵法》下半部写出来了,给他的士兵做教材。”
大冢问:“姓毛的先生在哪?”
唐爷摇头说:“老夫也不知道,若知道,早讨了一本。”说到这里,唐爷计上心来。“大冢,你没明白老夫的意思。老夫是说,在中国,孙武的徒子徒孙成千上万,隐身在草莽间,都懂兵法,会用兵法。比如,弱者身上有件贵重的东西,就说粮食吧,强者要,弱者迫于势,不得不给,可心里不愿呀,么办?这时他可以有两种办法,若是易碎的物件,递给你时,装作没有拿稳,摔碎它。另一种办法就是,即使当时给你了,以后可以想办法拿回来呀。”
大冢脑子没有转过弯来,嗡嗡的,问:“唐桑的,什么意思的有?”
唐爷明白话只能说到这里,让大冢自己去悟,说透了反而适得其反。他淡淡地说:“没有什么意思,你与老夫谈兵法,老夫随口聊到这里。”
回司令部的路上,大冢还在琢磨唐爷的话。他问余老三:“余桑,刚才唐桑是不是暗示成司令劫粮的干活?”
余老三心想,这矮子还不算笨。唐爷不怕你聪明,就怕你笨,你揣摩不出他的意思,话就白讲了,你能懂他的弦外之言,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不过,他没法与唐爷比,唐爷不怕死,他怕。成爿柴手下有一万余人,连东洋人都让他三分,他余老三可不敢招惹。于是,他回答:“太君,唐爷的话,我也不大明白。成司令应该不会吧,刚归顺皇军。”
唐爷平时说话,出口闭口“诗云”“子曰”,今天却满口“牛”“尿”什么的。余老三觉得有点诧异,像大冢一样,听迷糊了,真以为《孙子兵法》还有一本。送大冢回司令部后,踅转来,接着陪唐爷喝茶,询问下册《孙子兵法》之事。唐爷骂道:“原先以为做汉奸的都是聪明人,看来不是这样啊,你白活了几十岁?《孙子兵法》有没有下半部不知道呀?”
余老三尴尬地笑道:“被你弄糊涂了,拆白也一本正经。啷个愿做汉奸?然不听日本人的,早没命了!没办法,得活下去不是?”
唐爷没心思跟余老三扯闲篇,心里想的是独立大队的事。好长时间没出金牛镇了,孩子们在外面搞得风风火火的,惦着过去看看。他与余老三商量,东洋人几次下湖,船户损失不少,得湖上看看。昨天湖上丢了命的船户家属,也得安抚。还有,有批店员年纪大了,要招募几个新的来替换。余老三去请示日军宪兵队长竹户。粮船被劫后,东洋人对唐爷的怀疑有所松动,竹户答应了唐爷的要求,不过要求新招来的人要经过宪兵队审查,唐爷本人签字担保,出事承担连带责任。子仪乘机将训练好的应急小分队队员,安插到码头和店铺,队长叶立秋托余老三帮忙,进了保安队。叶立秋那灵活圆滑劲儿就派上了用场,很快就把保安队中队长黄百川拍得舒舒服服的,抬举他做第三小队队长,叶队长顺理成章地把同去的男队员胡宏、金光带进了自己的小队。
唐爷上岛时,葬礼已经结束。他吩咐唐旺备齐三牲、香、烛、楮,带上儿媳、女儿和唐旺,上陵园祭奠。陵园从埋葬丁未开始,两年多了,移栽进来的柏木已经成林,陵园入口新修一座六角梅花形汉白玉石亭,亭子中间竖着石碑,通高七尺七寸,正方形底座边长1米,碑下口边长0.8米,上口边长0.6米,云朵形盖顶,碑正面大书“英雄坟”3个苍劲有力的魏碑字,唐爷亲笔书写的。碑亭和碑身巧玲设计的,碑高七尺七寸,寓意卢沟桥事件;两端口边长,寓指第一个入葬者丁未的牺牲时间,西历8月6日。礼毕,唐爷带着儿女沿陵园走了一周,共13棺坟,马背形坟丘,都立有碑记。左边顶头是丁未,紧挨着的是周波,睡进去快两年了。唐爷看了一回,指着墓园中间偏左的一块平展地块说,那是我四十岁生日那天,请周文举先生寻的埋骨头的地儿,玉儿、玲儿记住:哪天我死了,埋那儿。回头问女儿,“姓刘的小伙子好些没有?能下床的话,中午邀他来家聚聚,唠唠家常。”
唐玉答道:“老爷子,人家虽贫贱,也是有名儿的。”
唐爷朝女儿瞪了半天眼睛,最后微微一笑:“怎么啦?听你们平日里“粪巴”“粪巴”地叫,我呼‘小子’,不行啊?”
唐玉揉了揉眼睛,说:“唐爷,您无法体会子弹穿透肌肉,洞穿胸膛,插进骨头的疼痛……”
唐爷好一阵子没说话,踏上碑亭台阶,转身对女儿说:“孩子,我能想象,但是,没有办法啊!生在这个需要献身的时代,国家、种族需要我们用骨肉去阻挡敌人的战车!”
回到碑亭,唐爷伸手用衣袖细细擦拭碑身上的灰尘。揩完,转身见周文举先生颤颤的站在他身后,脸上残留着泪痕。周文举的大孙子在这次伏击战中,中弹牺牲。唐爷朗声道:“老先生,您孙子英雄啊!”
周文举点头:“是呀,他是我们全家的骄傲啊!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流芳百世啊!”
唐爷吩咐唐旺搀扶周文举下来,送他回家。自己带着巧玲、玉儿往医院看望伤兵。唐爷仔细地看过粪巴的伤口后,小声说:“能动的话,回家陪我吃午饭。下午我就回金牛那边了。”
粪巴望着唐玉。唐玉上前搀他下床,给他披上大衣,穿上鞋袜,扶他走在前面,巧玲随着,唐爷走在最后面。一行来到底间北厅。北厅是正厅,唐爷会客喝茶的地方。平日里唐爷很少来岛,大厅的门常常闭着。唐爷上午回岛后,吩咐老伴唐程氏带人收拾了一番,打开窗户透气,升上白炭火。今天有点异常温暖,天空乌蒙蒙,像是要下雪了。
唐爷走到太师椅前,回身望着女儿将粪巴扶到东厢的茶几旁太师椅上坐稳后,才落座。巧玲去厨房拎开水泡茶。子仪也回来了,走到东厢茶几旁坐下。唐爷环顾一眼四周,问巧玲:“你大娘呢?”
巧玲回道:“在佛堂呢。”
唐爷皱了一下眉头,吩咐巧玲:“请她下来!”
一会儿后,巧玲搀着婆婆下来了。子仪、粪巴起身请过安。唐程氏招呼儿女们坐下,走到粪巴跟前,细细看了一遭,点头说:“好后生。”
唐程氏坐下后,唐爷放下茶盏,说:“我在金牛那边受东洋人的管制,举动不得自由。大冢那个矬子不算太笨,我做些什么他也能猜个一二,之所以没有对我动手,是我对他们还有点用,迟早他是会下手的。万一哪天我遭不测,今天对你们说的话,就是遗嘱。看来,这倭寇不是一天两天能赶走的,孩子们以后在战场上第一原则是保全自己,活下来才能与东洋人斗,能打的仗则打,没把握的仗不打,这点上子仪和向善尤其要注意,不要动不动拿命相搏。玉儿和玲儿呢,作战时不要往前窜,打仗不是女孩儿的事。玲儿,唐家对不住你,几年了,未能替你雪恨,但这事儿还得慢慢来,急不得。这次我带人过去,有的机会的话除掉成爿柴,但得在保证这些孩子们安全的基础上,才干,都是活生生的生命,再赔进去不值当。”
巧玲点头,说:“爷,要么您不用回金牛了。这次我们劫回近40万斤粮食,够吃一两年的,压力没有先前那么大。长期在东洋人的刺刀下做事,随时都有危险。”
唐玉说:“对啊,老爷子,队伍的供给我们再想办法,有这些粮食打底,不是很着急,慢慢来。独立大队已经开始出湖发展新根据地了,将来会做到自给自足的。”
唐爷喝一口茶,慢慢地将茶盏放在茶几上,说:“有粮食,没弹药、医药、盐巴,也无法打仗。再说,我放手,船户么办?盐巴等物品日本人专卖,数量控制,价格高,不利用维持会、专卖局那些关系,做点手脚,老百姓日子怎么过?”他接着说,“玉儿和向善的事呢,在我这里算通过了。特殊时期,三茶六礼就减了,但婚礼还是要办的,越是时局艰难,越要把仪式搞得隆重喜庆。我在,由我主持,我不在,由子仪操办。唐家在岛上有8个店铺,其中的布匹店、染坊、渔具铺给玉儿做陪嫁……”
唐爷的话有点感伤。唐玉没让爷老子说下去,劝道:“爷,日寇横行,烽火连天,这不是谈婚论嫁的岁月。再说,玉儿的婚事,等天下太平了,还得由爷来操办。”
巧玲附和:“就是,就是。”
爷儿们说着闲话,一会儿,饭菜就上来了。一家人吃过午饭,喝了一会儿茶,巧玲帮婆母打点好唐爷的东西,一行送唐爷他们上船出岛。这时,天上纷纷扬扬地下起大雪来,一盏茶地功夫,地上就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北风呼呼的,裹着雪花,劈头盖脸地向船上砸来,唐爷头戴渔笠,顶天立地的站在船头,高歌一曲《满江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