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荡寇志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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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寿新婚后,带着新娘回到圆门街。唐玉带着一班人做民众工作,发动民众,组织民兵,武装民兵。抗战初期,共产党人在这一带组织过抗日武装,成立过游击大队,群众基础好,参与热情高,很快,独立纵队的前沿阵地西南伸展到武昌县保福祠,东至港口,东南至高桥河谷,根据地方圆近百里。涂镇这片根据地比较稳固,熊部老巢被捣,又怕东洋人清算他临阵脱逃之罪,主力缩回大幕山;武昌那边与日伪统治中心相距较远,日伪军很少来活动;南边金牛日伪军实力不及。三块根据地连成一片后,对金牛的日伪构成包围之势,随时可以掐断日军的公路运输,还可以往西袭击日军的铁路运输。
根据地扩大后,巧玲在圆门街召集发展边区经济工作会议。决定在岛上成立边区供销联社,下设古桥港分社、圆门街分社,分社下成立代销店。鉴于目前流通的货币较为混乱,不利于物价稳定的现状,联社发行代金券,代金券以边区政府所拥有的大洋和食盐为保证,代金券与银元的兑换率为100:1,与法币的兑换率为1:17,与金圆券的兑换率为1:60。巧玲兼任联社主任,任命元宵为圆门街分社主任,柯蓉为古桥港分社主任。
不久,巧玲、唐玉邀请陈洪主持,在圆门街召开教育会议,决定组合当地的教育资源,在圆门街成立第三所国民小学,简称国民三小。国民小学办学经费由边区政府开支,免费招收学生。民国乡政府、抗日游击大队、成部游击队先后在此办过学校,师资和基础设施都还不错,暑期过后,学校就招收学生,开班授课。
中元节祭祀过英雄坟后,粪巴、唐玉带领长寿支队上山与张辅支队换防,下半年游击纵队的工作重心移到南边。原本不准备调长寿支队回山的,拗不过他三番五次申请。自从蓉儿做古桥港分社主任后,长寿便火急火燎的,坐立不安。独立纵队决定向南发展后,找粪巴和唐玉软磨硬泡,没羞没臊地说,白天晚上都没仗打,太无聊了。老婆是个宝,一刻离不了。粪巴也觉得长寿不太沉稳,独当一面确实让人担忧,就与唐玉、张伯钧商量,决定调沉稳老练的高副司令来独挡一面更好。
元宵当了半年供销分社主任,工作很被动,巧玲让她回岛协助自己工作,调卢苇去圆门街任分社主任,也好让元宵与张参谋长团聚。唐家世代经商,自有独特的进货渠道,尤其是食盐。
龙山边区工作远没有西边进展顺利,遭到盘踞在谈家桥廖部的激烈抵制,工作队与廖部发生了好几次交火,经过黄初的调解,双方沿穿过盆地的古道划了一条界线,局势才稍稍缓和,可仍然有零星交火。于是,粪巴带队伍在前头进军,唐玉的工作队向盆地西端发展,根据地便向金牛扩展过去,李广支队防区也就延伸到虬川河东、西岸,日军金牛据点处于游击队的包围中,唯一的出口只有公路。巧玲在古桥头成立西街供销分社,卢雁带队驻供销社,兼任社长,女队员兼做店员。欧阳豹带一个小队驻扎在后面的村子里,护卫桥头分社。
7月,鄂南中心县委在长江边召开扩大会议,唐玉、莲儿代表湖东党支部前往参会。会议中心议题是如何迎接延安出发的八路军南下,并在组织上做了新的部署。会议结束后,鄂大县委李书记带着侦察连趁着夜色,急行军至杨桥扎营,侦察、监视盘踞在谈家桥的廖部。唐玉引李书记来见粪巴,恰好在路上遇见粪巴和长寿一行,四个简单地交换了一下意见,李书记转身回营地。这边三个回新志祠,李广也刚从金牛那边回来,四个坐在庙门前的台阶上谈论起来。
唐玉说:“八路军、新四军这次南下,主要是发展华东、华南抗日根据地,先在鄂南建立根据地,站稳脚跟。考虑到我们地方抗日力量的困难,只需我们提供情报和交通上的帮助,不给我们正面斗争的任务。”
“进鄂南必须经过谈家桥,势必与廖部发生冲突。”粪巴此刻想起了牺牲的石勇。
长寿分析说:“新四军攻打廖部,那个有事时怎么也找不着,不想有事时又无处不在的黄站长肯定会来找我们阻挡新四军,独立纵队名义上还是第九战区的挺进军嘛。”
唐玉问:“准备怎么答复他?”
长寿笑着说:“这个刘司令山人自有妙计:三个鸡蛋上跳舞,啷个也不得罪,只跟东洋人和汉奸过不去。”
李广说:“还是新四军够意思,不为难我们。”
粪巴从回忆中醒来,说:“廖部名义上是抗日队伍,可他们除了不打东洋外,啷个都打,搅得地方百姓不得安生,还多次进攻根据地,大家还记得石勇司令是怎么牺牲的吧?廖部存在,对我们始终是威胁,而今新四军南下打廖部,有利而无害。新四军战斗力强,吊打廖部,不需要我们参加战斗,我们也不白得便宜,行军打仗最缺的是粮草弹药,前段时间偷袭熊部,捡了一批粮食和弹药,均一部分给他们。”
唐玉点头说:“好,我带张辅、莲儿他们协助新四军。”
长寿说:“对,廖部玩完后,我们的地盘就更大了。我去吧,姑娘们成天混在一群大兵中,不安全。”
唐玉寻思,长寿存在这种山头主义的想法,有可能是想去抢地盘,这很危险。于是,她劝长寿:“新四军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这个你放心。近年来你的支队东讨西伐的,弟兄们辛苦了,正好趁八路军、新四军南下,日伪无暇顾及我们之际,好好地休整休整。”
说话间,就到了午饭时候,唐玉昨晚行军,大半夜没睡,早饭也没来得及吃,此时又累又饿,在李广这儿吃过午饭,回徐家庄园休息。
冬日的阳光温软地洒在身上,唐玉感觉特别疲软,走到半山腰,瞅见路旁有一幕干净平展的岩石,像一帘瀑布。她牵着粪巴去到岩石上,选择了一块平坦的地儿,拉粪巴坐下,依偎在他怀里,合眼睡了。
太阳虽已西斜,大地仍被它曝晒得暖烘烘的。唐玉一觉醒来,见粪巴一只手揽着自己的肩背,另一只手拿着手绢,轻轻地擦拭自己额上的汗珠。唐玉醉了,双手抱住粪巴的脖颈,支起身子,轻轻咬着粪巴的嘴唇,说:“真好。”
唐玉站起身,顺手拉起粪巴,抻直棉袄棉裤,一转身,瞅见雁儿牵着一匹枣红色东洋马,站着路上,瞪大眼睛,朝这边瞅着。唐玉猛的一惊,问:“你这小婆娘,傻痴痴地站在这里干什么?也不打声招呼!”
“你在姐夫怀里睡得那么甜,我怎么打招呼?睡觉也不拣地方,荒郊野地的,还大小姐呢!”雁儿羞她。
唐玉笑了:“还大小姐呢,讨米婆吧?跟好人学好人,嫁给你姐夫,我不睡庙门睡哪儿?”
雁儿“呸”她一口,说:“越来越没个正行了!”
上到山梁,唐玉有点脚倦,站住歇脚。雁儿也在她跟前站住。
唐玉瞧着雁儿,想起她刚来时的样子,笑着说:“雁儿,还记得自己刚来时的样子,扎着一对羊角……那时就显得胆儿特大。”
雁儿低头说:“我打小胆就小,你见到我时,我没法活了,也不想活了,不就是一个死么,也就不怕了。”
唐玉:“都成大姑娘了,有没有心中中意的,姐给你说去。我看你与欧阳有说有笑的,怎样?”
雁儿摇头说:“不讨那个没意思!我算看穿了,他们男人嘴上不说,骨子里是瞧不起我们这类人的。我早跟正方师太讲了,待赶走东洋矮子后,去清峰寺做她的关门第子呢。”
“你这小脑壳胡思乱想些什么?是你想的那样么?卢院长与雷兰、李广司令与王卉、高明司令与杨花,不都很幸福吗?还有唐兴跟你苇姐,不也在相处么?”雁儿的想法,引起唐玉的警觉。
粪巴瞅了雁儿一眼,说:“修行是一种信念,一份坚守,心中有佛,随处皆佛,何必住庙呢?”
唐玉想起什么,问:“雁儿,你大老远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刚才扯闲篇,忘了问你。”
雁儿笑道:“我也被你带偏了。我是专程回汇报的,金牛的东洋矮子要宴请刘司令,说些‘仰慕已久,渴望相见’之类的鬼话!”
唐玉眨巴着大眼睛,自言自语:“什么意思?冷不丁地要见我们。”
雁儿回道:“说是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什么的。不过,维持会余会长悄悄地告诉我,说是我们在那儿开供销社,使得东洋矮子很难受,又不敢派兵过来,所以想通过谈判解决问题。”
唐玉冷笑道:“大冷天的,啷个耐烦见他!不是很横么?有胆让他到我们根据地谈。”
粪巴说:“去,不去还道我们怕他。据说大冢又回了,正想去瞧瞧他的脖子,看怎么抹趁手。”
来到岔路口,粪巴从雁儿手里接过缰绳和马鞭,翻身上马,朝东往红花寺方向走去,有段时间没去那儿了。原先高明支队驻防的时候,高明治军严,粪巴放心,现在长寿支队在那儿,得盯着点。长寿的手下要么是伪军反正的,要么是别处游击队投奔过来的,作战经验比高明、武子、张辅3个支队丰富,纪律就差了那么一大截。
雁儿朝粪巴的后背影竖了竖大拇指,吐着舌头说:“厉害,我的姐夫!”
唐玉开她的玩笑,说:“你把‘姐’字说大声点,听起来倒像是‘厉害,我的夫’。”
两个说笑着,回徐家庄园。穿过门厅,瞅见雷兰蹲在天井边给医疗器具消毒。说是目下要打仗了,得准备一下医疗设备。唐玉、雁儿蹲下来看她忙碌,说着话儿。
腊月二十四,小年。粪巴从李广支队和长寿支队各调了2个分队,扛着2门小钢炮、2个掷弹筒、3挺重机枪,来到虬川河畔,架好炮和重机枪,炮口对准西山观日军司令部和龙川书院日军宪兵队,枪口对着桥头。布置完作战部署,翻身跃上一匹白色东洋马,回头望着长寿说:“走!”
长寿也有与粪巴一道去跟东洋人谈判的冲动,男人心底都有一种英雄情结,单刀赴会,传出去那可是一辈子的牛皮,可想到家里漂亮媳妇,犹豫了,用商量的口吻说:“我曾当过保安队副队长,带队伍反正过来的,东洋人比较恨我们这种人,我去,会不会影响谈判氛围呢?”
李广知道这货怂了,走上前说:“我去!”
粪巴阻止道:“你不能去。万一谈判失败,打攻坚战,需要你指挥。”
欧阳豹和雁儿听得不耐烦了,双双走出来,跃上马。粪巴扭头瞅了瞅两个,见雁儿穿着军服,打着绑腿,腰挎盒子炮,秀发上顶着一顶小巧的女式小军帽,骑着她常骑的那匹枣红马,显得英姿飒爽的,微笑着问她:“要不要换一顶大帽子将头发藏掖一下?”
雁儿摇头说:“不用!”
唐玉走到粪巴马旁,摘下腰间的马牌撸子,换下粪巴常用的盒子炮,拂拭了一把马鬃毛,吩咐一声“小心”,转身回阵地。粪巴扬鞭轻轻抽打了一下马屁股,白马撒开步子往大桥奔去。
街上居民获悉游击队要来跟东洋人谈判,早早站在街道两边看热闹。他们瞅见一白两红三匹马成品字型远远走来,领头的那位军官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簇新的戎装,显得威武矫健,行为举止又透着儒雅风流。
金牛中学的燕老师带着一群学生站在街口欢迎游击队谈判代表,三位女学生各捧一个红木茶盘,上面各有一只盛满酒的酒盅,高举到马头前。粪巴、欧阳豹、雁儿在马上提杯一饮而尽,一齐跳下马来。
燕老师上前跟三个一一握手,说:“南望王师一年又一年,终于等到英雄们的到来,欢迎抗日英雄!”
粪巴连声道:“惭愧!惭愧!让乡亲们受苦了!请大家相信,东洋人快完蛋了,大家很快就会过上太平日子的!”
燕老师说:“师生们都知道,日军到处吃败仗,横行不了几时了!”
师生们簇拥着三个来到樊湖酒楼前。
大冢带着横田、余老三站在酒楼门口等候,店内没有其他东洋兵,气氛不太紧张。入席前,大冢再次鞠躬说:“久闻大名,仰慕至极,请多关照!”
粪巴点点头说:“我也是日夜思念大冢中佐啊!”
入席后,互敬了一巡酒,大冢便开口说:“刘桑的合作社的开到桥头,扰乱市场秩序,大大的不友好!”
粪巴望着大冢,说:“这我就不明白了!中国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开店做生意,又没有到你们日本国开店,怎么就扰乱市场秩序了?”
大冢干笑了两声,说:“大东亚共荣的,合作的,还是可以的,我的与你们合作的大大的,唐桑就是我朋友。”
他提起唐爷,粪巴胸中怒火直往上涌,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情绪,说:“我们今天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是来要求将金牛市场还给金牛老百姓的。”
大冢摇头说:“这个大大的不行,大东亚圣战需要钱粮物资!相反,皇军命令你们快快的将供销社撤走!”
粪巴朝大冢冷冷的笑了笑,说:“我这里枪声一响,游击队马上就会踏平你的司令部、宪兵队,送你们去见你们的天皇!你信不?”
大冢的司令部被成爿柴攻克过,提起攻打司令部他就心虚,他咬牙说:“皇军马上会派来大部队,金牛街的会血流成河!刘桑信不?”
余老三见状,说:“大冢太君,刘司令,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既然坐到一起来了,就好好谈嘛,各让一步,没有谈不成的。”
大冢盯着粪巴说:“刘桑你说,怎么的大东亚共荣?”
粪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大冢:“这是我们的条件。”
谈判要达成的条款粪巴早就拟好了,并让巧玲写成条文。
大冢接过条款,展开看了看,上面写了5条,主要内容为:日军不得上街巡逻;士兵上街时不得携带武器;市场秩序由维持会维持;任何人都可以来金牛街经商,唐家码头重新开埠,东洋人不得干扰;市场各项税费必须比民国二十四年低20%;收取的税费款70%用于发展教育、医疗,改善民生,其余作为公积金和管理费。
大冢放下纸张,说:“这字体与唐桑的大大的一样,张体的有?”
粪巴回道:“我不懂书法。”
大冢摇了摇头,说:“皇军军费的哪来?”
余老三忙出来打圆场:“皇军的做生意的有,钱的大大的赚!”
余老三是提醒大冢,可以卖军火,大冢一直托他偷偷倒卖枪支弹药。
粪巴强调不允许贩卖鸦片。
大冢沉默了一会儿,说:“为了大东亚共荣,皇军大大的体恤。我的对游击队的有要求,不允许在我的路段滋事的有!”
因为大冢驻守在这里,主要是保证日军公路运输畅通。
粪巴摇头:“这个我不做承诺。”
余老三又出来解围:“这个好说,皇军神勇,战无不胜,游击队也能打,双方到路上去打呗。”
余老三心想,只要不来干扰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你们打死打活不干我的事。
双方达成默契,没形成书面条约,喝了两杯酒后,告辞出门,分道离开酒楼。
唐玉站在桥头,眼里噙着泪水,翘首顾盼,见三匹马从街口出来,迎过桥来,拉住雁儿的马缰绳,扶她下马,问:“感觉么样?”
雁儿一手拉着马,一手牵着唐玉,轻描淡写地说:“喝了两杯酒,吃了几筷子菜,坐了一阵子冷板凳,听大冢那个矬子叽哩哇啦讲了一席话,如此而已,没趣。那纸上写的,大冢都答应了。”
唐玉笑道:“你们三个今天干的事,多年后就是英雄传奇哩,你这故事里的主角反觉得无趣。”
长寿见三个平安归来,一肚子遗憾和失落。路上自我安慰,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自古如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