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兵出湖东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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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亲们散去后,队员回营,快要爬上天门槛时,突然听见上面传来枪声。粪巴意思到情况有变,马上指挥大家进入战斗状态,分头交叉掩护着向上爬行,离顶上只有20来公尺距离时,对方才发现。三方发生激烈的枪战,廖部小分队腹背受敌,慌作一团,准备往南面逃窜,南面山坡上突然冲出一支队伍,包抄过来。三支人马将廖部小分队团团围住,小分队死伤一大半,余下的只好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南面山上包抄过来的是龙山游击队的高明等人。唐玉知道,几个月前,龙山游击队在公路上伏击日军运输车时,遭到日军的围攻,伤亡惨重,副队长张辅当场中弹牺牲,突围出来的人下落不明,寻找龙山游击队活下来的队员,是唐玉这次东征的目的之一。粪巴清点了一下战场,对方一共21人,当场击毙3人,击伤9人,剩下的都做了俘虏。缴获短枪1支,长枪20支,五花八门的,大多是老套筒,有5支中正式,还有2支三八大盖。他走到看是领头的汉子前面,喝问:“哪部分的?来这儿干什么?”
那汉子抬头回答:“嗯,我们……挺近军廖司令的队伍,来这边……探听情况的。”
粪巴也估摸着是廖部的人马,质问道:“挺近军?廖义华部?都是打日本人的队伍,我们前去打东洋兵,你们却埋伏在这里打我们,什么道理!这不是汉奸行为吗?”
那汉子连连道歉,赔笑:“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没弄明白,怕是山贼。”
粪巴怒道:“以后长点眼睛好不!今天放你们回去,尸体与伤员你们带回去,几条破枪也给带回去,但子弹得留下。”
汉子忙吩咐手下搀扶伤员,抬起尸体,迅速离去。
回红花寺,粪巴清点缴获的枪支弹药。唐玉查看伤员的医疗、护理,转回膳食堂查点伤员的伙食。初冬时节,白昼渐短,几圈忙下来,天黑了下来,唐玉让秀儿在膳食堂里间静室摆了酒菜,请来高明,叫了粪巴、橹子、陆军医作陪,6个人边喝酒边说话。
高明讲述:“离开王家湖,进入这东边山区打游击。春季的时候,打了几次小胜仗,还消灭了两股零星土匪,藏了点子弹和粮食,队伍也扩大到三十多人。夏天,想搞大点,埋伏在公路上伏击日军的运输车辆,不料情报不准确,遇上了敌人的运兵车,龙山游击队伤亡惨重,当场牺牲5人,张辅带着3名队员断后,掩护我们逃出来,打光子弹后,冲上去和敌人拼刺刀……”说到这里,高明吸了一下鼻子,抬手抹了抹眼睛,接着讲述,“我们逃到公路东边山坳里,一个悬崖下的小山村养伤,村子只有三户人家。那时撤退下来的尚有13人,老队员只有5人,都负了伤,我腹部中弹,养了三个月才痊愈。新队员见队伍被打垮,一个接一个地开溜,最后只剩下一个江湖郎中照料我们几个。先是用从王家湖带来的药治疗,药用完后,江湖郎中便上山采些个草药调理。伤愈后,我们分头收集队伍,又新收了几个,勉强凑了21人,13支枪。正准备过湖找你们,听说你们组织兵力围剿陈爿柴,就往这边过来了。”
唐玉问:“干吗不派人送信给我们呢?”
高明解释:“几个老队员都负了伤,新队员既不认路,也不认人,没有能送信的。”
唐玉自责:“一直在月亮岛那边纠缠,没能及时派人来寻找你们,惭愧!”
大家相互敬了一巡酒。粪巴放下酒杯,橹子又拎起酒壶斟酒,酒壶被唐玉伸手按住了。粪巴放下筷子,望着高明,斟词酌句:“高司令,贵部目前吧遇到困难,是不是考虑暂时,我说的是暂时啊,与我们独立大队合兵一处?”
唐玉:“不,不是暂时,高司令,我想啊,以后不再打龙山游击队的旗号。欢迎您归来!担任二中队中队长,橹子给你当助手。我们在这里往四周发展,开辟根据地,竖起旗帜跟东洋人斗争。”
粪巴点头说:“是应该有个固定落脚的地儿。东洋人占领了大半个中国,战线越来越长,兵力越来越短缺,就拿这大武汉来说吧,四周几乎都是抗日武装,东洋人却抽不出多少兵力出来清剿,明显兵力不足嘛。在这里建立根据地,估计周边据点的日军拿我们没办法。”
高明说:“我同意,但是我不当中队队长,反客为主,没这个道理嘛!”
唐玉诚恳地说:“您见外了,咱本来是一家人嘛。刘司令之所以没有加入组织,那是由于大家认为留在党外更有利。至于我不担任这个队长,有个道理。今天我遇到长寿,心内陡然产生一种担忧。长寿是知道我们兄妹的,也知道我家老爷子在东洋人的刺刀下做生意,是游击队的金主。若是有一天长寿嘴把持不住,老爷子就危险了。我与哥哥长期站在台面上,把不定哪一天,队伍里出现变节分子。所以,我打算转回政治部主任的角色,做些宣传培训,士兵教育工作,帮助莲儿建立情报网,组建一支让日军和汉奸闻风丧胆的锄奸队伍。至于刘司令,要指挥整个独立大队。”
高明是老党员,长期从事游击战争,红军时期还参与鄂城县第八区苏维埃政府的创建工作,对创建根据地,不陌生。他说:“我们成立政府,管理民政、军事、抗战、教育、卫生、民运、妇运等工作。”
唐玉点头:“搞个抗日民主联合政府,公务人员由根据地内十六岁以上乡民推选。”
粪巴说:“游击队员在作战、训练之余,可以抽出时间从事生产,寺庙周边有十好几亩田,还有不少旱地,还可以开荒一些出来,种上粮食和蔬菜,可以减轻供给部门的压力。唐老爷那边承担着经济压力,还押着身家性命。如今成爿柴降了东洋人,他是本地人,手下有数千之众,很容易了解唐家的情况,老爷子随时有危险。”
唐玉接着说:“大冢知道老爷子与湖上抗日游击队有联系,但金牛镇及周边有十几万人口,生产和生活严重依赖这条水路运输,日本人要维护他们的统治,离不开梁子湖这条水路。他们几次试图打开水路运输,都被我们打回去了。这样一来,只好依靠老爷子来经营。说到底,在东洋人眼里,老爷子只是他们船上的鱼鹰,用来捕鱼,用不着了,随时会杀掉。”
说到这儿,唐玉的情绪有点低沉,没再说话了。
吃完饭,粪巴、唐玉安排龙山游击队队员们的住宿,安排高明住进陆医生与粪巴房间,队员们暂时安排在石洞里。唐玉瞅那些新来的队员,个个破衣烂裳,面色灰暗,胡子拉杂的,一阵心疼。她想,明天回岛让巧玲调一批军服及鱼肉禽蛋等物资来。
石洞转回的路上,唐玉与粪巴、高明商量:“刚才在洞里感觉到有点闷,有股子让人不舒服的气味。这地方住十几二十人还行,人多了不好。前些时查看四周地形,我留意到西面山脚下有座祠堂,好像叫什么‘水口祠’,南面5里远的地方也有座祠堂,叫新志祠,都是废弃的宗祠,前朝某个姓氏或是没人烟了,或是全搬走了,遗留下来的,虽破旧,都还没垮塌,修葺修葺,还能住,可以安排2个支队驻扎,留一个支队在这儿。左手4里地的山头上有个六七十来户的村庄,村子右后方两里处,隔一道山梁,有座财主的庄园,天井院建筑,面阔五间,前后三进深。主人抗战前在汉口做茶叶生意,武汉沦陷后,跟随国民政府逃四川去了。房子交代一个亲房看管,可以给点租金,租来做司令部、医院之类,位置正好在红花寺与两座废弃的宗祠中间,联络方便。”
高明私下里感慨:唉,战争还真能造化人哪。跟前这两个,一位是唐百万家千金小姐,掌上明珠,一位是先烈遗孤,讨饭长大的孩子,竟殊途同归,都练成了抗日战场的战士,军事指挥员。
与高明分手后,唐玉先去了大雄宝殿,粪巴找来橹子。橹子低头落耳进来,在角落里找个蒲团坐下来。唐玉看了他一眼,说:“橹子兄弟,你可真行啊,连续两次做了廖部的俘虏哈,这次不是大师出手,二中队怕是毁在你手上了!你什么时候能够成熟起来,独当一面呢?”
橹子低着头,敛声息气。在游击队,他最怕的是大小姐,最服的是唐少爷,自然,情感最近的还是武子、粪巴,那份兄弟情是打小处出来的。
粪巴说:“安排你留守,当时考虑,石主任毕竟是个女孩子,万一有敌人来袭……”
说到这儿,粪巴打住了。唐玉语气缓和下来,说:“金牛情报站想开扇店面,让你与元宵前去经营的,做站长,看来你还不合适,得历练历练。过两天我和粪巴回岛,二中队交给高叔带,你继续当副队长。高叔可是老革命,打了多年游击,可得好好向他学习。将来队伍扩大了,需要更多的人带兵。”
橹子激动地站起来,“呼呼”啜着粗气,攥紧拳头说:“大小姐,下次若我再有差错,不用你开口,我一刺刀捅死自己。”
粪巴怒道:“不能有下次!捅死自己有什么用?能换回你的错误?牺牲的弟兄能活过来!啊?”
橹子垂下了拳头,愣愣地站着。唐玉小声说:“回去好好想想,记得二更时起来查岗哨。”
橹子正要离开,正觉大和尚突然喊道:“阿弥陀佛!储藏间里还有两位施主呢。”
粪巴起身说:“多谢师叔提醒,我们还都忘了。”
唐玉回房休息。秀儿跟着唐玉跑了一天,实在乏了,早早上床睡了。书萍还在给医疗器械消毒。唐玉轻轻上前,附耳小声说:“你猜我今天见到了啷个?”
书萍头都没抬,忙着手里活,说:“见到啷个?大汉奸呗!也就是你们,若是让我撞到,早给了他一粒枪子!”
唐玉叹道:“哎呀,人家可还惦着你呢,问候你哩。”
“要他惦记?要他问候?说我失节,他一个男人当汉奸,才是真正的失节!现在见面,我都不拿正眼瞧他!”
书萍很激动,声音有点大,惊醒了睡梦中的秀儿,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惊恐道:“什么事?有敌人?玉姐呢?”
唐玉将她按倒,小声说:“没事,我在呢,好好睡吧。”
秀儿又倒头睡去,唐玉替她捂好被子。书萍回头望了一眼,叹息:“这孩子怪让人怜惜的。”
唐玉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热水瓶里倒了热水,擦洗了身子,脱了衣裳,钻进被子,倒头就睡,迷糊地叮嘱:“睡吧,活明天……干。”
书萍忙完手头的活,回头给唐玉盖好被子,低头小声问:“他还好吧?”
回答她的只有鼾声。书萍摇了摇头,洗脚上床,靠在床架上发呆,心里叹息道:活在乱世都不容易,没办法,都只能怨命。她起身拧小马灯灯花,一口气吹灭了,脱衣躺下来。
初冬时节,天气晴朗,月光透过窗棂,倾泻在唐玉那床藕荷色的被面上,也洒在唐玉那如瀑般青丝上,闪着光泽。远近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稀疏的鸟鸣,使这深山小庙显得寂静而神秘。身处这冬夜寂寞的禅房里的书萍,并不感到寒冷、寂寥和悲凉,反觉得安宁、温暖。回想起来,这两年自己的命运真像是过山车。先是结束无忧无虑的少女生活,向往着、准备着做新娘,人生走近了一个女儿家打小就向往的幸福生活。不料出嫁那天,被东洋畜生们抢到据点。据点那近一个月,畜生们轮番摧残蹂躏,那日子,不知怎么过来的,也不敢去想。死里逃生出来后,踉跄着去婆家,婆家闭门不纳,无奈回娘家,哥嫂不让她进门,投水自尽吧,谁知天也不谅人,不让她死,一入水中便浮起来。饥饿和迷糊中,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一座山寺的大门,好心的正方师太收留了自己。本想就此晨钟暮鼓青灯古佛终了一生,又发觉肚子里有了孽根,走投无路时,有幸遇到了唐大小姐。唐小姐非但收留了自己,治好了自己的“病”,还安排学护理,把自己培养成一位抗日战士。想到这里,书萍爬起身,半坐在床上,凝望着唐玉那张白净甜美的脸庞,眼泪一下子哗哗地流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