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奸细 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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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东边区民兵联队队长换了三任。首任大雷,大雷惨遭东洋兵杀害后,地方上没有青年愿意接任,公安队长橹子兼着,没料到橹子在保安被东洋人杀害,这个官职好像不吉,更没有民兵敢出来接任,干脆再由公安队长欧阳豹兼着。柯大壮编入民兵联队后,子仪便让人把欧阳豹叫到司令部面授机宜。子仪觉得除奸时机成熟了,先前橹子干不了这活,这兄弟性子太直太急,让他将柯石头一刀毙命行,这借刀杀人的阴招他玩不转。直接杀掉也行,但可能在民众中造成负面影响。显然,柯石头抵死也不会承认自己在给日军做间谍,他的认知里,压根儿就没有间谍这么个概念,多数民众也不会认同,需要跟民众做许多解释说明,且不一定能说明白。借东洋人的手除掉内奸,省了这些麻烦,效果会更好。一来,日军杀的,民众只会仇恨东洋人;二来,此后,国人不敢随便向日军提供情报,东洋人不会轻易相信中国人的话,达到一箭三雕的目的。
大壮加入区民兵联队十几天,就接到任务,回家找扁担、麻绳、麻袋,说是边区组织100个民兵夜里去武昌挑粮。柯石头寻思,那边一下子哪能筹到这么多粮食?猛然想到旧年冬季游击队去那边炸过粤汉铁路桥,搞来不少面粉的事,意思到这是一个东洋人感兴趣的、绝对肯出大价钱的信息。儿子出门不久,柯石头循着密林间、峡谷中的小路,不出一个时辰,就踅进了金牛西山观日军司令部。
大冢得到情报,很高兴,立即从抽屉内拿出3块大洋,丢给柯石头,说:“明天的来领奖,大大的多!”送柯石头出门后,他立马向上面做了汇报,并挑选出50名东洋兵,100名伪军,扛着机枪和掷弹筒,抄保福祠那边的近路,提前在金水桥一线埋伏起来。金水桥离湖面最近,上次就被游击队炸过,这次应该还是会选择炸桥。大冢暗自笑了笑,对自己的预判很有信心。
柯石头从日军司令部溜出来,去西街肉铺称了一斤八两瘦肉,怀揣银元,哐当哐当,沿来时的小路,连蹦带跳,神不知鬼不觉地蹿回家。太阳当顶,正是午饭当口,柯石头坐下来后,觉得很饿,这才想起早上出门忘了吃饭,起身到灶房找吃食。老伴正趴在灶台上炒菜,媳妇坐在灶门口烧火。柯石头前些时听老伴说媳妇有喜了,目光下意思地在媳妇身上掠过,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小媳妇的腹部的确微微隆起了。
这孩子是山那边一个姓张的塆子里的,家里遭了匪,女孩的父亲不小心被成部抓了丁。当了大半年兵,因太想家了,偷偷跑回,千不该万不该拿走了一支半旧的老套筒。成部无数次差人到村里来要人,来一次将隔壁左右洗劫一次,后来在阳新龙港将本人逮着了,带回的第二天就被当众砍了头,家里也没人去收尸。女孩的父亲死后不到两个月,母亲就被孩子的大伯用一根绳子锁着,卖给东边大山里的一位老单身汉做老婆去了。柯石头花8块大洋将孩子带回来时,孩子的大伯说她满14岁了,可黄黑黄黑的、瘦瘦的,怎么看都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寻思,女孩儿太小了,还没有长开,哪能传宗接代?瓜熟蒂落,瓜果才甜,带青摘了,吃不得。他将女孩儿带回家后,没急着让儿子圆房,交代老伴养着,伙食上给予特别优待,每天保证让她能吃到一顿白米饭,一枚鸡蛋,无论鸡蛋多金贵。准媳妇吃食时,儿女们必须躲去一旁,朝她碗上望一眼都不允许。养了大半年后,女孩儿的肤色渐渐光亮起来,前后都有了明显变化。大壮也越来越猴急,瞅空就往女孩儿身旁蹭,然硬是让柯石头镇住了。到年底,才下帖请三党六亲吃席,给女孩儿披上红盖头,与大壮圆房。可是,到底还是像遇到饥荒年岁一般,没等庄稼熟透,带青割了,婚后好几个月,大壮找不到门径,不能登堂入室,般长般大的汉子,急的像霜打的茄子一般,整天无精打采的,干活都使不上劲。后来还是老伴有办法,教儿子给媳妇下面搽点香油,解决了问题,几个月后,媳妇肚子就有了动静。
柯石头今天有点小高兴,让老伴把饭菜搬到堂屋的八仙桌上,自己去西屋床后的酒坛内倒出一盅老白烧,吩咐老伴搲半碗老黄豆,热锅上炒了下酒。一盅酒下喉时,大树和蓉姐、桂姐扛着锄头,带着满腿泥巴回家吃午饭。家里只有1亩3升水田、2亩坡地,没有畜力耕种,年年都是柯石头带着儿女们用锄头挖出来的。柯石头兴致好,觉得一杯酒非但没过足酒瘾,反倒将酒虫勾出来了,把酒杯递给桂姐,让她再倒一杯出来。小儿子大树见桌上油光水滑的老黄豆,忙捞了满满一勺子,一把塞进嘴里咀嚼。柯石头瞥了儿子一眼,没有训斥他,笑着接过小女儿手中的酒杯,吮吸了一口,又把酒盅从足部到盅口舔了一遭。酒倒得太满,酒水都溅出来了。
柯石头喝着酒,脑子里再次温习起已经勾画了无数次的兴家创业梦:日子太平了,到山外平畈上置买两石三种三收的上等水田,用两头大牯牛耕作。家里的茅草屋扒掉,盖一栋面阔5间的青砖瓦屋,再在金牛街盘2档铺面,又农又商,也过上富家翁的生活。
柯石头喝完两盏子酒,啃了一碗早上留下来的冷红薯,坐在大门的石墩上,打了个盹,起身扛起锄头,下田干活。家里虽只有两丘水田,他丝毫不敢马虎,一年下来,要扒拉三四次,旮旮旯旯都收拾得平平整整,不留一根杂草。柯石头田塍上甩掉草鞋,左脚跩进水田,试了试水温,很明显不像前几天那样冰凉刺骨。抬头瞅了四周一眼,田野草色青青,山上树叶嫩绿,柳烟花雾。他掐算了一下日子,节气已到清明,不久桐子树就会开花。老古话说,穷人莫听富人哄,桐子开花要浸种。该浸谷种了。他瞅了瞅水田的东头,下午的活路安排就出来了。计划好活计,蹚到田东头,目测了一下,选出大约两升面积,重新刨一遍,快刨完时,儿女们才姗姗来迟,心里老大不高兴,远远的瞪了一眼。不过,没有开骂,吆喝着让孩子们去四周田边地头割青草,背来沤田,庄稼喜欢这样的绿肥。柯石头觉得儿女们越来越不听话,儿子闹着参加游击队,女儿闹着要上夜校,参加什么妇救会。男的不男女的不女的,夜里不睡觉,偷偷地熬油点灯,给当兵的做鞋,白天睡不醒,地里干活蔫头耷脑无精打采的,恨得他牙痒痒。柯石头隐约觉察到,大壮之所以带头闹得起劲,应该是媳妇在背后怂恿。别看媳妇才那么点年纪,目光中却有一股子可怕的狠劲。他暗自猜度,那小女子心中或许记挂着家仇呢。娘卖逼的苕东西!柯石头在心内骂儿子。妇人的话能听?纣王听了妲己的妖言,丢了江山!自古多少英雄汉,都是因了妇人的蛊惑,亡了国,毁了家,甚至丢了性命。教妇初来,教儿婴孩,看来,自己以后对这个媳妇要严加管教。
柯石头带着儿女们干到掌灯时,才陆续回家。他破例又喝了盅酒,两碗苕粉汤,感觉有点迷糊,草草洗了脚手,上床躺下,头一着枕,鼾声如雷响起,一觉睡到二更天,从睡梦中惊醒。原来他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儿子大壮被一群东洋兵追赶着,浑身是血……柯石头一骨碌坐起来,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壳,暗自叫了一声。原来自己老糊涂了,明明知道儿子的运粮队伍今晚会遭到东洋兵的埋伏,居然让他去了。他睡不着了,坐起又躺下,躺下又坐起,惊醒了睡梦中的老伴。老伴半睡半醒的,只道老东西吃饱睡足,想干那档子事了,伸手将老东西朝自己身上拢了拢,而老东西并没有压上来,侧过身又睡去了。柯石头辗转煎熬到三更天,听见有人敲门,知道儿子回来了,心才放下来,摇醒老伴起床给儿子煮饭,自己也跟着起床。
大壮说上半夜吃过,不饿,只是想睡,说着便要进房睡觉。柯石头拦住他,问:“搞到粮食了?”
大壮推着房门,扭头回道:“哪里,白跑一趟,原来东洋矬子兵早有准备,埋伏在铁路上,候着呢。若不是刘司令先派人侦察,今晚我们一个都回不来。”
柯石头还想问个明白,大壮一头钻进房内去了。他不好追进去问,儿媳妇在内面呢。不过,这已经很清楚了,东洋人得到自己的信儿,提前做好了圈套,让游击队发觉了,没往里钻。柯石头认为这怨不上自己,只要自己信儿有准头,那个大冢老东就该给钱。想到白花花的大洋,柯石头再也睡不着了。他让老伴给自己下面条,吃了好去金牛领赏。面条还只有九成熟时,小女儿桂姐从内屋窜了出来,径直去菜碗厨内取了一只蓝边粗瓷碗,连汤带水舀了大半碗,搁在灶台上呼哧呼哧啜起面汤来。柯石头有条铁规矩,白天不干活的人一天只能吃两餐,怀孕的媳妇除外。本来昨天大家都干了活,可因这时节青黄不接的,老伴手紧,少抓了一把苕粉,苕粉糊糊不够,桂姐去捞第二碗时,没了。刚才睡梦中饿醒,嗅到面条香,便爬起床,不管不顾地抢了大半碗,也顾不上烫嘴,三下五除二,几口就喝完了,去水缸舀了瓢冷水,嗽了口,踉踉跄跄回房睡了。
柯石头心疼地瞅着女儿,暗自叹息,唉,孩子生在穷人家可怜,连饭都不能够吃饱。不过,他想到床顶上那大包黄白之物,心底暗道:孩子,你们的苦日子快熬到头了,过两年游击队走了,爷让你们过好日子,吃鱼吃肉,穿金戴银,住大房子。
柯石头吃完面条,抹了抹嘴巴,紧了紧腰带,反剪双手,稳步走出门去,老伴跟在后面絮叨:“记得带两斤盐巴,一联肥皂,2斤面粉回!”
柯石头扭头朝老伴吼道:“去年秋季不是从山上捡一大提篓皂荚回了?”
“哪还有,早用完了!”老伴嘀咕着。
“败家婆娘!”柯石头骂了一句,转过脑袋,抄近路朝金牛街奔去。
柯石头上金牛街次数多了,找到一条进镇内的小路。小路在大桥的东面两里处的西街北端,没有桥,河面上竖着两行大青石,车辆骡马是过不去的,但人徒步能过,且那地方河面较窄,踮起脚几步就过去了,神不知鬼不觉的。南面街口虽有伪军把守,摆设而已,天黑后就钻屋内睡觉去了。柯石头闪进西街,才往前走了百十来步,猛见南端一对人马迎面跑过来,感觉不对劲,快速躲到一家门楼下。然这家铺子门脸比较显眼,无法藏身,眼见东洋兵越来越近,柯石头正急得满头大汗时,门悄然无声地打开一道缝隙,从内面伸出一只手,一把将他拽进去,又悄然阖上。一位中年汉子没让柯石头开口,把他拉进后堂,按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下来。
屋里灯台上点着一只白蜡,烛影中柯石头认出了那人,滴翠楼的老板柯麻子,原来刚才慌不择路,钻到妓院来了。柯石头长到五十多岁,还是头遭进这地儿。不过,柯麻子倒是熟络,同姓,且同宗,去年修家谱时在祠堂见过,同在一桌喝过酒,按辈分柯麻子称他为叔。
柯麻子给柯石头倒了一杯茶,坐到八仙桌的那边,低声说:“叔,您不要命了!三更半夜不陪婶子睡觉,跑到街上寻死呀?宪兵队那边响了大半夜枪,街上到处都是东洋兵!”
柯石头抬头看了看天井上的星空,还是五更天,暗想,原来是自己心急了。有点不好意思,冲柯麻子干笑了两声:“真的起早了。”
喝完茶,柯麻子连张了几个哈欠,说:“大半夜没睡好觉,困了。时候还早,叔,要不上去找个热被窝捂捂,补个觉?上面的婊子好些日子没拉上客了,个个熬得发情的春猫般惨叫。咱叔侄伙的,不收你的堂子钱,给叔选个年嫩的?”
柯石头听说不要钱,一颗老春心就按不住了,扭扭捏捏半拉半就的,被柯麻子带上楼,搡进一个房间。
这青楼毕竟是温柔乡,柯石头一进门就感觉到无比温暖,香气袭人,浑身温软,无法自持。房内点着一支红蜡烛,女人披着一头长发,半坐在床上,朝他招手:“来呀,快来呀!”
柯石头浑身颤抖,鬼使神差般走到床前,手哆哆嗦嗦去拉被窝,女人一把将他拉上床。女人果然年轻,手熟练地在身上捣鼓了几下,柯石头便舒服得不要不要的,扑上去就想霸王硬上弓,女人一下子掐住他的命门,说:“老王八,还没给钱呢?”
听到对方要钱,柯石头顿时清醒过来,问:“不是说不要钱?”
女人嗲道:“老王八,难道你没听说过,自古这地儿就是消金窟,哪有不要钱的好事?”
女人不让柯石头上身,手却一直在柯石头身上摸。此时,柯石头已是发兵不由将了,半欠起身子,伸手去搭载在床架上的衣裳兜里摸索,边问:“多少?”
女人说:“3块。”
柯石头唧嘴:“好贵啊!”
女人:“贵个鬼,贵!3块钱就让你做新郎,便宜你这老王八了!”
柯石头摸出3张小票子,塞给女人,女人接过去,凑近烛光看了看,一把丢到枕头上:“储备券呀!用不出去,不要!”
柯石头只好又摸出3张1元的法币。女人收了,顺手抢过储备券一同塞进枕头底,然后滚到柯石头怀里……
柯石头在女人怀里睡过头了,醒来时,已日上三竿。赶紧穿衣下床,轻手轻脚地溜出滴翠楼,闪进大街。大街上少有行人,店铺没有开门营业。柯石头沉浸在无限懊恼中,觉得刚才这件事是他活到五十多岁以来,做的最蠢最荒唐最败家的事,2个时辰,花了6元钱,这6元钱能买十几斤猪肉,一家人能吃2年。
柯石头一路后悔着,没意思到今天的气氛有什么不正常。在山里,柯石头算是顶尖的聪明人,若不是太急于领赏钱和误入滴翠楼,也许能嗅到气氛不对,不至于丢掉性命。
柯石头走到西山日军司令部大门外,递给哨兵一张纸条,这纸条是大冢写给他的特别通行证。哨兵接了纸条,进去了。一会子,出来两个东洋兵,一左一右上来按住他,不由分说,拖到大冢跟前。大冢抽出指挥刀,举起,朝柯石头脖子挥下,嘴里骂道:“八格呀噜,游击队的奸细的有!”柯石头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便身首异处,颈血喷得老高,洒了一地。
原来大冢得到柯石头的情报,不但向上面做了汇报,且立即带兵前往粤汉铁路埋伏,在他带兵离开的这段时间,游击队攻进宪兵队,砍了竹户的脑袋。大冢回来后明白过来,中了游击队调虎离山的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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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壮、大树兄弟得父亲被大冢砍头的信儿,哭着来到金牛,托柯麻子找余老三说情,才敢去日军司令部西山观西面的一口小池塘边收尸。前两年日军司令部经常杀人,人杀死后,士兵就拖出来,丢到山后面的这口小塘里。弟兄俩到竹器店买了一张竹床,翻个面,做成担架,将爷老子的身躯平放在竹床内,捧起脑袋,安放在脖子上,用块白布缠结实,凑成一具全尸,又用块白布盖了,一路哭着抬回家。
兄弟俩把尸体停放在大门口,一家人围着哭。大壮边哭边想明白了爷老子被杀的前前后后。爷老子在自己这里得到游击队去铁路搞粮的事,马上报告了东洋人,不料这是游击队设计的指东打西的计谋,趁大冢带兵离开后,金牛镇兵力空虚之际,攻入日军宪兵队,杀了竹户,放走了竹户抢来的十几个女孩子。大冢回来后,认为爷老子提供假情报,是游击队的探子,而爷老子一点不知情,跑去领赏……大壮明白爷老子死得不光彩,对外慌说上街卖鸡蛋时遭东洋兵杀害。可爷老子死得惨哪,明知道是游击队那个参谋长使的计,还不能说,太憋屈了。他思前想后,拿出主意,让大树在家守着,自己叫上老娘、老婆、两个妹妹,一路哭到徐家坊,一屁股坐在边区政府门前,嚎啕大哭。
徐玉节跑出来,喝道:“东洋人杀了你家爷老子,不去找他们,却跑到这里来闹,什么意思?你们还敢来闹!也亏得边区政府是民众的政府,游击队是抗日队伍,仁义之师,不然,就你们父子给东洋人做探子的行径,你一家有几颗脑袋?够砍吗?”
大壮的两个妹妹和老婆听了徐区长的话,无比惊讶,她们万万没想到老实巴交的父亲竟然是东洋人的探子,打死都不敢相信。民兵毛毛虫凑过来,蹲在几个跟前,小声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讲述了一遍。毛毛虫曾亲见柯石头给大冢带路,目睹了大雷被东洋兵用刺刀捅死的惨状,说得很具体。大壮的老婆乳名叫杏儿,杏儿父亲被汉奸土匪杀害,母亲被逼改嫁,自己沦为孤儿,被伯伯牲口一样卖到柯家,悲惨的遭遇在她幼小心灵种着深仇大恨呢,乍一听公公为了钱竟然给东洋矬子做探子,晕倒在地上。蓉姐、桂姐姊妹两个扶起小嫂子,叫唤半天,才苏醒过来。
毛毛虫继续劝大壮:“爷老子的事,弟弟妹妹们不知道,敢说你一点不知情?快带她们几个回去,好好把爷老子埋了,让他入土为安。”
徐玉节跟着说:“对,死者为大。早点把老娘带回去,免得待会儿参谋长和石主任他们回了,见你们这样,影响不好。”
杏儿左手叉着腰,右手扶着桂姐,慢慢起身站起来,拿眼盯着大壮,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老子做下这样伤天害理的事,还有脸带我们来这儿哭闹!是个男人,有骨气的话,参加游击队,拿枪找东洋人报仇去!”
苦难让杏儿早熟,明是非,懂道理。
大壮被老婆骂得羞愧难当,起身领头回家了。但他内心还是不服的,爷老子一个平头百姓,又不是队伍上的人,不过是贪点钱财,在东洋人面前胡诌几句不相干的话,就成奸细了?
子仪很快收到了军部的通知,擢升他为中校营长,命令他5月1日之前归队。大壮哭闹边区政府那天,子仪带着唐玉回岛,会同王师叔、粪巴、高明、武子、巧玲等开了个会,调整部署,做了一番交代,也算与大家告个别。子仪从李广支队遴选了30名年轻力壮,作战经验丰富的队员随他归部队,这些人都是武汉会战时被打散的国军士兵。马玉璋副司令因为年龄偏大,加上炮兵少不了他,留下来了。陆军医跟随子仪去74军服务,秀儿与陆军医正谈婚论嫁,跟着去了。陈书萍也想离开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跟着去做战地护理。
出发前,子仪让巧玲准备了一桌菜,邀王师叔、粪巴和莲儿相聚话别。大家上桌后,子仪先起身给王师叔敬过酒,然后给粪巴兄妹斟满酒,提杯敬道:“妹夫、小妹,党国需要,长官召唤,兄不得不回队伍。我爷娘、你嫂子、妹妹,这个家就拜托你们关照了,待赶走了日本人,我回来感谢你们!”
粪巴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莲儿抿了一小口酒,说:“唐哥,这个无需吩咐,一同流过血的过命朋友,义不容辞。”
唐玉笑了:“看来莲儿近年跟嫂子拉拽了不少词儿呐。”
莲儿笑着回道:“不读诗,无以言,跟着诗人会说话嘛。”
子仪举杯敬巧玲:“唐旺跟我走了,这个家内外就靠你撑着了,谢谢!不好意思,这么多年过去了,没能替你报得血海深仇。不过,成爿柴他一时半刻还死不了,仇必定能报。自身安危是最重要的,遇事冷静,旧仇未报,又添新恨才是最不值得的。”
唐玉问:“哥,我不是唐家的人了?怎么说这个家只靠嫂子一个人了呢?你放心,我们不会让成爿柴活得太久的。”
唐玉心里是有底的。新四军不久就要过江,进军鄂南,而成爿柴挡在入鄂南的路口,势必会被消灭。
巧玲克制着情绪,笑了笑说:“令公,你放心,我会听刘司令他们指挥的,不眼见成爿柴死在我跟前,我得好好活着。倒是你在外面,时时刻刻要注意自身安危!”
子仪饮尽杯中酒,说:“这个你们放心,从上海到徐州,从南京到武汉,不说身经百战,大小也打了几十仗,不敢吹是战神,但日军的子弹轻易挨不着我。”
莲儿有个担忧,一直没有说出口,现在子仪要回队伍了,她觉得有必要说出来:“我觉得唐老伯应该尽快回岛,老人家长期在东洋矮子的眼皮底下活动,每时每刻都有危险。”
这是大家最担心的,也是最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情。唐爷是不会离开金牛的,他不与大冢周旋,半条金牛街就丢了饭碗、半个梁子湖没了活计,游击队的军饷就没了保障。唐爷与大冢都心知肚明,你让我的商船畅通,我维持市面繁荣,双方是不是敌人,留待将来解决。
没有谁接莲儿的话茬。
吃完饭,唐玉给粪巴使了个眼色,拉着莲儿告辞出来。莲儿有点恋恋不舍,说:“这么着急走干吗?唐哥要出远门了,还不知什么时候再次相逢,陪他说说话嘛!”
唐玉笑她:“莲儿老长不成大姑娘,下面的时间唐哥有嫂子陪呢,我们留在这里碍事呐。”
回龙王庙后,粪巴交代了武子几句,送高明、唐玉一起上船离岛。高明来山上接替子仪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