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宿古刹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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粪巴与橹子把衣服脱得精光,下到池塘,游了两圈,擦净泥垢,拭干身上的水,现存的漂石上搓洗了衣裳,拧干水分,依旧穿了。大家继续赶路,走过两三里,前面是一个较大的村庄,百十来烟,粪巴外婆家就住这个湾子,湾名叫张翰林湾。前清时,出了个非常牛的读书人,跑到皇帝的金銮宝殿参加考试,中了,被皇帝点了翰林,后来做了好大的官。村口溪流两岸有两行高大的柳树。小时候跟娘来外婆家玩,常爬到柳树半腰,纵身跳进水潭,沉入谭底,然后浮出水面,来来去去玩水。走出村口,也就出了峡谷。峡谷口,遇见前来寻找的泥鳅。会齐后,粪巴提议说,夜里行船不安全,左侧不远的山腰上有座古庙,不妨去那里打个盹,待天亮后再回岛。
大家走过盘曲的山路,爬上山坳,拐过一道弯,一座古庙就在眼前,月光下,唐玉老远看见庙门上四个大字,“清风古刹”。庙门并没有关,师太在大殿神案前的蒲团上打坐。粪巴跪到蒲团上,朝菩萨磕了几个头,往功德箱塞了两张法币。唐玉也跟着塞进两张。
粪巴走近师太,双手合十,打了个问讯:“阿弥陀佛!得罪菩萨!师父一向安康?弟子一行夜行失路,想借宝刹禅房清修一宿,天明就走,望师父容留!”
师太微张双眼,夜色中竟然认出了粪巴:“是悟善吧,小时候,陈老菩萨常常带你来做功课呢,记得不?”
粪巴记得,眼前是古刹主持正方师太。小时候奶奶经常带他住庙,记名悟善。现在想来,奶奶带他来住庙,多半是每年青黄不接粮食紧张时节,住庙念经有口稀粥喝,虽说那粥能照见人影,但不至于饿死。
“阿弥陀佛,师父吉祥!弟子记得。”粪巴回答。
师太起身领他们从南侧进到后院,后院东头有一排禅房,师太喊了一声:“悟悔,打开东边第二间禅房,夜里几位女施主在那里挂搭。”
应着喊声出来一位妇女,披一头长发,身材苗条,夜里看不清面庞,看样子很年轻。既然没有落发,大概是住庙的居士。悟悔居士开了房门,进屋点亮菜油灯,默默退了出来,也没来跟师父搭话,转身回房,掩上门。师太探口气说:“可怜的孩子,娘家姓陈,婆家姓刘,结婚的那天,被罪恶的日本人抢到据点,糟蹋一个多月才放出来。婆家说名声坏了,辱没了门庭,不要了,娘家也不让进门,说是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无处投靠,蹭到庙门来。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尼留了她,也只是暂时能留。我这里兵来匪往,先前就我和徒弟悟慧,悟慧粗蛮而蠢笨,倒也安全,新来的悟悔居士生长得罪过,佛门净土,阿弥陀佛!贫尼这颗心可总是悬着,更罪过的是她还身怀六甲,阿弥陀佛!”
粪巴寻思,婆家姓刘?莫非长寿的新媳妇?大家听了,叹息一番。唐玉带着莲儿、元宵去禅房睡了,实在是累坏了。师太问粪巴:“两位施主?”
粪巴说:“不麻烦师父了,就这天井边的美人靠上将就一宿。”
师太号了一声“阿弥陀佛”,回大殿去了。橹子蜷缩着身子,睡在唐玉她们禅房前的美人靠上,不一会儿,就发出雷鸣般齁声。粪巴坐在他身旁,盘起双腿,板直腰身,右手掌置左手掌上,两拇指轻轻接触,自然放松置于腿上,半合双眼,默诵《地藏菩萨本愿经》,刚诵一节,隐约听到庙门有人说话,且声音越来越清晰。粪巴警觉起来,侧耳倾听,于几个人的话语里,分辨出两个熟悉的声音,一个自然是师太,另一个好像长寿。
长寿问:“师太,今夜有些不对劲呐,内面有客人?”
师太解释说:“都是熟人。”
“啷个?”长寿问。
“施主同村的悟善居士。”
“他呀!那我进去会会!”长寿的声音中明显有种惊讶和期盼。
粪巴刚起身,后院便涌进一群人。长寿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位身材高大的汉子,夜里看不清脸相。
长寿走近粪巴,问:“你怎么也来这里?”
粪巴说:“从保安镇过来,天黑了,借古刹打个盹,明早离去。”
长寿身后的汉子上前一步,说:“刘司令呀,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幸会幸会!早上在大桥头就目睹过你的风采,少年英雄,佩服佩服!”
粪巴想了想,回想起来,早上杀东洋哨兵时,身后似乎有个目光有点特别的中年男人。忙说:“惭愧惭愧,匹夫之勇而已!兄台您是……”
长寿抢着介绍:“我们龙山游击队队长高明同志。”他侧了侧身子,介绍身后的另一位说,“副队长张辅。”
大家相互抱拳作揖,客气了一番。游击队员纷纷绕着天井四周的美人靠上,枕着刀枪睡觉。高明、张辅、长寿挨粪巴坐下。
高明说:“感谢刘司令,早上送我们两支三八大盖!”
粪巴明白早上自己和莲儿干掉东洋哨兵后,身后的高明把哨兵的枪拿走了。笑道:“东洋人的枪,不拿白不拿嘛!不过那太危险了。”
高明解释说:“危险是危险,但我们太需要枪了。游击队二三十来人,才几支半旧的老套筒,根本无法跟东洋人正面干,只能趁东洋兵或伪军落单时,打冷枪。也没有固定的地盘,居无定所,在这山里打圈圈。夜里宿营,为防备敌人发现,睡到半夜,得换一个地方。”聊了一阵子,高明站起身,“放心睡,我查哨去。”
7
一大早醒来,唐玉莲儿便与长寿杠上了,逼着他将悟悔居士接回家。长寿满头大汗地解释:“不能接她回去,我老刘家世代清白,承认他这个媳妇,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唐玉抢白他:“这话说的!她干了哪些事玷污了你家清白?她一个深闺女子,三媒六证,三茶六礼,八抬大轿抬到你家,原本洁白无瑕的一个人,你家不能保护她,眼睁睁地见东洋兵祸害她!你说说,你让她怎么办?”
长寿辩解:“她是读过《女儿经》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守住了清白,我自会替她报仇!这不,我参加游击队打东洋,就是替她报仇!”
莲儿问他:“让她去死?你眼睁睁的瞧着东洋兵抢走她的时候,为什么不冲上去拼命?你的命是命,她的命就不是命了?”
长寿讲不赢道理,便不说话了,却死活不肯接妻子回去。唐玉见说不动他,挖苦说:“摊上你这种男人,算是瞎了眼。罢了,我将她带回岛去。”
师太朝唐玉行合十礼,念道:“施主万佛!”
长寿暗自吁了口气。
临别时,粪巴将自己的南部十四送给高明队长,把朱刚业那杆破老套筒留给游击队:“枪栓断了,没法用,看看能不能用来练刺杀?”
告别龙山游击队,送唐玉他们上船回岛,粪巴与泥鳅留下来,继续打探消息,收集情报。
粪巴脖子上挂着皮尺,泥鳅肩上背着褡裢,沿着铁贺公路,北至铁山,南至贺胜桥,仔细侦察了几天。沿途察看地形;站在铁路旁的树影里守来往的火车,揣摩车皮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伏在公路旁的树林里,数一天内通过的军用卡车数量,日军的人数和装备;混迹在金牛、保安等地集市上收集报纸,打听市面上的传言。
回岛的船上,泥鳅这几天心头的疑问再也憋不住了,问:“司令,这几天东游西逛,一无所获,不是瞎耽误时间吗?”
徐家桥观战回来,唐玉将泥鳅和橹子的工作进行了调换,她觉得泥鳅灵活,善于联络人,肯说话,这样的性格不适宜做司令部的警卫工作,而橹子比较沉闷,不善与人交往,原则问题上不易变通,也不适宜做情报工作。粪巴认为泥鳅既然任情报组组长,得很快进入角色,熟悉业务。他问泥鳅:“你认为我们这几天一无所获,说明你还没有学会做情报工作。我问你,在贺胜桥看到南来的火车多,还是北往的多?火车装运最多的是什么?”
泥鳅想了想:“士兵、大炮、带有大炮和机枪的铁疙瘩,当然,更多的货物没看清。”
粪巴又问:“公路上呢?”
公路上行走的日军卡车与他们离得较近,观察时间比较长,在金牛的时候,曾两次遇到运输车停在路边,日军士兵进据点吃饭和补水,看得较为真切。车上装的军需物质,粮食和弹药什么的,当然也有整车整车的东洋兵,年纪都不大,不少还没有长胡子,中学堂里学生娃差不多岁数。泥鳅回答:“当然运的士兵和军需品。”
粪巴启发泥鳅:“你别认为让你来做情报组组长单单是因为灵活,重用你。重用是不错,但将你调离司令部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认为你不适宜做司令部的警卫工作,一张嘴整天叭叭个不停,不过脑子,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对人说,行事不密。当然,情报工作更机密,否则,轻则丢掉个人的性命,重则导致整个独立大队覆灭。你一定要改掉毛病,少说话,学会善于在平常见到的现象中,发现有价值的情报,从众多的情报中,分析出真假情报。当然,这些本领不是一两天就学到的,以后执行任务时慢慢体会,总之要机密,要细心。”
泥鳅接替橹子后,很自豪了一阵子。认为橹子笨头笨脑的,只有一身蛮气力,做做保卫工作还行,搞情报还是得自己这样头脑灵活的人来,没有想到因为自己不够格做保卫才与橹子调换工作的,情绪有点低落,低头萎缩在船舱一角。
粪巴继续分析:“日军为什么大规模地往南方调兵、运送物质呢?这些兵有可能调往什么地方呢?日军近期在准备什么大行动呢?回想回想你就能作出自己的判断。想想去年秋季,薛岳将军指挥部队在长沙地区与日军的会战,就可以分析出日军眼前在做什么。”
“这我知道,日军在准备攻长沙。”泥鳅兴奋起来,坐到粪巴跟前,问,“是不是要打鬼子的运输车?”
“又来了,作为情报人员,只负责提供情报,至于队伍怎么行动,不是你该打听的了。”粪巴批评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