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湖岛烟云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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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连山躺在祠堂大门右侧抱鼓石旁的木椅里，叼着紫砂壶，欣赏儿子和后生们训练，嘴角张开满意的笑纹。临近晌饭时，站岗的乡勇将游击纵队的杨参谋带到他的跟前。杨参谋神色慌张，一脸风尘，站在老族长面前打躬作揖，哀求老族长救廖司令一命，说是廖司令与日军作战时胸部中弹，淌了好多血，抬回来时已经奄奄一息。卢连山坐起身，杨参谋抢忙上前扶他站起来。卢连山审视着杨参谋，寻思，救人要紧，叫人去把儿子喊过来。杨参谋见卢鸿飞如见救星，大夫长大夫短地乱夸。卢鸿飞听说有伤员，也没多想，备齐医疗器械及药物，交给助手背了，杨参谋出诊。卢连山叮嘱了一番，让人收起躺椅，扶着丫鬟回家。
午饭后，卢连山小睡了一觉，醒来时，抬头看了看桌子上的西洋钟，下午三点半了。问丫鬟：“少爷回没有。”
丫鬟低头小声说：“老爷，少爷还没哩。”
丫鬟叫燕儿，是卢家佃户的女儿，欠了多年的租子，已经还不清了，家里只好拿13岁的女儿杨燕抵了田租。卢连山起初不愿意，他说卢家缺的是钱，不缺丫鬟，送个自己养不活的小丫头片子到卢家，把租子抵了，看算盘打的。及至见了这小女孩腰身和脸蛋都让人怜爱，动了心思：这丫头，进门养两三年，准会出落成小美人，到时自己收用，终老温柔。于是，便免了燕儿家的田租，将她带回来。
卢连山醒来后心内产生一股烦躁和不安，扶着燕儿到祠堂门口张望，一直到日薄西山都没能等回儿子，倒是杨参谋踏着夕阳撞魂来了。杨参谋一改上午时的慌张与沮丧，满脸春风，得意洋洋，朝着卢连山抱拳笑道：“恭喜卢副司令！贵公子下午与廖司令已经洽商停当，廖司令任命卢老先生为支队副司令，卢公子为支队参谋长，两家合作，在贵地建立根据地。目下主要任务是夺回月亮岛，弟兄们已驻扎在贵庄四周，保护村子的安全。廖司令和卢参谋长待会儿就到。”
卢连山明白了，儿子被绑架，卢家大湾已被包围，自己已是廖某人砧板上的鱼肉。他咬紧牙，暗自发誓，他日眼前这个姓杨的落在我手里，一定把这个家伙的脑袋砍下来，摆在祠堂祭台上，祭奠列祖列宗。他不屑地瞥了杨参谋一眼：“我与独立大队的唐参谋长立了盟誓，是签有合约的，卢某人一诺千金，绝不失信于人！不像某些人，朝三慕四，朝令夕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食言而肥。再说，与参谋长您可不同，你是没脚的蟹子，想往哪儿跑就往哪儿跑，我老货得罪了独立大队，拖家带口几十人，往哪跑？”
杨参谋忙说：“老先生德高望重，一言九鼎，我辈高山仰止。像这类背弃信义的事哪能要您老人家亲自干，我找您手下去。”
石勇夜里与雷兰聊得较晚，出临时诊所后，绕岛查了一巡哨，回宿舍睡了。醒来时，天刚麻麻亮。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麻利地穿上戎装，叠好被子，冷水刷了牙，洗了把脸，背上手枪，准备出门查哨、上操。门刚打开，胸脯就被黑魆魆的枪口给堵住了，一个声音喝到：“别动！不反抗才有活路！”石勇哪受过这样的屈辱，一闪身，夺过枪，顺手一枪托，对手便倒在地上。瞬间，四把刺刀扎进石勇的前胸后背。
石勇牺牲后，二中队的弟兄在睡梦里做了俘虏，被关在一座较大的木头搭建的军营内。士兵们见有个女的，抢着围上去。杨参谋朝天开了一枪，骂道：“一群混账东西！不想活了？这是卢家少奶奶，新任的卢副司令的太太！”随后让人将雷兰送到卢家。
卢鸿飞见了雷兰，满脸羞愧，无可奈何地解释说：“没办法，中计被绑架了！”他讲述完事情的前后经过后，问，“没把兄弟们咋样吧？”
雷兰哭道：“他们杀了石司令，呜……呜……”
卢鸿飞默然，待雷兰收住眼泪后，说：“我再三强调不能伤害独立大队的弟兄，土匪就是土匪，不讲信义！”
雷兰质问他：“你们卢家就讲信义？”
卢鸿飞无语。
2
子仪受伤与部队失去联系，回家拉队伍打东洋。虽同样是打日军，他却不快乐。子仪打过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这类小规模的伏击和偷袭，不能让他觉得痛快和解恨。他犹如一匹久经沙场的战马，渴望奔驰于血与火的战场。山河破碎，让他揪心。战友安危，教他挂念。身边妻子虽香温玉暖，善解人意，如花朵，如饴蜜，日夜相守，耳鬓厮磨，然夫妻俩很少来事。头几天打了胜仗，子仪心情好，夜里巧玲也特别兴奋，两个连续来了两回，意犹未尽，不肯入睡，相互搂着说话。巧玲小声说：“昨日午后，参加了玉儿他们的谈话会，听了些先前从未听过的内容。”
子仪没有说话。巧玲接着说：“他们说男女平等，……”
子仪问：“你也觉得在唐家受了压迫，没有取得平等的权利？”
巧玲噗嗤笑道：“不说我，我属个例，多数妇女地位确实低下，活得像奴隶不是？”
子仪没接腔。巧玲又说：“他们还说，穷人要起来革命，推翻旧世界，创建一个穷人当家做主，没有剥削，没有欺压，人人平等的新世界……”
子仪没待巧玲说完，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玉儿在武昌那两年都读些什么书，把自己读成了危险分子，前几年抓住赤党是要砍头的。你是看过历史的，那套说辞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一千多年前有人造反时，不是提出过‘等贵贱，均贫富’，一回事嘛。”
巧玲见子仪反感，不敢再提唐玉他们的事了。子仪意犹未尽：“穷人拿什么当家做主？能当家做主的，还能是穷人吗？历史上是有穷人起来造反，夺取政权，掌权当家的，比如刘邦、朱元璋之流，可他们夺取政权，造反成功，当皇帝坐龙庭后，哪个不是成了富人，转过身来欺压穷人？人人平等？笑话！不过，有点得承认，一次改朝换代，少不了一批穷汉成了王侯将相，而旧朝代的达官贵人翻入社会底层，成为穷人。扶犁黑手翻持笏，食肉朱唇却吃齑嘛。”
巧玲接着吟道：“惟有一般平不得，南山依旧与天齐。咿呀，这么说，玉儿就不对了。按说，咱唐家属于‘食肉朱唇’了，她那不是造自己的反？”
子仪有点倦了，睡意袭来，翻过身，口齿含糊道：“这个倒无须担忧，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打下来，唐家早一无……”
子仪话没说完，鼾声响起。巧玲抚摸着丈夫的后背，陷入沉思。巧玲是读过几部史书的，多次回味玉儿那天说过的王朝更迭的话，历史上的确没有一个政权被外来势力赶走后还能够回来的。蒋校长从南京退到重庆，虽尚在苦苦抗争，然能不能回南京重掌政权，想来希望确实渺茫。不过，有一点巧玲是不怀疑的，有无数个像丈夫和玉儿这样的人在，中国是不会灭亡的，东洋人迟早得回老家。蒋校长回不来，玉儿所说的延安呢？有可能。巧玲从一开始就支持公爹与丈夫毁家纾难，但那种支持出于信赖和依从，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现在渐渐懂得，时逢乱世，身处至暗时代，土匪蜂拥，人命如草芥。乱世怀财，比如庶人怀璧，财产越多，离死亡就越近，不如将财物换道义。她侧转身，伸手过去，抚摩丈夫的胸脯。子仪没有反应，缩回手，把脸贴近丈夫的后背，闭着眼，开始数绵羊……
巧玲做了一个离奇的梦。梦见一位衣着华丽的古装女子，站在她床前，给她讲了一番月满即亏，水漫即溢，居安思危的话，然后爬上房梁，掏出一块丝巾，套在脖子上……巧玲从梦中惊醒，定了定神，暗自笑道，看来这《红楼》不能看了，再看会走火入魔。从少女到少妇，巧玲将《红楼梦》细细地读了5遍，书中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等众女子，如她姐妹，走动在周围，一颦一笑，她都能看到。
巧玲出了一身汗，翻身坐起来，去床头摸手绢，突然觉得身边空荡荡的。吃了一惊，正要喊，见丈夫坐在床对面的沙发上吸烟，烟头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巧玲披上睡袍，下床点燃白蜡。先兑了一杯温水给丈夫漱口，点了杯九曲红，问：“么的啦？睡不着？”子仪没吭声，默默喝茶。巧玲也给自己点了一杯，挨着丈夫坐了，陪着喝茶。在远近的公鸡此起彼伏的鸣叫声里，更夫的梆子声由远而近的过来，又由近而远的离去。夜已三更，虽处深闺暖房，巧玲仍觉寒气袭人，瑟瑟发抖。已经喝完茶，巧玲拉丈夫上床就寝，子仪起身，忽然说：“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石大哥周身插着刺刀，浑身鲜血，冲我喊‘报仇！’”
巧玲没了睡意，重新坐下，安慰道：“可能是太担心月亮岛那边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凶得吉，石司令他们不会有事的。”
梦当然不能当真，子仪却睡不着了。穿好戎装，点了点弹夹上的子弹，插进枪套，披上皮大衣，出门查岗。巧玲也披了貂绒大衣，口袋里揣了手枪，跟在子仪身后。两个轻手轻脚的从穿廊下来，穿过后厅、客厅、前厅，天井左边的过廊，准备喊睡在门房内的唐旺开门。突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声音由远及近，随后就有了急促的敲门声。
唐旺从睡梦中爬起来开门。进来的是唐玉、武子、莲儿和水生兄妹，屏声息气的，话音震颤，显得紧张。子仪明白出了事，忙用手势制止大家说话：“先回龙王庙。”
几个在作战室，围坐在火盆四周。莲儿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今天，我带着泥鳅他们几个乘船去保安摸情况，耽误了时间，出河泾湖时天黑了，本想上月亮岛歇息一宿，远远地见岛边湖岸边火把熊熊的，喊声一片，夹杂着零星的枪声。莲儿寻思岛上定是出了事，催促泥鳅快点划船，待行到离岛约莫一里来水程处，见船头不远的湖面上有个人在奋力划水。莲儿将船划过去，从水里捞出那人，原来是橹子。泥鳅扶着橹子，摸到背部棉袄被子弹穿了一个口子，从里面汩出热热的液体，焦急地说：“莲儿，橹子中弹了。”莲儿吩咐泥鳅掌稳船，让元宵点燃松蜡照着，掏出急救包，扯开棉袄，对伤口进行处理。这期间，橹子攒着力气将岛上的情况讲了一回。睡梦中被俘后，弟兄们被关在几处木房子里，橹子所在的房间，关有近20位弟兄，一个眼见手快的兄弟在角落的缝隙找到一截断锯片，估计当初施工时遗留下来的。在弟兄们的掩护下，橹子用三个时辰，划开一个洞口，钻出来，溜到水边时，被哨兵发现。
莲儿听完，愣了一下，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办。岸上的人看见湖面上的灯火，胡乱开一阵子枪后，见子弹够不着，便撑船下湖追。莲儿正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见对面有人下湖来追，就有活干了。吩咐元宵照顾好橹子，泥鳅稳住船，灭了松蜡，端起枪，寻找最佳射击角度。对方没有停止射击，可没经过正规训练的游兵散勇胡乱开枪，根本找不到目标。莲儿是狙击手，经过长期训练，借着朦胧的夜色，根据枪声判断目标，一枪一个准，很快湖面上就没有了喧闹声。莲儿站起身，吹了吹枪筒。宣泄了一通后，冷静下来，觉得当务之急得把橹子送回岛上治疗，然后向司令部报告月亮岛所发生的事变。
子仪听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低头思索了一袋烟的功夫，起身对武子说：“更深了，去睡一觉，天亮后让弟兄们到东边码头会合。”又吩咐唐玉明天去王家湖，接替刘司令，让刘司令带特别行动队过来，准备夺回月亮岛。唐玉没有回答，低头沉思。这件事确实难办，打吧，不是时机，眼见东洋人很快要组织兵力再次进攻荷叶岛，消耗实力显然不利。不打吧，石司令的仇难道不报了？岛上被俘的40多名弟兄怎么办？这回退让了，这帮土匪会得寸进尺的，以后更麻烦。
天刚麻麻亮，唐玉就让莲儿送自己来王家湖。粪巴听唐玉讲完，便让张蒙集合队伍，分队上船。临上船前，唐玉将粪巴拉到一旁，说：“若是有办法全部接回被关在月亮岛的弟兄，这一仗能不打顶好不打，双方一交火，岛上弟兄就更危险，打仗是要死人的，也会消耗大批弹药，接下来怎么打东洋？”
粪巴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双方打起来，留在岛上的弟兄可能回不来了。”
唐玉望着粪巴，吩咐道：“去吧，尽力争取兵不血刃地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