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守岛抗战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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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蒙带着队伍撤回营地。粪巴见队员们抬着一具尸体，忙问是谁牺牲了，没有人回答。走近细看，认出是老秀才。老秀才那张脸，是粪巴小时候的梦魇，常常被它从梦中吓醒，至今见了，仍然有点怵。此时面对死者，他生不出悲戚和尊敬，潜意识里倒有些轻松感，心头纳闷，张蒙不将爷老子的尸体就地埋掉，大老远的搬到西边来，这是要干啥？知道老秀才牺牲的情景后，才明白张蒙的意思，他这是想送爷老子上英雄坟。晚上守柩时，张蒙向他提出自己的想法时，粪巴已从往日的恩怨中走出来了。他说：“你爷走得很壮烈，打东洋牺牲的，归葬英雄坟我个人没有意见。但毕竟老人家不是独立游击队队员，到底能不能入园，还得看参谋长他们想法。明天上岛开作战总结会时，大家商量商量。通不过的话，这边营地附近找块地入土为安。”
张蒙紧拉着粪巴的手，说：“拜托了！”
因为守丧，张蒙没有上岛开会。会上，子仪讲述了作战经过，石山岛上的迫击炮连发2炮，一炮一个准，准确命中了日军的巡逻艇，破铁船拖着浓烟撤出战场，又击沉2艘皮划艇。余下两艘皮划艇和木船跟在巡逻艇后面，逃了。武子带着弟兄们一路追打，直追进河泾湖。南边的挨了一阵轰炸和扫射后，瞅见北边败了，也狼狈逃走了。
莲儿惋惜道：“咦，可惜了，拉这么大的架势，没杀几个东洋畜生，缴获也不多。”
子仪笑道：“别急，保准有大仗打。日军调这么多兵力来攻岛，打了败仗，肯定会调更多的兵力，动用更厉害的武器对付我们。”
接下来子仪谈了自己对下次日军攻岛，游击队的防守方案。仍然先放敌人进来，然后二中队和四中队抄敌人的后路。下次日军攻岛主要兵力应该放在半岛那边，半岛离荷叶岛水程不到5里，皮划艇一刻钟能到，一门山炮就能覆盖两个岛，所以，四中队在那边必须不惜代价端掉敌军的炮阵。二中队放敌人进来后，协同三中队、北湖、西湖分队在敌后袭击，敌军撤退时，守住月亮岛，关门打狗。
唐玉补充道：“这里离日军机场近，日军肯定会出动飞机，得抓紧挖防空洞，石山岛那边得搞防控演习。”
巧玲数了数家底，估算了一下弹药需要量及目前的缺口。子仪告诉她：“昨天下午你不在司令部时，黄站长来过，说军统和第九战区都想在岛上建通讯站，架设电台，我要求他给独立游击队带5箱炮弹，1500发子弹来，估计会给。因为我们这里既隐蔽，又安全，离日军武汉大本营近，早上得来的情报，下午就能报给重庆和长沙，适合建立情报站。”
莲儿听了，站起来说：“大少爷，黄站长要来建情报站我有意见，因为涉及到荷叶岛的安全。”
子仪望着莲儿笑，他特别喜欢这小女孩。
唐玉说：“莲儿说得对，国民党投敌叛变的太多了，连副总裁汪精卫都做了汉奸，万一有情报人员出岛后投敌，荷叶岛就危险了。”
粪巴出来打圆场：“莲儿，我们的弹药本来不多，昨天消耗了不少，没有弹药怎么打仗？情报站的事，参谋长自会全面考虑的。”
子仪认真说：“莲儿提醒及时，我还真没从这方面想呢。”
唐玉挖苦说：“唐上校见了国军比见了我嫂子还亲，哪会想到提防！”
粪巴说：“这样好不好？岛上的情报员不得离湖上岸，岛外的情报员不得上岛，在船上交换情报。”
石勇点头：“嗯呢，这个好，双方没有多余的接触时间，也没有其它的接触场所。”
唐玉和莲儿没再说什么，情报站的事就算通过。粪巴说起张蒙提出老秀才归葬英雄坟的事，大沉默了一阵子，很少主动发言的武子打破僵局，说：“张老秀才这个人物很复杂，东洋矮子刚来的那阵子，他比较卖力的帮过他们，名副其实的汉奸嘛。”
唐玉寻思，张蒙之所以把尸体带过来，不就近埋在祖坟山，应该是怕东洋人报复，父亲死后不得安宁。而今尸首带过来了，总不能长期停放着不葬啊，最理想还是入葬英雄坟。武子的意思很明显，不同意。自然，莲儿那儿也通不过，他们家与老秀才有世仇，估计石司令不会发表意见，这个时候粪巴的态度至关重要。她目光在大家脸上游离了一周，最后落到粪巴的脸上，恰巧粪巴也正温和地瞅着她。唐玉心有灵犀，望着坐在对面的武子说：“老秀才的悲剧在于对所谓的圣贤之道过于神圣化，认为圣贤之道同样可以同化东洋强盗。其实，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不在我们这个土壤，没受过中华文化的熏陶，不接受圣人这套逻辑。国与国之间，只有强弱，没有对错，羊的生存逻辑与老虎的生存逻辑是完全不同的。秀才前期的行为很糊涂，有污自己的名节，不过死得也确实壮烈。我认为他人生最后一击，足够洗去先前的耻辱。每个生命都弥足珍贵，所有反抗的死亡都值得尊重。我们杀死一名东洋兵，就完成了对他的救赎，同时也赦免了他的罪恶，对他们灵魂的审判，那是神的事情。我们甚至可以在夜深人静时，诵《大陀罗尼经》来超度死者的亡灵，当然，我们必须毫不犹豫地消灭侵略者的躯体，将他们的灵魂到送到神那儿去。”
子仪点头说：“行。”
王师叔、石勇、巧玲没有说话。
粪巴说：“好嘞，明天让他们过来。”
巧玲：“散会后，我去布置。”
莲儿送粪巴到渔码头，拉着粪巴的胳膊，说：“哥，天冷，注意保暖，夜里多盖床被子，我给你的那床在吧？”
队伍发给莲儿的军用被褥，她用不着，给了哥哥，担心哥哥给了别人，故问及。她又说：“哥，咱与秀才那个老东西有两代血仇，可别忘了唷。今天玉姐不是说，仇只有报了，才有资格忘记。”
粪巴说：“妹，秀才死了，咱找啷个报仇？找张蒙报仇？没有这个道理嘛。”
“不找张蒙寻仇，也用不着这么热心帮他嘛！怕老东西死无葬身之地？老骨头被狗啃了？”莲儿撅起嘴问哥哥。
粪巴告诉妹妹，哪能忘记老秀才给的伤害啊，撇开世仇不说，老秀才对他施加的暴力，对他尊严的践踏，让他终生难忘。小时候讨饭，秀才一见他，就拿起那根乌黑的文明棍追打。有一年，腊月二十六，头天夜里下了一场雪，山川、田野、树木、村庄覆盖着积雪，一夜之间，大地变了个样子，让人耳目一新，仿佛人换上了新棉袄，节日的气氛一下子就出来了，连出门讨饭的粪巴，也莫名其妙地粘上几分喜气。富人家杀猪宰鹅准备过年，粪巴想趁过节大家高兴，多讨点赏赐，备着过年期间用，到正月，去人家门口乞讨，人家觉得不吉利，会不高兴的。这天鲁公庙街邓记杂货店老板家福年猪，请了街坊和附近的乡望吃酒。主家婆心善，见门口来了熟悉的小乞丐，从厨房里拿来刚才没吃完的小半碗红烧肉，倒入粪巴的讨饭碗中。不巧被刚吃酒出门回家的老秀才见了，他抬起文明棍，猛捅粪巴的讨饭碗，碗掉落在地，刚才好心人给的鱼肉米饭泼洒在雪地上。这些东西粪巴都没舍得吃，他是想着拿回去与奶奶一起分享的。
粪巴坐在地上伤心地哭了一场，揩干眼泪，估摸着地上的雪厚，饭菜应该还没粘上泥土，还能吃，捡起讨饭碗，用雪擦干被冻肿的手，趴在地上，轻轻地拨开雪粒，将饭菜捧入碗中。捧完细看，居然没少一坨肉，一块鱼。粪巴站起身，准备回家，主家婆捧来一碗米饭，递给粪巴，说：“孩子，吃吧，刚热的。”粪巴吃饭的时间，她又进去拿来一小块鲜肉，半条干鱼，递给粪巴。
粪巴没讲完，莲儿伏在他怀里，哭成泪人。粪巴替她擦去眼泪，劝道：“都大人了，别哭，这不都过来了么？”
莲儿站起身，说：“玉姐说了，赶走了东洋兵，我们还要继续战斗，拿起手中的武器，推翻旧世界，建立一个穷人当家作主，人人平等，没有暴力、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社会。”
粪巴夸奖她：“跟着唐小姐，进步不小呢。”
莲儿骄傲地说：“人家玉姐就是见识广，眼界高嘛。她还教我认识了好多字呢。”
粪巴竖起拇指道：“莲儿也不简单！”
兄妹俩正说话，没留意唐玉么时候站再后面的。唐玉隔着粪巴的肩背，拍了拍莲儿的肩胛，说：“个大个姑娘，就要嫁人了，还哭鼻子，羞！”
莲儿笑道：“胡说，啷个要嫁人？不是要跟着你扛枪为穷人打天下吗？”
“红姨不是筹划着今年把你和武子的婚事办了？”唐玉继续与她开玩笑。
莲儿认真地说：“他家想媳妇想疯了！人家还小呢，20岁以后，我才考虑出嫁。再说，哥哥还没成家，妹妹先出嫁，哪有这么个理？”
莲儿意思到唐玉在拿自己开玩笑，把话题扯到哥哥的婚事上。
“哦耶，若是你哥哥找不着嫂子，难道你不出阁了？”唐玉继续逗莲儿。
“对呀，大小姐你就帮帮我哥哥呗！”莲儿也笑了。
“你可别，把不定是啷个伺候啷个哩。”粪巴说。
莲儿知道唐玉赶来码头是有话要说，朝唐玉挥了挥手，继续打趣：“回去！不打扰你们两口子说体己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