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新四军挺进鄂南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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粪巴做了个梦,梦见一股土匪悄悄翻过天门槛,包围了红花寺……双方激战的枪声把他从梦中惊醒过来,外面果真有人敲门,原来惊醒他的不是梦里的枪声,而是急促的敲门声。他翻身下床,打开房门,敲门的是王卉。
粪巴跟着王卉来到徐家坊边区政府,接待室里坐着一个青年人,认得是柯石头的小儿子柯大树。原来,大树家新买了两头黄牯,下午小妹桂姐上山放牛时,一头牯牛脱了鼻子,大树傍晚收工回来后跟妹妹一道去抓牛,弄了好半天才抓住,回来时已是起更时分,猛然看见不知哪里窜来一股土匪,包围了尽头柯。尽头柯只有15户人家,当初柯石头认为村子在山区腹地,山深林密的,很隐蔽,犟着不肯成立联合护村队,夜里连岗哨都没有设置,这下遭了大劫。粪巴吩咐王卉去通知欧阳豹和卢苇,让两个带着别动队和公安队来徐家坊集合,然后跟着大树潜行至尽头柯后面树林隐蔽待命,自己跑步前往红花寺调人剿匪,红花寺离尽头柯最近。三支人马几乎同时到达,粪巴将队伍分成15组,迅速堵住所有房屋的门户,来个瓮中捉鳖。
大树跑在最前面,听见屋内妹妹蓉姐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不顾一切地闯了进去。粪巴怕大树吃亏,一晃蹿至他前面。堂屋神龛前的香炉中,插着明晃晃的松油火把,大树娘的裤子被扔在八仙桌上,一个土匪正趴在她身上用力。粪巴一步上前,左手揪住土匪的头发往上一提,右手向他喉节处按了一下,乘势一脚将土匪朝大门口踢去,也没再去理会他,侧身跃进西厢房。房内没有灯烛,借着窗户和亮瓦透进来的朦胧月色,粪巴瞅见一个土匪骑在大树身上,右手按住他的脑袋,左手用短枪指着一位姑娘,姑娘手拿柴刀,哭着僵持在那里。土匪听见门轻微的“吱呀”声,扭头朝门这边开了一枪,没来得及开第二枪,短枪被一支有力的手拽了过去。
粪巴调转枪口,指着土匪的脑门,喝道:“举起手来!站起来!”
土匪慢慢站起身。大树从地上翻身爬起来,接过妹妹手中的斫柴刀,扬起就要朝土匪脑壳劈下。粪巴用左手一拨,打掉了大树手中的斫柴刀,低声命令道:“那妹子,找件衣服穿上!大树去找根绳索来。”
制服土匪后,粪巴瞅了蓉姐一眼,见她上衣被撕成一片片的,腹部裸露着,裤子被撕掉一大截。蓉姐听了粪巴的话,才意识到自己赤身露腿的,哭着从衣橱内摸出棉袄和棉裤穿上,从抽屉掏出一根蜡烛,银桌面上摸起火柴,点燃。
大树找了根粗麻绳,上前绑土匪。粪巴让他把绳子递过来。大树说:“放心,我像捆猪一样捆这狗日的,叫他永远挣不开,越挣扎越紧。”
粪巴刚才进门时见土匪举着驳壳枪,判断是个领头的,所以没让大树劈死,打算留着他招降堵在各个农户家的土匪,免得土匪们狗急跳墙,杀害屋内的百姓。
粪巴押着土匪到堂屋,大树娘不在堂屋,东厢房内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
唐玉从东厢房走出来,见大树妹妹脑门、鼻孔、嘴角还在流血,便让燕儿出去找卢鸿飞。
粪巴没料到唐玉这么快赶来了,内心不悦,问:“卢院长也来了?那司令部啷个守?被偷袭了么样办?”
唐玉解释说:“我让王卉留那儿了。”
粪巴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坐下来,让大树找来一条矮凳,放在自己脚尖前,喝令土匪坐下,问:“哪部分的?怎么窜到这里来的?”
跟前的土匪大约40上下,显然是老江湖,见过风浪,瞅着粪巴,并不惊慌,交代说:“四支队的,廖司令的部下。上午与新四军作战时,被打散了,不敢走大路,沿山谷小路走,迷了路,瞎撞来的。”
粪巴相信他这话,深山老林的,就是有心寻找都不一定能找到这儿来。他接着问:“你叫什么,在队伍里任什么职务?”
土匪辩解说:“我只是一个兵,被他们抓来的。”
粪巴扬了扬手里的二十响驳壳枪,吼道:“你们队伍里能够佩戴盒子炮的,你告诉我只是一个大头兵?快说!”
土匪可能认为交代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会没命,就继续扯白:“上午打新四军时捡的。”
粪巴也不恼怒,摆了摆枪口,吩咐大树:“让他瞧瞧他的同伴!”
大树抓住土匪的膀子,提到挺在门槛内的土匪尸体前,骂道:“狗日的,让你知道你将会怎么死!”
那土匪双目圆睁,嘴巴张得大大的,咽喉下不知被什么东西戳个洞,洞不大,可流出的血沿着头颅淌出一个大圆圈。还没有干,散发出一故腥味,让人作呕。土匪头目看了,明白今天自己遇到了剪刀侠,腿脚开始发软,被大树拖回坐凳后,不用问,全交代了。
这头目叫刘二,廖部的一名小队长,的确是抓丁抓去的,可平时在家也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小偷小摸的,到廖部后如鱼得水,很快就当上了小队长。
刘二说完,粪巴盯着他望了半天,突然问:“不想死吧?”
刘二忙说:“不想死,不想死。”
“那就让你的手下缴械投降,先将手中的武器丢出来,然后空手从老乡家走出来。”粪巴说。
刘二连声道:“好,好,好……”
粪巴让大树给刘二松绑,大树不情愿。粪巴劝道:“把心放到肚子里,跑不了,他的腿永远没有我的刀快,且保证插进他的咽喉,若错插在其它地方,我就插进自己的喉咙。不信,你让他试试。”
刘二忙摇头,低声说:“我相信,不敢试。”
大树还是不肯松刘二的绑,恰好欧阳豹进来了,上前松开绳索。
大部分土匪都被缴了械,只剩三股土匪缩在村民房屋内负隅顽抗,相持着。粪巴一行押着刘二挨个喊话,最后土匪们才从屋内走出来。
欧阳豹仔细清点一回,报告说:“共23名匪兵,当场打死5名,俘虏18名。缴获步枪20支,短枪1把,子弹120余枚。这伙匪兵进村后,杀害老乡2位,奸宿妇女7名。”
唐玉听不得当兵的欺负妇女,让欧阳豹带人突击审问,找出凶手,统统枪毙。
粪巴叫住转身去审俘虏的欧阳豹,对唐玉说:“战场上敌人放下武器,举手投降后,是不能杀的,这是你告诉我的。”
唐玉质问:“难道老乡白死了?姐妹们白白被糟蹋了?”
粪巴靠近唐玉,小声道:“打铁不怕冷,战场上咱不杀俘虏,由边区政府去审判他们嘛。弟兄们大半宿没睡觉,让他们回营休息吧。”
唐玉想了想,认为粪巴说得对。于是让卢苇安排人搀扶着蓉姐,背着从后山洞找回来的桂姐,回徐家庄园。粪巴吩咐欧阳豹带着公安队留在尽头柯值守,自己押着俘虏,回红花寺。
回到徐家庄园,卢鸿飞便给蓉姐、桂姐做检查。蓉姐鬓角有个血口子,应该是在什么地方撞破的,牙龈出血,应该是巴掌抽的,两处都做了处理,还有一处伤应该在右手某个地方,右手袖口被血浸透了。卢鸿飞让蓉姐脱掉棉袄检查,她坚决不肯。唐玉回味过来,她内面衣裳被撕碎了,便让燕儿回房找一套内衣来。燕儿拿着一套半旧的乳白色蚕丝内衣转来时,房间内只有蓉姐、桂姐姐妹俩,估摸着唐小姐和卢院长他们回避开了。她把内衣搁在床上,转身想关门,雷兰挽着医药箱子,端着一盆热水,跨了进来,两个差点撞个满怀。
燕儿接过脸盆,问:“唐小姐呢?”
雷兰闩上门,回头说:“他们太累,都休息去了。这里交给我,你也睡去。”
燕儿说:“我还行,帮你弄。”
人手紧张时,燕儿也做护理。雷兰也不客气,吩咐桂姐举着烛台,燕儿帮忙脱下棉袄,解下内面被斯碎的衣裳。蓉姐右臂被利器斜着划开一个足有3寸长的伤口,深达2公分。雷兰先用镊子从铁盒内夹出一枚针头,扣到针管上,上了一小瓶药水,朝蓉姐手臂戳了一针。然后将镊子放进酒精盒子内消毒,接过烛台,凑近蓉姐的前胸后背,细细查看了一遭。蓉姐脖子上有掐痕,左乳头破裂,胸前后背有多处淤青。雷兰挥手让燕儿拧起毛巾,趁热把蓉儿的上身轻轻揩了一遍,又拿起镊子,夹起酒精棉球,给蓉姐伤痕消毒。处理好后,拿起上衣,递给桂姐,帮着蓉姐穿上半边褂子。雷兰交代桂姐半抱着蓉姐,蘸着酒精,把蓉姐右臂伤口清洗好,从缝合包拿出一枚银针,一段丝线,缝合伤口,缝完后,再次消毒,缠上纱带,细看了一回,直起身子,让桂姐给穿上上衣,扶她躺下,盖好被子。
雷兰稍稍休息了一会子,俯身问:“下身受伤没有?”
蓉姐低着头,小声答道:“左脚膝盖头疼痛。”
雷兰让蓉姐脱了裤子,看了一回下体,捧着酒精盒子,用棉球拭着蓉姐的膝盖头,安慰她:“还好,就膝盖擦破了皮,还是完好的女儿身。”
蓉姐咬牙道:“我宁可死也不会让土匪玷污身子。”
雷兰忙完,已是鸡啼三遍,实在是倦了,交代了蓉姐姐妹几句,休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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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底,新四军五师孙副政委过江,到各根据地巡视。孙副政委山东人,自小性情刚烈,敢于斗争,率先留大脚,战士们亲切地称她“大脚姐”。大脚姐从崇阳转身,选择梁子湖水路,来荷叶岛。独立大队创建的这2处根据地,是她这次南巡的最后一站,行程安排是先到荷叶岛看看,接伤员回江北。她在岛上停留了2天,召开了2个会议。上岛那天下午,召开湖东区党支部会议,完善了支部委员会,推选高明任支部委员会书记,唐玉为副书记兼统战委员,陈武为组织委员,张辅宣传委员,刘莲为妇女委员。
夜里,巧玲安排大脚姐在自己房间歇宿,唐玉也搬来一起睡。三个靠在大花床的两头聊天。
大脚姐闻了闻枕席,环视房间,笑问:“瞧你这大院落,这室内的铺陈,你们唐家应该是家财万贯吧?”
巧玲摇头说:“不瞒大姐说,沦陷前,唐家的确有点家当,水路上有50多条商船跑运输,还有一艘小火轮,金牛街、岛上两处有二十多家商铺,爷老子被人家称呼‘唐百万’。现在败落了,我们拉队伍打东洋,不愿像其他游击队那样,找老百姓催粮派款,只好暗中从商会募集。商家也难,世道不好,本来生意就不好做,日本人要征税,伪军要派款,游击队暗中也来敲诈。没办法,只能自己拿。家里的商船陆续抵了船工的工资,唯独剩下那艘小火轮,街上的店铺年年卖,还剩10余个铺子,战争再打两年的话,得卖光。如今家里很拮据,一家人新旧两年没添新衣裳了,妹妹的糖果糕点断了,连一天2个鸡蛋也难以为继了。”
唐玉打小起就爱吃零食,时局虽艰难,可巧玲还是想办法给她提供肉食禽蛋等营养品,饼干、巧克力、奶糖等零食。嫂子当着大脚姐的面这么说,唐玉有点难为情,嘟囔道:“孙主任,以后可别给我开小灶,弟兄们吃什么,我也能吃。”
大脚姐点头称赞:“大家小姐和少奶奶,能够做到这样,实属不容易——你姓孙?我娘家也姓孙,那咱俩同姓呢,你们辈分怎么念?你什么辈分?”
巧玲想了想:“我没记,只知道我是‘肇’字辈的。”
大脚姐笑道:“巧了,我也‘肇’字辈,那咱俩是姐妹了。听唐玉同志说,你特别会理财,据说你们的集贸市场、供销社搞得很好,新四军特别缺财经干部,愿不愿到师后勤处工作?”
巧玲摇头说:“哪里。办法是刘司令想出来的,市场也是他们拉起来的,我不过是做了点具体工作。——我丈夫上前线了,家里有老人要伺候,独立纵队也有一摊子的事。”
大脚姐点头说:“那也是,不过以后有机会的。”
三个人坐在床上,说了大半夜的体己话。谈到三民主义与新民主主义的区别,新民主主义共和国与中华民国的区别。
第二天早上起床,巧玲找出一套衬衣,大脚姐不肯换,还是要穿自己的棉布衬衫。
巧玲解释:“不好意思,昨夜你换下后,我洗了,晾在穿廊上没干。咱姐妹千里有缘,相识一场,这套内衣送你做个纪念吧。我家虽不如前,衣裳还是有得穿的,何况又不是新衣裳,我穿过的。”
大脚姐不好推辞,因为实在是没替换的。她接过衬衣看了看,亚麻料子,确实是巧玲的衣裳,看样子没穿过,道过谢,换了。
下午大脚姐离开时,巧玲将她的衬衣叠进包袱里,顺带把她昨夜穿过的那套西式丝绸睡衣塞了进去,一并交给她的警卫员。临别时,大脚姐掏出自己的英雄牌钢笔留给巧玲做纪念。
上午,唐玉召集党员和爱国青年开座谈会。会上,大脚姐讲述自己的革命经历、全国抗战形势及世界反法西斯斗争形势、抗战前途、抗战胜利后中国走向何处去。队员们耳目一新,大有收获。他们先前只想多打胜仗多杀敌,早日将东洋人赶出中国,听过大脚姐讲话后,许多人开始考虑抗战胜利后自己将过怎样的生活,社会是个什么样子。
午饭后,唐玉陪着大脚姐岛上各处看了看。大脚姐看完很高兴,要求去对面石山岛走一遭。莲儿找来一条小船,停靠在水边一处条石旁。
唐玉上前伸手去扶大脚姐,大脚姐挥手说:“不用,我从小就是个野丫头,会水哩,不信咱几个下水比试比试?”
巧玲说:“大脚姐,我们两姑嫂的水性可能比不上您,莲儿你可别小瞧呐,她能在水面飞行哩。”
大脚姐更有兴致了,瞅着撑船的莲儿,说:“要不试试?”
莲儿笑道:“这寒冬腊月的,湖水咬人呢。待会儿石山岛下来,撑船送您到湖上四处看看。”
大脚姐也笑了:“这江南的天气就是比江北山上暖和,午后的太阳又健旺,我恍惚了季节。好,湖上走走。”
莲儿问:“大脚姐,你们家乡有湖吗?”
大脚姐点头说:“我们寿光县也有座湖泊,不过比你们这梁子湖小得多,离我家也远,我家附近有一条小河,叫弥河,我就是在弥河学会凫水的。”
莲儿笑道:“明儿抗战胜利后,我到弥河去划水。”
大脚姐朝莲儿勾了勾手,微笑着:“一言为定!”
莲儿撑船往北划了大半个圈子,回到荷叶岛。武子准备了5条渔船,送大脚姐和新四军伤员过湖。
粪巴赶到古桥港迎接大脚姐,安排她夜里就近往吴王寨歇宿,明天要早起。大脚姐计划黎明前穿过保安,经河泾湖到碧石渡,回鄂大根据地。粪巴、唐玉留下来陪她聊天。
大脚姐表扬粪巴:“唐玉同志多次介绍过你,今日一见,小伙子果真不错啊,能在武汉的后花园建立这么2个抗日根据地,的确了不起!”
粪巴有点不好意思,忙说:“孙政委过奖了,都是弟兄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尤其是唐小姐的兄长,原来是国军74军的上尉,有实战经验,拉队伍和创建根据地付出了很多,带大家打了不少胜仗。”
大脚姐点头说:“早就听大家说过,少年英雄,可惜无缘谋面。你也了不起嘛。你们下一步怎样进行对敌斗争?”
粪巴答道:“近来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第三次长沙会战后,附近日军据点虽增加了人数,估计战斗力没有大的提高,然我们也没有足够的实力攻下据点,况且附近还有近万人的救国军,稍一不慎,就会遭受失败。不过,话说回来,日伪也不大敢进攻根据地……”
大脚姐微笑着,说:“目前,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全国战场形势大都这样。想一下子消灭成百上千的兵,这不符合实际情况,能不能采取零碎磕芝麻糖的方法,寻找时机,寅时消灭几个,卯时干掉几个,一而十,十儿百,百而千,千而万,积少成多,集腋成裘嘛,就是每天平均消灭他一个,一年也有365个,两年工夫,这一带的东洋兵也就差不多死翘翘了。”
粪巴挠着后脑勺,说:“这办法敢情好!”
大脚姐轮番瞅着粪巴和唐玉,笑着点头:“真是一对玉人,什么时候办喜酒哇?”
唐玉说:“这不是一个儿女情长的时代呢,烽火连天,枪炮声不绝于耳,哪有时间考虑个人的婚姻问题。”
大脚姐摇头:“我不同意你们的想法。革命和婚姻并不矛盾嘛,比如我,结过两次婚,不照样干革命?连毛主席都说我是‘白区的红星战士,无产阶级的贤妻良母’呢。”
唐玉说:“大姐的事迹我多次听人讲过,我一定向您学习。”
大脚姐说:“我向你们提几点建议,好吗?”
粪巴、唐玉两个几乎齐声应道:“您讲!”
大脚姐说:“首先,建议你们独立纵队从支队这一级开始,设置政治委员,主抓队伍的思想建设,同时参与军事决策;其次,没有作战任务时,加强训练,苦练杀敌本领,同时,加强文化学习。其三,唐玉同志应该花精力抓地方政权建设,发现、培养地方人才,发展生产,保证供给,提高人民生活水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