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兵出湖东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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粪巴他们回红花寺时,惊喜地见到了张辅。那天张辅担任断后任务,打光了所有的子弹,拔刀冲向东洋兵,刚跑几步,中弹倒地,昏死过去。醒来后发觉自己躺在一张竹床上,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人正给自己喂药。原来前几天老人去山上采药,发现了几具中国人的尸体,心生慈悲,不忍见他们曝尸荒野,用药锄刨了4个坑,挨个埋葬。拖第四具尸体时,感觉尸体竟然是温软的,摸他的鼻孔,尚有微弱的呼吸。老人把他背回自己的茅房,煎熬自己采来的草药,一口口地喂他,几天后,竟将张辅救活了。
唐玉吩咐伙房炖了一只鸡,添了几个菜,给张辅压惊。饭后,粪巴召集大家开了个工作会议,卢苇也列席参加。会议决定,三个分队分开驻扎。张辅带着三分队驻红花寺,橹子带二分队进驻新志祠,高明带一分队进驻水口祠。粪巴和唐玉带政工、医务、后勤人员驻司令部。队伍目前的主要任务是打击前来征粮、抓丁拉夫的日伪军,担任民运队的武装保卫工作,筹措军需。唐玉带领政工人员、医务人员宣传教育、动员民众,筹建抗日民主政府。谈论司令部设在哪儿时,卢苇说自己昨儿天黑,没分辨出来,早上起来一看,认出昨儿夜里住宿的庄园的主人原来是自己姨父的哥哥。唐玉寻思,熟人好商量,明天发放昨日夺回来的粮食时,顺道去找卢苇的姨父商量。会议最后决定成立女子特别行动队,卢苇任队长,卢雁任副队长,直属司令部,由唐玉直接指挥。女子别动队担任司令部警卫、并负责交通通讯。
第二天,高明带一分队进驻水口祠,橹子带二分队住进新志祠。他们花了几天时间,购买木料、砖瓦整修房子,用稻草瓤子拌黄泥涂抹墙面,搭建伙房与茅厕,设置岗哨,修建工事。粪巴、唐玉带卢苇到徐家坊找她姨爹。路上,卢苇介绍,姨爹叫徐玉节,姨爹和小姨都是属兔的。姨爹先前在金牛镇上一个柯姓家族坐馆教授学生,日本人来后,不愿出去做事,赋闲在家,干不了农活,靠兄长周济,日子很是拮据。世道乱,亲戚有好几年没走动了,不知道近况。听卢苇这么说,唐玉觉得房子的事今天有可能谈拢。
早饭后,卢苇带着粪巴、唐玉走进徐玉节家。徐玉节的夫人坐在堂屋大门内侧一把矮椅子上,借光做针线活,徐玉节坐在八仙桌旁喝茶。看样子徐夫人不是大户人家出身,裹了足,可能娘家家境还好,不似一般农家媳妇般皮肤粗糙,细皮嫩肉的,虽近40岁,可不显年纪,看起来30岁上下。徐夫人抬头仔细瞧着卢苇。卢苇上前拉着她的手,说:“小姨,我是苇儿啊!”
徐夫人一把卢苇拉到怀里,两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哽咽:“儿啊,你还活着哪?”
两个伤心地哭了一场。卢苇擦干眼泪,对小姨说:“小姨,苇儿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呢,我加入了抗日独立大队,当了女兵,跟着队伍打东洋畜生哩。”
徐夫人再次看了卢苇一回,半信半疑:“是变了不少,刚进门时一下子还真没认出来耶。你一个女孩,打仗?行吗?”
唐玉说:“小姨,卢苇可勇敢哩。前天晚上,在那边峡谷,她带着几个姊妹,一下子将一股抢粮的伪军打跑了,夺回十几担粮食呢。”
“前天夜里的土匪是你们赶走的?苇儿还真不错!”徐夫人有点惊讶。
徐玉节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门边,看了看粪巴,又扭头看了看唐玉,问:“抗日独立大队的?”
粪巴点头说:“是的,”
徐玉节:“您是?”
粪巴说:“我是游击队司令刘向善。”
徐玉节点了点头,吩咐夫人泡茶,转过来说:“独立大队,听说过,听说过!周围唯一敢打东洋兵的队伍,您刘司令的大名也常有耳闻,剪刀侠!那这位便是飞红莲了?”
唐玉笑了笑,说:“徐先生过誉了,我们只是做了一个中国人该做的事。徐先生,我们独立大队想在这一带建立抗日根据地,发动民众起来与东洋人作斗争,已经进来一个中队,分头驻扎下来了。目前尚缺一个安全的后方,设立司令部,囤积粮食弹药,建伤兵医院,训练新兵,创办国民学校,经过多次观察,觉得……”
唐玉没说完,徐夫人泡来一壶茶。徐先生招呼粪巴和唐玉坐下喝茶,随着自己也坐下来,掇过盖盏,吹了吹茶,说:“知道来意了,想征用我兄长家那栋庄园做指挥部?”
唐玉解释:“徐先生,我们不是征用,而是租借。”
徐玉节点头:“知道,若是征用的话,前天早上不会撤走。好!这做司令部地方好!进可攻,退可守。说什么租借,仿佛我们这些人不爱国似的!国家有难,匹夫有责,道理我们还是懂的。我兄长在,一定会同意把房子让给你们使用的,这个主我替他做了。”
唐玉说:“非常感谢徐先生!但是,我们要给房租,不然,还真成了强占民房,这是我们队伍纪律所不允许的,我们不敢住。”
徐玉节吸了一下嘴:“既然这样,那象征性的给点,不争多少。”
双方谈得很融洽,夫人炒了一碟鸡蛋,油煎了一碟豆腐,爆了一碟老黄豆,再三挽留几个吃午饭。席间,唐玉请徐玉节出来为抗日做点事,他爽快地答应了。饭后,双方签订了房屋租赁合同。
入驻徐氏庄园后,唐玉着手培训工作队员,讲抗日救国的道理,国际国内反法西斯战争形势,中国抗日战争前途,游击战的策略,抗日根据地重要性,抗日政府的组成和产生办法。她专程回了一趟岛,把莲儿、卢鸿飞和雷兰接来。这样,由两个医疗小组、女子别动队,组成一个16人的工作队,一边宣传抗日,一边义务给乡民看病。粪巴则带着一支12人的小分队,在外围警戒,既要有效保护,同时还不能让村民觉察到小分队的存在,给老百姓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和抵触情绪。唐玉给了小分队一条铁律,若非遇上日伪军和土匪,任何时候都不得出现在老百姓的视线内。
两年来的政工工作,唐玉几乎练成了一个演讲家。她思维敏捷,说话条分缕析,声音抑扬顿挫。通过几天的培训,雷兰、卢苇、卢雁等人也正式出师。他们早出晚归,连续工作了二十天,不愿休息,不知疲倦,一鼓作气,山上山下共跑了48个村庄,效果也很好,村民们都愿意抗日,真心实意赞成建立根据地,成立民主联合政府,积极推荐人选。唐玉心中正高兴,现实却给她泼了一盆冷水。老百姓推荐出来的主席、副主席和委员人选,只有三个人愿意参加竞选,其余的找各种借口推迟,且这三个人除徐玉节外,另两个不理想。一个前两年在成爿柴的队伍当过兵,负伤丢了一只手,被遣送回家,还有一个虽然识得几个字,却是一位江湖先生,以给人看相算命看风水为生。
一天午饭后,在一个叫尽头柯的村子做动员时,有位名字叫柯大壮的小伙子要报名参加游击队,不料他爷老子柯石头顺手抄起一根竹片,满场子追跟着抽打,坚决不允许儿子入队伍。唐玉让人制止住,问:“老人家,刚才你不是表态国家兴亡,老百姓有责任,支持抗战吗?咋一眨眼,就不支持了?”柯石头抹了一把老眼,抽吸着鼻子说:“闺女,抗日我哪不支持呢?我家虽说穷,但愿千方百计应捐,自己粮食不够吃,宁愿多弄点野菜、树皮、麸糠填肚子,争取多拿点粮食出来,支持你们!儿子却不能给你们国家,儿子送给你们做了炮灰,我家香火啷个来接续?啷个养我的老?啷个给我烧茶送饭端屎倒尿?依靠民国政府吗?国民党当道时可没给我家什么好处,再回来坐天下我们穷人又能有什么指望呢?”
柯石头一席话,将唐玉这一个月来熊熊燃烧的激情,泼灭了。她在柯石头门前发了好一阵子呆,回来的路上闷闷不乐,没有说话,晚餐也只扒了两口,回作战室发呆。粪巴瞅唐玉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布置好岗哨,转回卧室,拿了一提柿子。白天在尽头柯前柿子林潜伏,见已是仲冬季节,柿子没人摘,挂在树上,随手摘了几个,折了几根柳条,编了个小提篓装了。
粪巴把提篓放到唐玉面前,说:“熟透了,怪甜的。”
唐玉摇头说:“不吃,没胃口。”
“嗯呀,为嘛这样垂头丧气的?不到一月时间,跑了几十个村子,老乡们被动员起来了,愿意参加到抗日中来。这么短的时间,做了这么多的工作,应该庆祝才对嘞。”粪巴说。
唐玉叹了一口气:“咦,大家是愿意抗日,但一提到参加游击队,参加抗日政府,又都退回去了。”
粪巴劝道:“事情得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粑粑,老乡们已经不错了。说老实话,当初若不是经历了这么多变故,我不会拿枪打仗,会是一个乡村裁缝,赚点钱养家糊口。一般人家的子弟,啷个愿意当兵?打仗那是要死人的,啷个不怕?从小奶奶就告诉我,遇事忍着,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听他这么说,唐玉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但是工作不能拖。她焦急道:“可工作要开展,时间不等人啊。”
粪巴撚起一个柿子,递给唐玉,小声劝她:“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一锄头挖不出一口井,北京城不是一天修起来的。这段时间我在你们身后也思考,根据地成立边区政府就可以了,边区政府下面暂时不设乡,待日后根据地扩大了再说。那些人,让他们出来跟东洋兵打仗,会觉得为大家伙的事搭上自己的性命,不值。不过,为自己和家族,会站出来战斗的。这一带山民自来尚武好斗,男孩子一般自小习武,不少人都会点拳术,大点的村庄都组织有护庄队,给他们分发武器,派人进行训练,训练出一支支能打仗的地方武装,让他们组织乡亲转移、保护村寨、通风报信乃至协助作战。这样,独立大队的战斗力自然增强了,村民还会因为得到帮助对我们心存感激,有了感情基础,以后的事会好办得多。”
粪巴素日里很少说话,行如孤雁,坐似高僧,唐玉没料到他看问题如此深刻。平日里听粪巴说过,山村的男孩子,若不是残疾或者体弱多病,都会学点拳术,用来强身和自保。明末清初一位叫严伏的道士,想象孙悟空打斗的情形,揣摩出来的招式和权路,自创一门拳术。后来一位姓孔的拳师将其发扬光大,故称武当派孔门拳。鄂冶交界地区的青年,大部分师从陈福山练拳,互称师兄师弟。若能把这些民间力量联合起来,组织起来,全民皆兵,让日军陷入民众的包围中,无形中增强了独立大队的战斗力。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唐玉心情渐渐明朗起来,心情一好,肚子便饿。她站起身,走到粪巴身旁,俯下身子,迅速嘬了一口粪巴的脸颊,接过他手中的红柿子,坐回椅子上,埋头吃起柿子来。粪巴耳热心跳,好半天,气才啜平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