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山地游击战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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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岛上如往常一样举办龙王节。与战前不同的是龙船比赛只是一种表演,不决定龙头老大人选。武汉沦陷后,岛上成立抗日独立大队,百川归海,湖上所有力量都汇入抗战队伍,渔帮不复存在。下午的时候,万年台上正演《相国寺》,粪巴在龙王庙指挥部作战室看地图,莲儿来报,子仪和黄初在水天居等候,请他前去商量事情。
黄初分析当前国际国内形势,又据收集来的情报判断,日军正积极筹划第二次进攻长沙。据可靠情报,华中方面军司令部制定了夏季之前清剿武汉周边地区抗日武装的作战计划,决定从日军第六师团抽调1个联队清剿鄂南地区抗日武装。子仪插问道:“第六师团?”黄初点了点头,接着传达湘鄂赣边挺进军总指挥李默庵将军的指令:武汉周边梁子湖、斧头湖地区成立反扫荡联合指挥部,由挺进军第八纵队方司令任总指挥,刘向善任副总指挥,梁子湖这边各游击队由刘司令统一调度。
黄初传达完后,三个商量如何防范半岛那边成部伪军的问题,如果能让半岛那边按兵不动,荷叶岛便没有了后顾之忧。子仪分析,既然做汉奸,成了东洋人的走狗,能让他们躲清闲,不出来咬人?能做到只是狂吠,不真下口,就算成功。黄初对张伯钧和余龙比较有信心,低声告诉两个一个机密,韩少校受重庆贺司令的委托,正秘密与成爿柴洽谈反正事宜,若是能过去跟他们好好谈谈,很可能达成君子协议。
子仪皱眉道:“一个叛徒算什么君子?有什么信誉可言?能达成什么协议!要不,黄兄你过去谈谈?”
黄初面有难色,嚅嗫着:“我还要往各处传达命令,的确忙,顶好是你们直接洽谈,有话当面说……”
粪巴说:“我过去跟他们谈。”
黄初很高兴,交代了一番,吃过午饭,离开岛屿,坐船去了。他走后,粪巴和子仪回龙王庙作战室,在沙盘边,讨论了一下午。子仪觉察出局势紧张,日军一个联队有三个大队,每个大队近1400人,估计能派来梁子湖地区的应该有一个中队。日军第六师团的战斗力非以前来扫荡的警备部队可比,属甲种师团,该师团甲午战争时就出兵中国,满洲事变后从关外一路杀到河北,淞沪会战时从杭州湾登陆,迫使在上海的中国守军全线溃退,第一个攻进南京,是南京大屠杀的罪魁,武汉会战时,沿江而上,攻克田家镇,打开武汉大门,前年参加过湘北会战,在中国烧杀抢掠,所犯罪行罄竹难书。
粪巴听着子仪对第六师团的介绍,眼睛盯着沙盘上的山峦、道路、隘口,思索良久,说:“打它!甲种师团?打趴它!”
子仪笑道:“对,什么兵团来我们这里都不好使!”他在脑海里已经勾画出了一个作战计划,指着地图说,“岛这边立足于守,重点战场在湖东,利用山区复杂地形,牵着日军打圈圈,逮住机会,集中兵力歼灭分散的敌人,力争全歼!”
粪巴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像磨磨子一样,站在一旁瞅着,逮机会下料。一个个、一股股地解决。阿弥陀佛,这群魔鬼既然来我们这里,我们就得一个不漏地送去见佛陀,消他们的业,度化他们脱离苦海。半岛那边,明天我过去跟他们谈谈,让他们做到不趁虚攻击我们,可以鼓噪呐喊,鸣枪放炮,把声势做足,但不能来真的。”
子仪坐下来,望着粪巴,好半天才说:“注意安全!对面这股伪军驻扎半岛小半年了,基本上没来什么事,看来不想做铁杆汉奸,应该可以商量。不过,我们的防守不能有半点松懈。”
“当然。”粪巴指着沙盘说。
两人想到一块了,子仪微笑着起身告辞,乘船离岛东去。巧玲送到码头。午后她派人搬运了三船军需,让人跟着子仪送过去,日军巡逻艇上缴获的那挺机枪也带了过去。
子仪走后,武子从湖上归来。粪巴跟他商量去半岛那边谈判的事,武子忙劝道:“哥,我替你去。你是司令,撇开成部做了汉奸这点不讲,以往咱独立大队打过他们的伏击,劫过他们的粮食,结下了梁子的。”
粪巴安慰他:“不要紧,分析起来,张伯钧、余龙这些人当汉奸也是局势所迫,被裹挟的。据说余龙喜欢看三国唐传,还是讲忠义的,打东洋人的事,应该可以合作。再说,他们若把我怎样了,可就万劫不复,没有反正的机会了。你专心做好防务,先不要告诉莲儿。”
武子默不作声,内心虽不赞同,但知道这是作战部署,自己没法改变,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武子习惯于执行,一直以来都这样。
结果还真如事前预料一样。粪巴撑一条划子过湖来,湖边一块被浪洗得千疮百孔的岩石上系了船,提了半篓鲫鱼,径直找到司令部。粪巴工作之余很少与人打交道,得空爱爬到点将台边,找块岩石,静静地坐着,一坐一两个时辰。长时间的打坐,脑子里可不都是阿弥陀佛,更有战斗后的反思,对周围局势的分析,对战争前途的思考,仔细地揣摩了独立大队四周武装首领人性特征和作战风格。三年烽火,俨然把他打造成头脑冷静,睿智果敢的指挥员。
救国军司令部设在白云寺。粪巴提着鱼篓走近院门时,过来两个背枪哨兵拦住他,喝道:“干什么,走开!”
粪巴站住,朝哨兵招手:“老总,麻烦你进去通报一声,岛上独立大队的刘司令前来拜访。”
两个哨兵如临大敌,立马取下枪,枪口对着粪巴,“哗啦”两声,拉开枪栓,一个哆哆嗦嗦地问:“啷……啷个?”
粪巴喝道:“慌什么?快去向张副司令通报!”
哨兵进去不久,走出来一位青年军官,看样子年纪不上30岁,个子不高,身材敦实,步履矫健。粪巴思忖,此人大概是余龙,便自报家门:“我,独立大队的刘向善!”
青年军官一言不发,冷冷地瞅着粪巴,好半天才问:“刘司令?剪刀刘?江湖上传说的剪刀大侠?”
粪巴有点不好意思:“哪敢?什么大侠?别人以讹传讹罢。”
青年军官伸出手来,面无表情,嘴上寒暄:“欢迎!”猛地抓住粪巴手腕,一个顺手牵羊,铆足力气,顺势将粪巴往身旁一卸,意在来一个下马威。粪巴虽无防备,却并未惊慌,一个投怀送抱,黏住对方的右臂,借力打力,一招神龙摆尾,提脚一边腿,青年军官往后倒下,就在对方后背即将着地的一刹那,粪巴伸手拽住他的胳膊,轻轻扶起来。旁边发出一声叫好声,粪巴抬眼看,一位面容矍铄的中年军人站在院门台阶上叫好。
粪巴朝青年军官抱拳道:“承让了!”
青年军官满脸通红,连声称赞:“好功夫,果然名不虚传。”转身向中年军人介绍,“独立大队的刘司令,赫赫有名的剪刀大侠!”又向粪巴介绍中年军人,“张副司令。”
粪巴躬身抱拳行礼:“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三个互道敬仰,相让着进到后殿,粪巴环顾一周,三面靠壁摆放着一溜眀式木几、木椅,看来后殿应该是他们的会客室。东厢居中的茶几旁有一人背对着大厅,看着墙上的地图。张副司令走上前,侧过身来,指着那人介绍:“这位是韩少校,重庆贺司令的特使,挺进军孔司令身边的红人,我们的乡贤。”
那人转过身来,微笑着朝粪巴点了点头。张副司令又介绍粪巴:“独立大队的刘司令,有名的剪刀大侠。”
韩少校招呼粪巴坐到自己旁边,说:“久闻大名,都是少年才俊!能看看你用的剪刀吗?”
粪巴欠身抱歉道:“都是朋友们的谬赞,哪里有剪刀侠。那年爱妻遭东洋兵枪杀,愤激时,操起缝纫用的剪刀,戳死了两个东洋兵。我是裁缝,手头只有剪刀,哪有兵器。后来上战场用枪和刺刀,哪把剪刀揣在身上,剪刀又不是兵器。”
韩少校哈哈大笑:“也是啊。”
青年军官点头说:“这就是了,我揣摸着裁缝用的剪刀做武器哪能好使?剪刀侠是不懂行的人瞎传,从出身和手段,称‘浪子燕青’倒贴切。”
张副司令向粪巴介绍青年军官:“余营长,成司令的盟弟,心腹爱将。”
粪巴抬头望了余龙一眼,点了点头。大家刚落座,伙房那边已办好了酒菜,张副司令请大家入席,边喝边聊。韩少校牵头,两边出主意,酒醉饭饱时,双方如何应对这次扫荡的方案,大致确定。主要应对措施是半岛这边假打,只打枪不下水,炮弹只落到湖面,不上岛,独立大队那边假打与真打相结合,对日军真打,对成部假打。
韩少校分析:“战时肯定有少股东洋兵督战,岛上的炮弹,怎么能专打督战的日军呢。”
余龙想了想,说:“倒是有一个办法,让东洋兵竖起膏药旗指挥作战,你们那边瞧着膏药旗开炮,就是不知道你们的炮兵有没有准头?”
粪巴打保证道:“这个尽管放心,都是参加过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的老炮手,指哪打哪,一炮一个准!”
粪巴告别时,张伯钧副司令与余龙耳语了几句,为了表示诚意,叫人扛了两箱步枪子弹、三箱炮弹,帮粪巴送到船上。
粪巴回龙王庙时,唐玉、卢苇也过来了。他吩咐莲儿通知高司令、马玉璋、武子、巧玲、水生来开会。会上,粪巴简要地讲述了白天去半岛谈判的情况后,高明说,既然这边安稳了,自己还是回东边参加战斗,那边压力肯定大。粪巴认为这边的防守不能松懈,万一救国军那边不讲信用,乘机夺岛呢?西边马部也要提防,很可能乘机兴风作浪。
粪巴问马玉璋:“马队长,这边有多少炮弹?”马玉璋回答.
“算上你今天拿回的,共18枚。”
巧玲补充道:“边区那边前后送去6箱,王家湖库存3箱,就这么多家底。”
马玉璋说:“我尽量节约出来,支援东边。”
高明叹道:“东边难哪!这边太平的话,我还是要求赶过去支援。”
粪巴蓦然想起一个故事,说:“记得唐主任跟我讲过一个什么故事,好像是‘孙膑救赵’吧,讲给大家听听。”
唐玉听他讲起“围魏救赵”的故事,脸颊顿时发热。那夜在武昌表兄家,两个偷尝禁果后,她跟粪巴讲了好几个兵法故事,其中就有围魏救赵。
巧玲接过话头:“刘司令,我来讲围魏救赵的故事吧。”
她讲完故事,大家低头不语。水生一头雾水,问:“少奶奶,讲这故事啥意思,不沾边嘛!”
巧玲说:“这是打个比喻,比如说,这次日军扫荡,湖东那边很可能会遭遇危险,而我们要围……围哪里呢?”
唐玉回过味来,先是莫名其妙地怼了粪巴一句:“你这坨粪,别老是一惊一乍的,吓人好不好!”接着说,“刚才我仔细分析了一下,拉队伍以来,你提出来的所有作战方法,都是不顾安危,与敌人拼命的昏招,命都没有了,以后还么样打东洋?袭击金牛日军司令部,半岛这边的伪军从后面截断你的退路么办?”
唐玉第一句话,好像有点不答题,个中的责备意味,只有粪巴能懂,后面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
高明拍着脑壳说:“好主意,趁敌人后方空虚,杀进金牛,攻击敌人的司令部,夺下弹药库,拿不走的炸掉,然后从金牛桥往西进入龙山,截击撤退的敌军。”
高明的想法,正合粪巴的意思,这样打,最大可能实现全歼进山扫荡的日军的目的,他环视了大家一眼。
唐玉想了想,问:“若拿不下敌人的据点呢?”
莲儿说:“拿不下也能吓他一大跳。”
唐玉突然想起金牛镇上还埋伏着一支队伍,内应外合,实现炸掉日军军火库的可能性很大。想到这里,她笑了起来。“也对,打仗嘛,哪能不冒险?”
巧玲伸手拍了一下唐玉肩膀,问:“咋又说回了?”
开完会,粪巴送巧玲、唐玉回唐家大院。巧玲凑近唐玉,小声说:“宝妹,瞅你硬是想粘在妹夫身上的样子,这次去武汉一趟,你……嘿嘿,今晚就陪妹夫,不回东边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哟!”
唐玉推了她一把,骂道:“简直就是个疯子,啷个像你,整天就知道惦记着那点风月事,花痴!”
其实,武昌回来后,唐玉觉到自己越来越依恋粪巴,离不开他了。可她特别怕怀孕,有了宝宝怎么打东洋?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越是舍不得离开,越要分开。
姑嫂两个正说笑着,莲儿从后面赶上来,问:“有么高兴的事,两个笑得那么甜?”
巧玲附耳小声说:“你有侄子了,是不是喜事?”
莲儿呲她:“嫂子,你越来越没正行了!”
唐玉骂道:“活该挨呲儿!”
走到岔路口,粪巴问莲儿:“长寿的亲属安顿妥帖了吧?”
莲儿说:“旁系的陆续投亲靠友,直系都安排了。”
唐玉懂粪巴的意思。长寿多次提出要带手下弟兄起事,投奔独立大队,这边一直让他等待,目前正是反正的好时机。这样一来,东洋兵出来扫荡,后院四处起火,让他们顾头顾不了屁股,两头挨揍。
粪巴吩咐巧玲:“你们帮高叔、武子他们做战前准备,我明天随玉儿过湖,去一趟保安,找长寿筹划筹划。”
莲儿忙说:“我也去!”
唐玉制止她:“你哥找长寿商量事,人越少越隐蔽,别跟去。我也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