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山地游击战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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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茗山山麓有陈庄、张庄与何庄,三个村子的始迁祖同时迁来茗山脚下定居,相互结为亲戚,世世代代生活在山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重复单调的农耕生活中,也想着法子自娱自乐,比如说春节舞龙灯、玩花灯、唱花鼓戏。这年头,外出舞龙灯、玩花灯是不可能了,花鼓戏从己卯年到现在,也偃旗息鼓,没唱了。东洋人来之前,他们年年唱戏。三个村子的花鼓戏爱好者组成了一个凑角班子,通过几代人的研磨,唱出了几个在方圆几十里叫得响的角。几年没唱戏,生旦净丑末这些角们嗓门痒得难受,戏迷们老怀疑耳朵聋了,大家总觉得不玩灯、不唱戏,过年不像过年,没年味儿。下半年抗日独立大队进驻龙山地区,成立龙山边区政府,日伪军不敢来扫荡,附近的游击队也没来抓丁征粮,乡亲过上了安宁日子。过了几天安静日子,大家产生错觉,好像天下太平了,闹着春节期间唱戏。往年唱戏,由三个村子轮流坐庄,己卯年该轮到陈庄,明年开年唱戏,还应该由陈庄做庄。陈庄有100多户,男女老幼700来口,在山里属于大村落,青壮年劳力就有300多个,一直以来就有一个50人左右的护村队,护村队除了大刀、长矛、脚鱼叉外,还有4支短枪,12支老套筒。前些时,粪巴还送他们3支三八大盖、5支老套筒,200颗子弹。村子里的年轻人开始觉得护村队老有实力的,谁来闹事就揍谁,唱戏没什么问题。不过,村长陈太公毕竟经历过风浪,不像年轻人那样盲目自信,过完小年,带着两名护村队员,专程来徐家坊与徐玉节区长商量唱戏的事。
区公所设在徐玉节的家里,徐玉节三口之家,住着面阔五开间的瓦房,前后都有院落,比较宽敞,虽是土砖墙,却高朗。像陈庄这样的单姓血缘村落,村长、族长往往由一个人担任,绝对的权威人物,村里大小事件的决策者。徐玉节不敢怠慢,热情地接待了陈太公。陈太公喝过茶后,便开始谈村里唱戏的事。徐玉节认真听完陈太公的讲述,明了了他的意思,心想,老族长这是咋的啦,什么年头,还唱戏,不是找事吗?他沉吟道:“这样啊,年关了,您老不吝次步,就在这里吃个便饭,我去邀独立大队的刘司令过来,大家合计合计。”
“是那个人称剪刀刘的刘司令?”一个护村队员兴奋地问。他是陈庄护村队队长,叫大雷。陈大雷高大健壮,臂力大,拜师学过拳棒,枪也打得准,曾经左右两只手同时按住2个来村抢粮的土匪。英雄惜英雄,早就想见粪巴,瞅瞅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独自一个人敢砍东洋兵的脑壳,三步之内,能在东洋兵咽喉戳一个血窟窿,要知道,那是持枪的东洋兵哪!
徐玉节让区民政委员陪同陈太公一行喝茶,独自一人来庄园找粪巴。恰好唐玉、芦苇几个人都在,大家打拢板凳商量。徐玉节觉得舞龙唱戏,太平时节就容易招惹是非,引起宗族械斗,何况这国土沦陷,有枪就是草头王的时代,为唱戏娱乐搞得流血死人,不值。
徐玉节进来之前,唐玉正与粪巴、卢苇谈论春节期间宣传抗日,发动群众的计划,听完徐玉节的话,用那支心爱的上海金笔摩擦着太阳穴,思考了一会,说:“徐叔,我看这戏可以唱,咱中国人自己的土地上,自己村子里,唱几句戏自娱自乐,怎么啦?前几年不敢唱,那是咱没来,咱来了,成立边区政府的目的,就是要让乡亲们安居乐业,过年连戏都不敢唱,那我们住在这儿干啥?正好用戏台做讲台,宣传抗日道理。唱戏时,可以多选择岳飞戏和戚继光戏。你过去对陈太公他们说,村里的护村队负责村口站岗放哨,维护戏场秩序,村子以外的事,就交给游击队,大家尽管安心看戏。”
徐玉节瞅着唐玉,心内思忖,怪不得独立大队能打东洋,连眼前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小姑娘都这么有胆识。他拿眼睛看粪巴,粪巴起身说:“走,会会他们。唱不唱戏东洋兵、汉奸、土匪都会来捣乱,越怕他们,越会来捣乱,拉队伍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保一方平安么?”
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徐玉节领着粪巴回来了。徐夫人已备好饭菜,大家入席喝酒说事。席间,大雷老拿眼睛瞅粪巴。他无法相信,眼前这文弱书生样的年轻人,就是让倭寇、汉奸和土匪闻风丧胆的英雄,这人根本上与英雄沾不上边啊!看来传言不可信!然而,看徐玉节对他客客气气的样子,又不像是假的,徐老师可是团近有名望,有德行的老师呢。大雷觉得没必要想这么多,试试手不就知道了?自己的块头几乎比对方大一倍,一力降十会,在强大的实力面前,几套花拳绣腿肯定不顶事。大雷仗着三杯酒盖脸,举杯给粪巴敬酒:“刘司令的大名据说让东洋矬子闻风丧胆,敬佩之至。我早年虽学了几套拳,可学艺不精,今天天赐机缘,想赶巧向刘司令学几招,练练手脚,日后好杀东洋嘛。”
陈太公骂道:“混账东西,没大没小的,三脚猫的功夫,敢跟刘司令过招?找死!”
陈太公嘴上虽骂,但内心想法与大雷差不多。粪巴知道,几个这是要试试自己的手段,推是推不掉的。问大雷:“怎么个比法呢?走游手?抢手?还是换锤子?”
大雷再次仔细审视了粪巴一番。暗想,瞅这身形,肯定灵活,走游手和抢手自己不一定有绝对的优势,瞧他书生样子,自己一锤子过去,不把他打趴下才怪呢。于是他说:“走游手和抢手费时,还是换锤子来得快,我先让你打三拳,然后你让我打三拳。”
粪巴说:“你是客,我是主,理该主人让客,还是你先来三拳。这屋内窄,我们去门外的空地换锤子。”
大雷有种莫名的兴奋,领前大步走出院门。出门是个广场,广场中心是一口圆形池塘,池塘对面是祠堂,徐玉节的房子与祠堂成九十度角,祠堂门朝南,徐玉节家大门朝东。大雷在祠堂大门前场地中心站定,摆开架势。他原本没有与粪巴比功夫的想法,不过是瞅粪巴这么个文弱书生样子,关不住胸中的豪气,想吹吹牛,用气势压住对方。没料到对方竟然敢揭榜,不能不让他兴奋,没有了顾虑。反正不是我故意要揍你,你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大雷骄傲是有资本的。有一年冬季雪后的一天,一只饿极了的野狼,跑到庄子里来叼猪,他闻讯赶上前去,挥手一拳将狼打趴在地,第二拳下去,狼双腿前后乱蹬,三拳打完,七窍流血,哼都没哼一声,一命呜呼。
这边离司令部才一里多路,唐玉在楼上听到喧哗声,便与卢苇、书萍几个跑过来。广场上围了一圈人,场地中央粪巴与一位腰圆膀阔的汉子摆开打架的姿势。徐玉节瞅见唐玉她们,走过来小声讲述事情的经过。唐玉急忙上前拽住粪巴的胳膊,扯到场地外,嗔道:“这是干什么?瞎闹!你瞧,这汉子可不是东洋兵,东洋兵人矮,细胳膊细腿的,而他一身蛮力,拳头足有碗口粗,你挡得一拳?又不是三岁两岁,玩这小孩的游戏!”
粪巴嘿嘿笑着:“放心,陪这位兄弟练练手脚,不会玩过头的。”
粪巴回到场地中央站定,朝大雷招手微笑道:“兄弟,你来!”
大雷说:“得嘞,刘司令您站好哟!”
边说边跨步向前,右手握拳,由下向上,伸手就是一抄拳,朝粪巴上腹部擂去。粪巴站在原地没移脚,只是腰部微微向后弯曲,腹部收缩。大雷担心下手太重,打伤粪巴,只用了五分气力。哪知这拳头打出去,却像是打在一团软软的棉絮上,吃了一惊,暗自寻思,糟了,遇见高手了。大雷此时没了退路,只好铆足气力,打出第二拳。拳头先是被什么东西吸住,随即遭到一股子极强的反坐力,整个人踉踉跄跄向后退出一丈多远,正要打个仰面八叉时,粪巴抢步上前擒住他的膀子,扶他站稳。
这下子大雷彻底服了,不敢出第三拳,躬身作揖道歉:“对不起!在下冒昧了!”
粪巴握着大雷的手说:“哪里,仁兄真是神力,不手下留情,我早废了。”
两个拉着手,重新入席喝酒议事。陈太公谈了唱戏期间的安保措施,粪巴与徐玉节作了补充。大雷频频给粪巴斟酒,敬酒,自己也大口大口地喝,喝到七八分时,跪在地上,硬是要拜他为师父。粪巴将他扶起来,安慰道:“不敢做你的师父,你力气比我大,武功比我高。不过,做事不能光凭一股子蛮力,要多动脑子,以后遇事多请教村子里的长辈,多动脑筋。”大雷仍叨叨不休,说这个师父他认定了。
送走陈太公一行,粪巴便回徐家庄园,坐在榾柮火旁,与唐玉一道合计去军需处领多少子弹,多少炮弹,多少自制的手雷。卢苇起身去唐玉卧室拿来纸和笔,又搬来一只小茶几。唐玉伏在木几上,刷刷几下,写好了信,递给粪巴署名,随后,自己也落了款,叠成方胜,装进独立大队专用信封,交给粪巴。粪巴接过来,揣在怀里,戴上军帽,背上毛瑟M1932手枪,墙上取了马鞭,往马房牵出红鬃马,跨上马,扬鞭策马,朝新志祠奔来。
粪巴在五王寨找到橹子,让他带一个班的队员,上岛领枪支弹药。橹子的二分队把守边区的西、南两大门,五王寨离铁贺公路近,离金牛近,处在根据地前沿,同时,也是龙山边区与荷叶岛的连接点,因此橹子多数时间蹲在这里。新志祠在边区南门,处于两山峡谷间,且离红花寺的一支队和司令部不远,一有风吹草动,两处能在短时间内前来接应。粪巴在五王寨吃过晚饭,认真检查队员们的被褥厚薄,宿舍的保暖情况,找分队班排长们谈心,忙到起更时分,查完明岗暗哨,然后骑马沿着古道,七弯八拐,来到新志祠附近,找处僻静的林子,将马栓了,悄悄摸近新志祠,很快就被暗哨发现了。粪巴很满意,从马背上取下一件军大衣,披到哨兵身上。分队副司令也还没睡,听到这边有响动,很快带人赶过来,粪巴看了看怀表,用时5分钟,表扬大家一番。分队副队长姓李,原名叫什么大家不记得了,自称是飞将军李广的九十六世孙,家谱上载着。不少姓氏的家谱爱攀附,上面写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不过,弟兄们认同李广是他的祖先,他在原来队伍里是机枪手,比较狠,一梭子弹过去,准保会见血,大家送他个“机枪小李广”的雅号。武汉保卫战时负了伤,滞留下来的,在国军队伍里是个副排长。为人比较有骨气,讲义气,又有作战经验,弟兄们服他,提拔他做了分队副队长。机枪小李广老家在山东,家里只有点山地,种点小麦、花生、红薯之类作物,过着半饱半饿的日子,秋冬季节弄点山货上集市换点零用钱。一次,卖山货时,被抓了壮丁。那些年国军在沂蒙山的一些地方剿匪,所谓匪,大多是些穷得活不下去的苦人。机枪小李广这样的兵,子仪、粪巴都喜欢,巧玲在为他保媒,把截下来的山东姑娘王卉说给他做媳妇,两人是老乡。李广出来当兵十多年了,过完春节,就奔三十岁了,也该成个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