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子仪魂归英雄坟 唐玉加入新四军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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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玲处理完手中的事务回岛,已是9月初。天气晴好,秋高气爽。巧玲的心情也很好,老远瞅见唐家大院飞檐黛瓦,青砖朱门,心中暖暖的。漫长的战争岁月中她失去了父母、兄弟、公爹及许多如兄弟姐妹般的战友,如今总算快要结束了,丈夫很快就会回来了,又可以回到从前,过那种鸿案鹿车、夫唱妇随、吟风弄月的日子了。巧玲决定,子仪回来后,夫妇俩好好休养,调理好身子,争取怀上宝宝,她从来就不认为自己不能生养。
巧玲走近家门,见幸子牵着一个二三岁的男孩在门前嬉戏,内心暗自吃了一惊:幸子怎么会跑来唐家大院,她来做什么,哪来的孩子?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时,孩子正好跑到巧玲跟前。巧玲怕他摔倒,顺手拉住孩子。幸子亲热地上前打招呼,巧玲朝她点了点头,低头仔细打量孩子,越看越惊讶,这孩子太像子仪了,难道是子仪的孩子?不可能呀?子仪不是一直在前方作战吗?
巧玲将孩子交还给幸子,感觉有点头晕,摇晃着走进唐家大院,瞅见唐兴在前厅的天井旁蘸水磨菜刀,踉踉跄跄地过去,问:“兴儿,幸子是你接来家的?”
唐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慢慢站起来,不敢看巧玲,低头说:“嗯。”
“那孩子是你哥的?”巧玲心内已经判断出这孩子就是令公的,挣扎着不愿相信。
唐兴声音小得犹豫午后的苍蝇:“嗯。”
这声音对于巧玲来说犹如午夜惊雷,震得她站脚不住。巧玲扶着廊柱,又问:“大概大家都早就知道了,属我最后一个知道的。”
唐兴没有回答,右手握着菜刀,左手却不知放在哪儿,一时提起,一时垂下。
巧玲恨恨说:“枉我素日里对你们这么好,你们却合起伙来骗我!”
巧玲即将倒地的一刹那,燕儿、雁儿双双跑上前去,扶起她。巧玲好半天啜出一口气来,无力地吩咐两个:“我不舒服,扶我上楼休息。”
燕儿两个扶巧玲上楼来,服侍她睡下。原来这段时间燕儿、雁儿两个跟在巧玲左右是唐玉的特意安排,预料到有这么一天的。
巧玲上楼后,一家人赶上来安慰她,唐老太太让吴妈赶着做了一份藕粉汤,端上来劝巧玲,免得伤了身子。她开导巧玲:“孩子,想开些罢,子仪不过是一时糊涂,男人嘛,都这样。不过,有了孩子……”
巧玲爬起身,打断了婆母的话:“娘,我还只有20多岁呢,就笃定我不能生养?我不是与你儿子聚少离多吗?就稀罕那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哪有这么巧的事?就那么一次就怀上了孩子?”
巧玲说罢,又倒头睡下来,任谁劝都不搭理了,待唐玉赶回来时,已有3天没进食了。
唐玉见巧玲昏昏沉沉的睡着,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俯下身子,贴着她的脸,轻声呼唤:“嫂,宝嫂!”
巧玲慢慢睁开眼,叹道:“哪还是宝嫂啊……,早就秋扇见捐了,你有新嫂了。”
唐玉说:“没有必要拿我哥犯的错来惩罚自己,无论如何得吃东西。”
巧玲伸手搭住唐玉的肩膀,喘着气,无力地说:“你扶我坐起来……这几天……想好了。既然令公不爱我了,接班的都进了门,再赖在唐家就没意思了。妹妹,我跟你一道参加新四军去,前些时遇见主编《挺进报》的周老师,邀我去他那里写稿子。离开男人我也能活,咱不能作践自己的身子,你下去给我弄点吃的来。”
唐玉站起身来,说:“这就对了嘛!”
她走出房门,小声对站在过廊上的燕儿说:“让吴妈将那炖好的鸡汤盛一碗,掇上来,一小碗就行。”
燕儿赞叹:“还是大小姐会劝慰人,我和雁儿日夜轮番劝她,都不顶事。”
唐玉回转身,再次脱鞋上踏板,紧挨巧玲半躺下来,吐了一口气,摇头说:“许多事情,作为旁观者评判它,好像挺简单,是非分明,能杀伐决断,只有当局者才知道,任何一件事,哪怕是一件极小的事,往往都纠缠着情、理、法。幸子第二次上岛就告诉了我,她有了哥哥的孩子。那时我觉得不可思议,不愿相信,认为东洋婆子瞎说,不靠谱,也就没有当真。至上回粪巴在武昌负伤住院时,见到幸子和她的孩子,孩子快两岁了,太像了,一眼就看出来是哥哥的骨肉,没法不相信。日本投降了,幸子成了战俘,何去何从,是生是死,都说不定,孩子怎么办……幸子虽做过特务,人不坏,救了粪巴的命,还帮我们弄了不少药品……这事怎么处理都不对,一团乱麻,后来觉得,孩子是第一位的……要怨,怨我,都是我的主意,与兴儿、粪巴他们无关。”
燕儿捧了一小碗汤走上踏板。唐玉接过汤碗,用汤勺搅了几圈,放在鼻尖闻了闻,慢慢送到巧玲嘴边,口里赞道:“真香!吴妈手艺比张妈还好。先稍稍喝点,得会子再去添上来。”
巧玲将汤碗和汤勺接过去,说:“不劳动大小姐,自己来。我丫鬟命,二三天饿不倒的。”
燕儿把汤碗交给唐玉后,在床沿上坐下来,听巧玲提起“丫鬟”,突然来了灵感,故作生气说:“少奶奶,我是做过丫鬟,您可别老是在我面前提这档子事,那是人家痛苦的经历,好不?”
燕儿平时不爱说话,唯唯诺诺的样子,陡然来这么一句,巧玲笑了,解释说:“这个‘丫鬟’不是你那个‘丫鬟’。”接下对唐玉说,“我不怨你,也不怨令公,只怨自己生得难看,又不温柔,又不会养孩子,讨不得你哥哥的欢心。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令公既然有了新人,我让位罢,当新四军去!玉儿,可以吧?”
唐玉笑道:“新四军当然欢迎你。可是,你舍不下我哥哥的,哥哥也是离不开你的。”
“这话鬼都哄不了,离不开?会跑去和别的女人睡觉生孩子?”巧玲将空碗递给唐玉,叹息了一声。
唐玉很忙,见巧玲开口吃饭了,陪她歇了一晚,第二天绝早便带着雁儿离岛去湖东,做队伍北撤过江的准备工作。
巧玲休息了两三天,身子恢复过来。她让燕儿帮着收拾好行李,下楼来,上北楼跟大娘和吴妈告别。
唐老太太流着泪劝她:“孩子,无论如何你待子仪回家,听他怎么说,好吗?”
巧玲摇头:“既然缘分尽了,还是不见的好。”
巧玲抹干眼泪,决然地转身出门,刚走下楼,抬头见唐旺从外面闯进来,十分惊喜,问:“旺儿,回啦?你哥呢?”
唐旺双膝跪下,“哇”地一声,放声大哭:“嫂,我没能保护好哥哥啊……”
原来子仪在雪峰山会战中不幸以身殉国,血洒湘西。一家人跑拢来,围着唐旺大哭。
巧玲一屁股瘫坐在楼梯踏步上,啜着粗气,满头大汗淋漓,浑身颤抖,冰冷的手紧紧攥着燕儿胳膊,过了许久许久,叹息道:“燕儿,你瞧令公多狠心哟,我想撒撒娇,都不给我留机会啊……”
唐玉听到哥哥牺牲的音讯,忙丢掉手中的活,一路哭着跑回家。唐老太太哭得昏死过去好几回了。一家冷冷清清,凄凄戚戚,整个唐家大院了无生气。唐玉一进门,幸子就拉着她哭过不停,倒是巧玲没哭,带着燕儿帮着吴妈烧茶做饭,接待前来慰问的亲朋邻居。唐玉暗想,想不到巧玲这么决绝,人都去世了,还记恨着。
巧玲想哭,却没有了眼泪。她想,自己可能这一生的眼泪都流干了,以后不会再有眼泪了。她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很少看见男人流泪,真正的悲伤不是哭出来的。
熬过慢慢长夜,早上大家都揩干眼泪起床来。生活还得继续,日子还得过下去。唐老太太病倒了,没有起床。她让吴妈将儿女们叫到床前,吩咐派人去把子仪接回来。巧玲也决意要去接子仪回来,葬入英雄坟,不惜倾家荡产。原来子仪牺牲后,唐旺也想着日后将尸体运回去,掏钱买了一副桃花洞。恰好战场不远有座小庙,庙后有个溶洞,洞内夏季温度低,凉飕飕的。他请弟兄们帮着抬进洞深处安厝了,给了庙祝一笔钱,托他看管着。唐玉想,这是个难题,此去湘西,水、陆都不好走,来去得一两个月,粪巴重伤初愈,八路军、新四军已经开始北渡长江,时间来不及了。然想到哥哥的尸体还搁在异乡,唐玉犹豫着开不了口,拿眼睛望粪巴。
粪巴没有犹豫,说:“我跟旺儿一道去,走水路,来回个把多月,从苏帮那班兄弟中请2个好水手帮忙,苏帮渔民先前在水上五湖四海地漂,行船经验丰富。”
大家当场就把事定下来了,巧玲也要跟了去。早饭的时候,郑水生兄妹来了。粪巴跟他讲起租船的事,郑水生想都没想,说:“找谁?苏帮有谁比我还会驾船,懂水性?湘西那地儿,我走过船,从岳阳出发,沿沅江逆流而上,经过常德、桃源、沅陵、泸溪、辰溪、溆浦、洪江、黔城镇,往上就到地头了,顺利的话,也就20余天水程。船这档子事你们就交给我了,我选两条好船,寻好帮手。你们选个好日子动身。”
巧玲说:“你合计一下,得多少佣金,我去打点。”
苏水生摇头说:“少奶奶,您这话就见外了,咱可是亲戚呐,谈钱不就生分了?”
郑金莲说是要跟去照顾巧玲,巧玲明白她的心思,照顾自己是借口,她这是想跟唐旺一道去。郑水生想,妹妹去年就与唐旺订了亲,说好了回来带去随军的。也就没怎么反对。
安排妥当后,粪巴偕同唐玉一道过湖到指挥部向张将军请假。唐玉说:“原来游击纵队好多事务没有处理完,那些年纪大的、受过重伤的、拖家带口队员的复员安置工作还刚刚开始,一些不动产还没来得及处理,边币还没有兑换完,新征收的秋粮还没来得及运走,需要人员留下来。国军接管金牛后,支队长长寿带队伍投奔了国民政府的段县长,被任命为县保安队第一中队副队长。这个人一向自视甚高,仅对刘向善同志有所忌惮,建议刘向善同志留下来善后。”
张将军表示赞同:“那好,你早日处理完这里的事,带同志们过来,我们让人跟交通站的同志交代好。留下的同志要注意安全。”
唐玉又说:“处理完游击队的事,其他同志会马上过江,刘向善同志还得请一段时间的假,因为家里有点事要处理。”
唐玉讲了去湘西迎接哥哥灵柩的事。
张将军听后,想了一下,望着粪巴说:“那我写封介绍信给你,安排好家里的事,拿着介绍信来大别山找我。小伙子,你可要早点归队哟!”他上前拍了拍粪巴的肩膀,“多好的战将!”
粪巴点点头。
张将军转身对唐玉说:“你跟着回去,跟家里告个别,收拾一下,早点归队,计划明天趁夜色过江北上。”
唐玉跟着粪巴回岛,天黑前各处走了一遭,安排妥当后,回家时见师娘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八仙桌旁,便问:“师父呢?”
师娘站起身,说:“不舒服,睡了。”
“哪不舒服?”唐玉忙问。
“浑身无力,不爱饭,闻不得油珠子味,不消化,肚子鼓鼓的,眼珠子发黄。”
唐玉想,自己与粪巴见天不着家,没看顾好老人。她转身出门,说:“我去请张院长瞧瞧。”
师娘叫住她:“粪巴请去了。”
还真是请去了,唐玉瞧见粪巴领着张院长朝这边来了。
张院长进来后没顾得上喝茶,忙进内室瞧病。他打开手电筒,照着曹师傅的眼睛,翻开眼皮瞧了瞧眼珠子,让曹师傅张开嘴看了看舌苔,往下掀起毯子,扯开衣服,敲了敲曹师傅鼓鼓的肚皮,然后帮他盖好毯子,关了电筒,让粪巴拉条椅子过来,坐下来把脉。两只手换着细细把过,起身出来。粪巴也跟了出来,询问病情。
张院长让唐玉给打水洗了手,坐下来喝着茶,说:“从病人的外象一眼就能断出患的是黄病,鼓腹病,摸他的脉象,虚弱无力,症状较重。这种病一般为思劳过度,郁结于心所致。”
师娘点头说:“是啊,自此静儿走后,这老的没过过一天开心日子,没睡过一夜囫囵觉,经常半夜在床上坐起来叹气。”
唐玉站在师娘的椅子后,扶着她的肩膀说:“师娘,这就是我和粪巴不孝了。”
“孩子,说哪里话,你师父这心结,逮谁也解不开。姑娘打小时就乖巧,跟她爷老子亲。”
张院长说:“也不必太过担忧,我开个消水退黄的方子,你们去抓药,煎着给他吃。”
唐玉忙去自己房内取来笔墨纸砚。粪巴蘸水磨墨。张院长带上老花镜,捻了捻鼻尖,舔好墨汁,就着烛光,写起方子来。
张院长写好方子,交给粪巴,起身提起药箱,告辞回去。师娘包了出诊费,他再三推辞不肯要。粪巴接过药箱,送他回家。唐玉待张院长出门后,捡起桌上的药方,凑近烛光细看,勉强认得“丹参”“当归”“黄芪”“茵陈”几味,字迹太难辨了。唐玉感到纳闷,平日里张院长字写得严谨工整,怎么一写起药方来就这么难辨认呢?
粪巴出门不远,想起来了没拿药方,忙跑回来拿了方子,跟着张院长去医院,拣了5副草药,连夜熬了一济,端到师父床前。
师娘接过去,吩咐他:“时候不早了,早点睡,你不睡,玉儿也睡不安落,白天东奔西忙的,都累。”
粪巴笑了笑,摇头说:“不累。”
粪巴拿凉水淋了个澡,回房睡觉。唐玉已经睡下了,粪巴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挨着她睡下。唐玉并没睡着,伸手过来,牵着粪巴的手,往怀里拉。粪巴以为唐玉想来事,将她搂在怀里。
唐玉将粪巴的手拉到腹部,按住,悄声说:“摸摸。”
粪巴按唐玉的指引,仔细摸了摸,吃了一惊,问:“哎哟,肿块,这么大了?怎么才感觉到?痛不!赶明儿找卢鸿飞看看。”
唐玉亲了亲粪巴的脸颊,小声骂道:“大惊小怪的,这病是你害的!前几天遇到卢医生夫妇,卢医生把了一回脉,他说是喜脉。”
粪巴再次把手伸到唐玉小腹,摸了又摸,问:“怀上了?宝宝?都这么大了,先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唐玉说:“一直忙,虽有两三个月没来壬水,能吃能睡的,也没在意,近来感到腹部有个硬块,好像在动,才请卢医生瞧的。”
粪巴小声笑了笑:“你这母亲真粗心,孩子都来几个月了,都不知道!事前一点感觉都没有?”
“现在回想起来,前些时是有点爱作呕,不爱饭,喜吃酸东西,没意思到是怀上了。你知道,咱行军打仗的,有点小毛病,挺挺就过去了嘛。”唐玉抚摸着粪巴的脸颊,说。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向张将军告个假,一起留下来?”
“我一个小女子怀孕的事,羞羞的,怎么好向将军提起?再说,我们新编入新四军,队伍也离不开我呀?瞧这架势,国共不久就会撕破脸,兵戎相见。与你不同,你还不是党员,明面上还是游击纵队司令,我是共产党员,新四军营级干部,留在国统区,不安全。你留下来定要多长一个心眼哟。”
粪巴说:“我,你就放心,国军主力还在路上,目前维持秩序的主要是长寿的人马,再就是接收过来的伪军,伪军也是我们接收的。长寿虽是副队长,实力摆在那儿,说正队长的话,正队长不大管得了事。长寿对我不会咋样,一道出生入死多年,还是有感情的。倒是江北山区条件差,你一个孕妇到那里生活不便。”
唐玉说:“处理完手头的事,早点过去,好照顾我呀。我悄悄问过,军区那边有医院,较比民间,生活、医疗条件相对来说要强点。”
夫妇两个因为谈到孩子,都有点兴奋,体己话说至夜深,不知不觉中睡去。
粪巴送唐玉去码头时,莲儿他们早已候在码头了。独立营几天前就在六十口整装待发,莲儿、雁儿等几个最后离岛。参加新四军的女队员算上雷兰、如花共9人,青莲原属于西湖分队的,没有动员她参加新四军,她却来了。说是当初5姐妹,二姐和四妹走了,大姐嫁人了,小妹落了单,她来做伴。临别时,唐玉心中涌起一股先前没有过的情愫,好像永别似的,特别依恋和不舍。莲儿敲着船板,催促她:“不这样好不好,个把月不是就又能相见了?”唐玉笑着骂了莲儿一句,松开粪巴的手,上了船。莲儿驾船,青莲、雁儿、燕儿、杏儿四个在船舱,半躺在自己的行李上,齐齐望着她笑。
唐玉笑着回应道:“别笑,你们自己结婚后,还不及我呢,保准会像卉儿、蓉儿她们几个一样,家门都都出不来呢。”
几个一齐嘘她:“耶咦……”
唐玉在从船头坐下,一路上再也没有说话了,心还在粪巴身上:游击队的善后工作,要不了多少时间,可是,一趟湘西来回,至少要2个月,今年也就过去了……师父这病,估计不是好症,粪巴是最重感情的,师父病不好转,不会轻易离开他的……他日相见,尚不知在何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