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护渔队救了唐小姐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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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过后，桃李花开，湖水上涨，渔民们开始忙碌起来。这是一个晴暖的春日，太阳温和而静谧，湖面上，渔民们正在下网。突然，北湖那边升起三支响箭，渔民们快速将船划进芦苇丛，隐藏起来。藏在芦苇林里的渔民惊魂甫定，转身看湖面，大家的心又一齐提到嗓门，原来还有一只船在湖中心划行。东洋兵的橡皮艇追上了一条小木船，不是渔船，是来往送客的渡船。那艄公渔民们都认识，严家嘴的严驼子，专门在湖四周的码头上趁客。严驼子的水性好，舍得那条破船，跳下湖逃命是不成问题的，可船上还坐着一位年轻姑娘，那可万万不敢丢，丢了她，严驼子也活不成了。
湖上的渔花子们几乎都认得，严驼子船上载的可是金牛街唐百万家的千金小姐，闺名唐玉。唐百万官名唐明月，梁子湖船帮老大，他家跑货的大木船有20多艘，还有1艘小火轮，包揽着梁子湖的货运。唐家还在金牛街和荷叶岛开有好十几家铺面。唐玉长得灵醒，聪明伶俐，人乖巧，嘴甜，平日里乘船往来时，见到湖上过渡的、打渔的，都会亲热地打招呼，一点小姐的架子都没有，大家都喜欢她。唐小姐先前在武昌念女子学堂，日本人来后，失了学，经常在金牛与荷叶岛之间来往，前几天也是坐严驼子的船上岛的，不想今日返程时遇上了东洋兵，看来唐小姐今天凶多吉少了。
严驼子驾着船拼命往前划，橡皮艇把小船圈在中间，逗着玩，激起的波浪将小船颠播得左右摇晃，船上的东洋矮子兵“哇哇”怪叫……紧急关头，大家忽然看见一条小溜子（一种只能坐得下两三个人的小木船）飞一般地划过去，伴随着一阵尖利的呼啸，小船上飞出两团火球，不偏不斜，一齐砸在橡皮艇上，“嘭、嘭”两声，橡皮艇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焰，紧接着一声巨响，橡皮艇被炸成三片，散在湖面上，熊熊燃烧着，艇上的三个东洋鬼子被掀入湖中……小溜子宛如飞鱼，快速上前，将在水中挣扎的唐小姐捞上来，严驼子也爬上船。刚才唐玉听到接连的炮炸声，惊慌失措，拼命往水里跳。原来小溜子上是粪巴、武子和莲儿，正载了一批新近研制出来的火器，准备派送到符石湖那边去的。粪巴捞起唐玉，扶上船，下意思瞧了一眼：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脑门上，蓝衫黑裤学生服紧贴在身上，鹅蛋脸，大眼睛……粪巴想，怎么面熟呢？哪里见过？正思忖着，猛然瞅见水面伸出一只手来，抓住船头的面梁，随后，探出一顶黄帽子来。粪巴暗叫“不好”，快速伸手将唐玉拽过来，操起手边那支三八大盖，用刺刀尽力朝东洋兵的脑袋戳去。东洋兵惨叫一声，“扑通”一下，沉入水里。武子把船往左划开，看见水底涌起一线红色的血柱，泛到湖面，随波漾开。几个这才意思到水面还有危险，四周搜寻。刘莲手指湖面，惊叫：“看！东洋畜生！”大家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几十米外，两个东洋兵一前一后，正划水逃离。
粪巴将三八大盖扔给武子：“活靶子，练练！”
武子接过枪，半跪在船上，瞄准游在后面的那个，一扣扳机，“嘭”的一声，子弹在东洋兵身后溅起水花。莲儿见武子没击中，掏出盒子炮，稍稍瞄了一下，子弹正中前面那个东洋兵的后脑勺，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沉了下去，水面翻起一团红色的浪花。后面的那个东洋兵吓昏了，乱了方向，竟翻身往回游。武子再次持枪瞄准时，粪巴已经甩掉外衣，操起一把剪刀，跃入水中，扑向东洋兵，一把抓住东洋兵的脖子，把头扭过来，右手一挥，十分准确地将剪刀送进东洋兵咽喉，东洋兵在粪巴的手里扑腾了几下，便不动弹了。
粪巴把东洋兵的尸体拖上船，丢到船头，仰面横搁着。东洋兵的脑袋还在抽搐，喉管汩汩的冒着血沫。粪巴于血沫里仿佛看见静儿和奶奶站在血光里朝着自己微笑，嘴角拉出一丝笑意，泪流满面。唐玉扭过头去，不停地呕吐，不停地打喷嚏。严驼子缓过神来，把船撑过来。莲儿扶唐玉过船，送她回岛。
护渔队员纷纷围拢来。粪巴吩咐大家将另两名东洋兵的尸体打捞上来，自己氼进水里，好半天浮才起来，换一口气，沉浮了三次，从水中摸出一挺轻机枪和一个弹匣子。武子先后摸出两支三八大盖，两袋子弹，三把短刀等步兵装备。随即，另两具尸体也被打捞出来。大家商量了一下，尸体丢到湖里，腐臭后迟早会浮出来，看了恶心，且易被发现，不如带回岛，一把火烧掉，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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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儿随严驼子的船送唐玉上岛，唐玉邀莲儿去家里玩。唐家在岛上有座深宅大院，大家叫它唐家大院。原来是家铁匠铺，唐家买来后，修建宅院。莲儿往日里只是远远地瞥一两眼，没进去过。唐家住在金牛街，岛上的房子算是别业吧。唐百万每月来住那么一两天，主要查看码头店铺，清点一下账目，发放船户、店员工资。唐家少爷小姐，也只在每年暑季来住那么一两个月，来消夏的。平日住在这里的是管家、账房和店员之类。日本人来后，来这里的人多了，渔民们夜里在湖上经常看见唐家整船整船地往岛上运人。岛上的人琢磨，内面肯定有名堂。
莲儿听姑爹、哥哥、武子他们讨论过，有几种说法。一说唐家把金银财宝都运到岛上藏起来了，那些运进来的小伙子是唐家的护院；一说那些青年人是唐家收容的掉队的国军士兵；一说唐家之所以收容掉队的国军士兵，是为了看守金银财宝。反正三者不矛盾，都有可能。莲儿原本也胆怯，不敢进豪门大宅，可好奇心害死猫，太想亲见唐家大院里面藏些什么秘密，跟着唐玉进去了。
唐家大院为五开间四进深大宅。四进天井的不同处理手法使大宅循序渐进，内部空间显得丰富多姿又主次分明。进口处半圆天井只用半段短墙作简单的分隔，门房显得朴实无华。唐玉与莲儿一进门，三少爷唐旺就迎上前，惊诧地问：“玉儿，这是怎么啦？全身湿透？”
唐玉简洁地解释：“刚才在湖里遇上东洋兵，多亏莲儿和她的哥哥们搭救。”她吩咐，“旺儿，进去跟哥哥通报一声，再去厨房，给我煮两碗荷包蛋姜汤，烤两份点心，我们饿了。”
第二进天井则用镂空短墙完全隔开，使中堂和边厢在隐约中显出主人的品味和追求，两边厢房为独立对称天井院落。一位高大英俊的男青年站在花厅中央，穿白夏布衬衫，外套一件灰色马甲，灰色西裤，见莲儿点头打招呼，领着她由穿廊进入第三进正堂，一个放大了尺度的天井使人豁然开朗，堂前一排柱廊气势雄伟。正堂地坪抬高50公分，两厢作了部分外突，并加了挑楼，使得这一进间显得极为隆重。正堂与后堂之间，在天井上加设了一个廊亭，这一建筑处理不但使得内眷便于往来，而且空间更为活泼生动，富于生活情趣。正堂中间，摆放着一个大木台，木台上堆积些假山假水。莲儿感到奇怪，想上前看个究竟，又觉得不太方便。唐玉指着木台介绍说：“军事沙盘。跟我进去换身衣裳，再来看。”
莲儿跟着唐玉进了后堂，后堂是唐家太太小姐们的居室。正面和东西两侧为两层木楼，中间是大天井，三面木楼的穿廊与前面的廊亭形成一个闭合走廊。唐玉引着莲儿上西楼，在穿廊上，唐玉朝东楼穿廊美人靠上坐着看书的一位少妇喊道：“嫂子，来客了！”
那少妇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朝这边应答了一声：“哎，就来了。”
唐玉独占了西楼上层，一溜三间，并未隔断，中间是雕花对开木门，进门是会客室，两侧摆着绣墩、卧榻和茶几，左侧为卧室，内设一张梨木雕花六柱架子床，挂着碧沙罗帐，右侧为书房，书房中间放一张红木大书桌，桌上摆着雕花笔架、粉彩瓷笔筒、歙砚和纸张，四壁立满书架。
唐玉邀请莲儿进卧室换衣服，卧室四壁挂落地绿萝垂帘。她从衣橱内取出一件蓝色花边旗袍，一件绣牡丹孔雀图案的白色丝绸小马甲，让莲儿换下身上的湿衣服，莲儿摇头：“嘿嘿，我们渔家女儿，哪穿得惯那种东西。”唐玉又从橱内拿出一套自己穿过的白衫蓝裙的女学生服装，莲儿这才肯换上。唐玉自己也换上一套蓝上衣黑裙子的学生服。
换好衣服，卷帘出来，一位穿一袭花边绲口绣花墨绿旗袍的少妇，双手捧着红木茶盘，笑盈盈地将两杯盖碗茶递到莲儿和唐玉面前，说：“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莲儿学着唐玉，接过杯子喝茶。唐玉介绍说：“我刚结识的妹妹，莲儿。”又向莲儿介绍少妇，“我亲亲的嫂子，孙巧玲，江南才女，国立中学孙校长的千金。”
孙巧玲笑道：“知道，龙王会上目睹过她得风采，飞红莲，巾帼英雄，我的偶像哩。”
莲儿不好意思地说：“让少奶奶见笑了，我们渔家姑娘，风里浪里野惯了的。”
“哪里，我真的羡慕你呐。”孙巧玲认真地说。她接过茶碗，转身婷婷袅袅地去了，临出门，回头说。“待会吃点心。”
莲儿望着巧玲的背影，心里暗叹道：画一样的美人！
孙巧玲的故事，莲儿先前听人讲过。她是国立中学校长孙中华的千金，自小与唐百万的公子唐子仪订了婚。金牛区民权乡有个兵痞，原名叫什么没有多少人知道，自号成风，人称成爿柴。成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父亲读过三年私塾，能写字，会算账，也种田，还做点小本生意，贩卖猪崽、鸡鸭什么的，积攒了几个钱，添置田地之外，拿钱让儿子读书。成爿柴毕业于金牛龙川中学，投国民政府中央陆军第十师当兵，因为一上战场就装死，始终不得晋升，落魄回乡。回乡后不务正业，想在政府谋一个差事，没有找到门道，成天在金牛街游魂撞死，瞎浪荡。一次，灌了几口马尿，闯进国立中学，撞见回娘家的孙巧玲，上前调戏她，师生们看不过，一哄而起，打得他抱头鼠窜，因此怀恨在心。不久，金牛区选送成爿柴进湖北乡政人员训练班学习，抗战爆发前夕结业，回乡从事乡政工作。民国二十六年底，南京沦陷，各地纷纷组织抗日团体，成爿柴参加民权乡抗敌后援会，做抗日宣传工作。此时，他觉得乱世为王的机会来了，依附湘鄂赣边第一游击司令田维中，为自己疏通区、乡各级关系，交接金牛、杨林桥一带的许多亡命之徒，并与刘志彭、刘容、高德等13人歃血为盟，号称“十三太保”。
1938年8月，国民革命军第三集团军第十二军在咸宁败退，数名散兵遁迹陈家山。成爿柴获知讯息后，邀约刘志彭、高德、刘容等人，化妆成散兵，凑上前去套近乎，乘其不备，猛地抄起人家码在槽门的柴爿，朝领头的那个班长当头劈下。班长“砰”的一声，倒在地上，血如泉涌，颤抖了一阵，死了，其余的纷纷缴械。此后，成爿柴一边网罗国民革命军的散兵游勇，一边收取被遗弃的枪械弹药，逐步组成200来人的游击队。乱世之中，有枪就是大爷，成爿柴等人夺得武器后，打家劫舍，占地为王。一天，他带着高德等人，闯进国立中学。学校放假了，只有一个校工看门，成爿柴用枪托砸开大门，一刺刀把校工捅翻在地，冲进校长家，把他们全家拖到操场上杀害了。可怜孙校长一家，只有外嫁唐百万家的巧玲免遭荼毒。
成爿柴有了人枪之后，扯虎皮做大旗，向国民政府请求受编。鄂城县县长范雨峰厌恶其人品，没有批准，遂袭击鄂城县自卫大队，劫取枪支百余。
唐玉见莲儿瞅着孙巧玲的背影发呆，牵着她的手，说：“我嫂子不但美，性儿也极好的，会吟诗填词，做姑娘时画的斗方人家都争着收藏，走，到书房去看她的画儿。
书房正对门的墙壁上悬着一张《朝晖新荷图》。莲儿看了半天，觉得好看，自然看不出门道，目光很快落在书桌玻璃压着的一张照片上。照片里有三个人，两女一男，都穿学生装，左边的那个莲儿一眼看出来是唐玉，中间那个瓜子脸，比唐玉微微高一点，右边的男青年中式青衣青裤，浓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唐玉见莲儿出神地瞧照片，指着照片解释说：“武汉保卫战时在武昌阅马场照的，中间那位是我的同学，大冶的郭亮，右边那个男的叫张蒙，湖东水西村的，武汉大学学生。那天‘七七’周年纪念日，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组织献金活动，学生们搞宣传动员和组织服务工作。武汉三镇人山人海，临时献金台周围被挤得水泄不通，有队伍上的士兵、工厂的工人、郊区的农民、人力车夫、船员、小贩、店员，你信不？还有乞丐！在献金活动的当天，武汉乞丐教养所的全体乞丐宣布绝食一天，把节省下来的钱捐献出来抗战，献金台上堆满了大家捐献的银元、铜板、纸币、耳环、手镯、戒指等钱币、首饰，还有医药、衣服、粮食等物资。那场景想起来就激情澎湃，热血沸腾。可惜国府西迁重庆，武汉还是沦陷了。”
武汉沦陷前夕，郭亮、张蒙、唐玉三人相约，各自回家乡，拉队伍抗日。郭亮张蒙两人是共产党员，唐玉正积极要求入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