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兵出湖东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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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告别送他们过湖的莲儿,越过公路,往红花寺行进。刚拐进一条峡谷,前面探路的粪巴悄悄踅回来,小声对大家说:“前面有一股抢粮的土匪,大家去左边的小山丘隐蔽好,我再去观察观察,了解了解具体情况。”
过了一会儿,粪巴快速摸回来,把唐玉拉到一旁,小声说:“对方情况摸清楚了,前七后八,共15个,看样子是成部出来抢粮拉夫的小分队,中间有十来个挑担子的民夫。可以打个伏击,你带人在这林子里朝抢粮的队伍射击,动静要大,只要不射伤民夫就行,我带2个枪法好的到路对面的岩石后,咱来个左右夹击。”
唐玉犹豫着说:“算了吧,咱这脂粉队伍,虽训练了几个月,可还没上过战场,再说,还有两个人手里没枪呢。”
粪巴分析说:“这一仗可以打的,月色朦胧,看不真切,敌人不知我们的真实情况,突然袭击,敌人没有防备,必然惊慌失措。再者,这伙人或是土匪出身,或是被抓来的庄稼人,遇到突然袭击不会组织反击的,极有可能各自逃命。你只注意一点,无论射没射中,让她们不断朝对方射击。还有,如果情况不利,一定要组织大家撤离,情况不明,敌人不会追太远。”
唐玉点头同意。粪巴带着卢苇、卢雁,悄悄摸到路右边的一块大岩石后,选择位置,做好射击准备。粪巴小声说:“别怕,待会儿枪一响,敌人会抱头鼠窜,信不信?”
卢雁压低嗓门:“司令,不怕,这里我和苇姐胆儿最肥。”
粪巴知道这群女兵中卢苇、卢雁胆子稍大些,不然不会点两个的将。粪巴等人过去后,唐玉简单地动员了两句,然后指挥大家摆好阵势,以对面枪声为号,开始射击。说话间,那伙人走近了。姑娘们都很紧张,好几个匍匐在地上直哆嗦,手指颤抖,枪都拿不稳。其实唐玉也挺紧张的,先前虽多次上阵,可跟着粪巴和哥哥他们,不觉得怕,今夜却独当一面。她抬手擦了擦额头,暗自对自己说,不怕,没有什么可怕的,土匪都是不堪一击的。突然,对面枪响了,她一激灵后,也开枪朝路上那伙人射击,姑娘们跟着噼噼啪啪地朝着路上乱射,没枪的在地上爬来爬去,给各人送子弹。
唐玉这边不管不顾地乱射,打完一巡又一巡。粪巴摸过来,喝到:“别打了!也不看看,路上哪还有人?”
唐玉站起来一看,公路上没一个人毛。姑娘们先后爬起来,抖搂着身上的衣服,哈哈大笑。粪巴悄悄走近刚才敌人所在的位置,队伍前头有一具尸体,后头一个伤兵躺在地上呻吟,其余的跑得没了踪影。他四周察看一番后,喊两边的姑娘们出来。大家仔细清点了一回,谷子横七竖八地撂着,共九担,不过有4只箩筐翻倒,谷子撒在路上。另找到6支步枪,4只拔了毛的鸡。
唐玉望着地上的挑子问粪巴怎么办。粪巴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说:“前面五六里远的地方是新志祠,我们吃点苦,将粮食搬过去,今夜就在那儿宿营。”
姑娘们挑不动,唐玉只好让两个人抬,一箩筐一箩筐地抬。粪巴挨个给她们系挑子。正忙着,站岗的卢雁跑到粪巴跟前,急促地说:“司令,东边好像来了一伙人。”
粪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什么也没看到,转身望着卢雁。卢雁解释说:“刚才无意间看见那边一点红火星,一闪一闪的。”
粪巴让大家迅速退回小树林隐藏起来。唐玉摸了摸腰间,打开手枪弹匣看了看,凑近粪巴说:“没子弹了。”
粪巴心想,都没子弹了,情况不明,仗怎么打?犹豫间,那伙人举着火把,在他们刚才待的位置停了下来,有个声音说:“咦!这么多粮食丢在这里,人呢?”
恰好一股东南风吹来,粪巴听得真切,说话的正是橹子。他小声吩咐唐玉:“好像是橹子他们,我先出去探个究竟,再喊你们出来。”
唐玉叮嘱:“小心。”
粪巴悄无声息地走近一看,正是橹子他们,然后转回喊唐玉他们出来。唐玉问橹子:“你们咋这么快赶来了?”
橹子告诉她:“上午,我们进驻了徐家坊后的徐氏庄园。刚吃过晚饭,听这边有人打枪,便带人赶过来了。”
唐玉忙问:“这么快就跟主人谈妥了?”
橹子说:“没谈,跟啷个谈?整个徐家坊鬼毛都没一个,早跑光了!”
唐玉摇头:“村民见你们去了,肯定认为土匪来了,不跑才怪呢。就这么随随便闯进去,的确太冒失了。更甚者未经主人同意队伍就驻扎来了,也的确是土匪行径。要知道,我们是抗日队伍,不是土匪!必须撤出来,今晚就搬!”
橹子为难道:“那粮食呢,往哪里搬?”
唐玉:“就近搬到新志祠吧。”
粪巴想了想,与唐玉商量:“嗯,这样,今晚就罢了,明天一早就撤离。这些妹子们又是行军,又是打枪,累了,也需要找个方便的地方,早点安歇。”
卢雁笑着说:“大小姐,是的啵,特别是花姐她们几个,身上有股子浓浓的尿骚味。”
杨花身上背着两杆枪,听卢雁在众人面前指名寒酸自己,恼羞成怒,上前抓打她,骂道:“小骚货,我哪得罪了你?单单指我的名字!”
卢雁泥鳅一般滑开,咯咯笑:“不是吗?就是嘛!”
唐玉一把拽住杨花的衣袖,说:“天黑,路不平,别追了。怕什么?别说我们是女子,好多后生家第一次上战场都尿了哩!不信你问问他们。”
男队员们大笑起来,芦苇调皮地问:“大小姐,你呢?”
唐玉故作严肃,说:“大小姐与你们能一样么?”
队伍里的气氛显得特别活跃,融洽。
橹子派人将粮食挑到新志祠,留十来位弟兄看守,带着大家到徐家庄园住宿。唐玉困了,和姑娘们上楼,选了一间房间,楼板上铺了军被,轮流着梳洗一回,倒地睡了。
一觉睡到三更醒来,窗外一团漆黑,松涛阵阵,北风呼啸。寒潮来了,降温了,唐玉想。不过室内却还是暖洋洋的。唐玉觉得肚子特别饿,参加游击队后常常感觉饿。她坐起身,拿起身边的水壶,轻飘飘的,晃了晃,空的。临行前,巧玲往她包上塞了一些饼干和糖果,此时正用得着。她摸出饼干盒,扯开包装,去捡饼干时,感觉到自己的手有点湿润和黏糊,嘴巴苦苦的,得洗手漱口。扭头瞅了窗外一眼,黑魆魆的,有点瘆人。犹豫间,偶尔瞥见,挨门边卢苇旁边的铺上依稀坐着个人,唐玉记得应该是卢月,昨儿夜里卢月最后一个进来的,好像有什么心事,也可能是太疲倦了。她动作迟缓,铺盖只能铺在最外边,又死活不肯,说怕,后来还是卢苇与她换了位置,现在看来,的确有事。
唐玉穿了衣服,蹑手蹑脚,摸到卢月跟前,挨着坐下来,问:“月儿,有心事?”
卢月展开被子,将唐玉让进去,然后低着头,欲言又止。唐玉没有再问,伸手将她搂怀里。卢月抽吸了一下鼻子,小声告诉唐玉:“昨儿阵地上,有人趁乱抓我的胸,占我的便宜。”
隔壁床上卢苇腾地翻身坐起来,骂道:“没用的货!不抽他几个耳光,手里掇着豆腐啊?”
原来卢苇也醒了。唐玉心想,自己以后的工作不仅是要教育民众,动员民众,更需要对手下队员进行纪律教育,思想教育,理想教育,使他们树立起坚定的信仰。教育好了,他们才有可能成为战士,否则,还真是一群土匪。她安慰卢月:“月儿,别怕,明儿我把昨天那伙人找来,狠狠地教育,给他们立规矩,啷个的咸猪手再乱伸,我让人剁掉他的爪子!”
过了一会儿,卢苇打了个哈欠,说:“真饿!”
唐玉小声说:“我这里有糖果和饼干,要不,我们去伙房洗手漱口,烧点开水?”
卢苇翻身坐起,一个“好”字都没说完,军装的风纪扣都扣上了,站起身说:“走!”
一会儿,卢月也穿戴完毕。出门过花厅时,粪巴在楼板上打坐,几个从他身旁走过时,仍闭着眼睛,一动未动。卢月问唐玉:“大小姐,刘司令这是做功课吧?”
过了半天,唐玉答道:“诶,做功课。”
她想,你们哪里知道呐,刘司令在为你们站岗哩。
三个用冷水洗手嗽口,洗锅烧水,水烧开后,各盛了一碗,搁在灶台上凉着。唐玉将饼干分了半袋,每人发了几颗糖,几个边喝水,边吃饼干。卢月很快就吃完了,见卢苇往口袋装糖颗,说:“真好吃!不过不吃还好些,越吃反倒越饿,苇姐,搁着干么,你不饿,给我吧。”
卢苇骂道:“贪嘴婆,啷个不饿哇,我给雁儿留点,这小妮子肯定没吃过这么好的糖果。”
唐玉说:“你吃,我这里留了半包呢。”又夹两块饼干给卢月。“多喝点水。”
卢苇问:“大小姐,这是哪买的糖果,记得小时候吃过两回糖,我大舅带来的,硬梆梆的,没这么甜。”
唐玉:“糖不都是甜的,有啥不同?”
唐玉用伙房灶台上的白瓷茶壶盛上水,卢苇拿了三个碗,卢月吹灭灯,几个摸回楼上。路过花厅,唐玉倒了一碗开水,将茶壶递给卢苇,说:“你们睡去,我陪刘司令聊聊。”
卢苇、卢月进去后,唐玉走到粪巴跟前,把碗递给他。粪巴接过喝了几口,随手把剩下的半碗放在一旁。唐玉掏出两块饼干,递给粪巴。粪巴没伸手接。说:“给房内的姐妹们吧。”
唐玉将饼干又装进饼干盒。粪巴望着饼干盒,想起往事,小声说:“给你讲个故事吧。大约有七八年前,一个秋日的午后,我去金牛街卖药材。卖完药材,出门便瘫坐在店铺门前的台阶上,实在是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正挣扎着站起来,店内走出一位十来岁的女学生,见我坐在那里,给了我大半袋饼干,一把糖颗……”
唐玉问:“这女孩不会是我吧?”
粪巴:“正是大小姐您。”
唐玉惊讶:“多年了,这么点小事咋还记得?”
粪巴合上眼睛,缓缓道:“往日的岁月里,我一个小乞丐,沿门乞讨,别人施舍的几乎都是残羹冷炙剩饭剩菜,哪能讨到这么好的糖果糕点?且那日我没伸手讨,你主动给的,味道根本不一样呐。你是第一次给我甜的女孩子,我一下就将你记住了。”
唐玉挨粪巴坐下:“当时应该没有什么高尚的想法,也许是不爱吃了,也许是看你可怜,或者是冥冥中有安排,注定今生有缘嘞。你后来咋不来找我呢?”
粪巴微微摇摇头:“你学堂里的洋学生,我街头流浪的小乞丐,咋找?后来我卖麻花时,也去过你的学堂,远远望着,你们着装一致,年纪相仿,个子都差不多,分辨不出来呀。”
“喊名字也行啊。哦,不知道名字哈。”
唐玉歪头过去,靠在粪巴的肩膀上,两人静静坐着,屋外月色微明。在岛上,夜里听惯了湖风的尖叫声,浪涛的轰隆,感受多了乌云低沉,湖岛即将沉没的恐惧,觉得这山里的夜特别温馨,风声虽大,但在远处、在山峰、在树梢,经过山和树木的阻拦,村庄和房屋不被骚扰,屋里的人不被惊扰,倒是有了几分隔岸听风的闲情和美感。唐玉想,若是巧玲处在这样的环境,又会说,玉儿,我又得一首新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