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血染月亮岛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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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玉不知站了多久,远远的瞅见一只木船朝码头踉跄而来,稍近一些时,认出是莲儿日常使用的小木船,船更近时,瞧清楚了船上共3个人,撑船的是郑金莲,莲儿坐在船舱里,望着湖面发呆,兴儿低头坐在莲儿的对面,没有看见粪巴。唐玉顿时紧张起来,心脏痉挛,呼吸急促,手脚颤抖,摇摇晃晃地向船上岸的石阶跄去……
唐兴见了唐玉,趴在台阶上哭了起来。原来,粪巴和唐兴这次去汉口买药,开始很顺利,很快拿到了药,安全地过了轮渡,不料在青山码头口,劈头撞见古贺幸子领着一队宪兵在盘查。粪巴知道幸子马上会发现自己,而应该不太记得唐兴,忙让唐兴隐藏在人群中,见机带着药品离开。他自己则“嗖”的一下,向旁边的小山丘跑去。不料东洋兵边追赶边放枪,粪巴没跑多远,便中弹倒地……
唐玉觉得天旋地转,两眼一黑,瘫坐在台阶上。莲儿挽着包裹,上前扶住唐玉,拉着她的手,说:“姐,东洋矮子兵是打不死我哥的,我哥是谁?战神!再说,兴哥只看见我哥倒地吧,倒地也不一定因为中弹,再说,即使中弹了,也不一定就牺牲了嘛,是不是?以我判断,我哥若真的受伤了,古贺幸子会救他。”
唐玉听了莲儿的话,渐渐冷静下来。战争嘛,受伤是常见的事,中弹也不至于都会死。唐玉希望幸子会救粪巴。幸子被游击队俘虏过两次,游击队没有虐待她,客客气气地送她回去了,再说,这东洋婆子心肠还不坏。想到这儿,唐玉有点惭愧了。自己比莲儿大,队伍里是她的长官,一着急就乱了方寸。她知道莲儿内心也着急,因为初夏这么高的气温,莲儿的手却是冰凉的,却表现出了一个指挥员该有的冷静。
唐玉扶着莲儿站起身的那一刹那,做出去武昌寻找粪巴的决定。回龙王庙后,跟张参谋长和武子做了一番交代,告了假,约莲儿回家。两个约好了,不把粪巴的事告诉师父师娘,反正粪巴忙,事多,着家的时间少,随便给个由头,老俩口不会怀疑。吃过晚饭,时间还早,唐玉莫名的觉得应该回唐家大院一趟,给师娘说了一声,拉着莲儿一道,踏着石板街,顺坡而上。
唐家大院空空荡荡的,老爷子羽化登仙了,大娘山上护理巧玲去了,哥哥和旺儿不知征战在哪里,张妈回家养老去了。天尚未落黑,唐兴就准备关门,见两个来了,忙挨个点燃廊柱上挂着的灯笼。三个穿过数重天井,从穿廊进到后院,一路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影,屋宇越高大深邃,越让人觉得萧索。西楼下最里那间房里透着亮光,有人低声说话,唐玉知道是娘和吴妈。莲儿站在廊道,唐玉推门进去。灯光下石红与吴妈对面坐在烛光下,就着灯光缝制衣裳。
唐玉弯腰捡起笸箩内上的小儿衣裳瞧了瞧,问:“娘,这是给谁家的小孩缝的?”
吴妈笑道:“大小姐糊涂啊,你娘不是给自家未来的外孙预备的?”
唐玉又拿起两件,仔细看了看,没有说什么,交代了娘一番,托付吴妈照看娘,没待多久,便离开唐家大院。分手时,唐玉与唐兴商量明天去武昌的相关事宜。三个决定明天去武昌打探粪巴的下落,唐玉与莲儿女扮男装,找松山表哥与登板表嫂帮忙。唐玉相信幸子会搭救粪巴,只要粪巴还活着,估计也不会为难自己。
唐玉去过邹松山表兄家几次,熟门熟路的,很快就找到街巷和门号,可门上了锁。问邻居,说是邹先生的日本太太医院生小孩去了,问哪所医院,又都语焉不详。唐玉寻思,只得到表兄的单位找他打听了。她带着唐兴和莲儿,街巷口小吃店叫了3碗热干面,几个没有说什么,低头吃了。吃完,唐玉就近找了家旅社,订了2间客房,让唐兴和莲儿先歇着,叫了辆出租车到到教育厅找松山表兄。
门房还记得唐玉,让她候着,热情地跑进去喊邹松山,转回来告诉她,邹先生夫人在医院生孩子,告假了。
唐玉问:“师傅,您知道他夫人在哪所医院吗?”
门房告诉她:“问过办公室的先生,应该在仁济医院。”
仁济医院是武昌这边最好的医院,虽然被改为日军医院,可老百姓还是习惯叫仁济医院。那地方一般百姓自然住不进去,松山表兄是政府官员,登板表嫂又是日本人,亲戚在宪兵队,既不缺钱,又有关系,自然会选择仁济这样的医疗水平的医院。唐玉心里比较赞同门房的判断,道过谢,又打车到昙华林。
唐玉在武昌读过两年书,仁济医院以前也来过几次,熟门熟路的,没有引起任何怀疑和查问,径直来到医院妇科,护士热情地带她到登板表嫂的产房。邹松山见了唐玉,在他的预料之中,没有感到意外,客气地将她迎进产房,倒了杯红糖水,递给唐玉。唐玉接过杯子,攥在手里,走到床前,低头看着登板母子,笑着祝贺:“恭喜表哥表嫂,喜得贵子!”
登板坐直身子,表示感谢:“谢谢,是女儿。”
唐玉扶登板靠在床上,直起身子,随手把杯子搁在床头的小柜上。邹松山站在病床的那一头,望着唐玉问:“来寻找妹夫的吧?”
邹松山这么问,唐玉明白他知道粪巴的下落,目光殷切地望着他。邹松山告诉她:“就在这家医院,受了枪伤,已做过手术,情况不是很好,医生说子弹伤及肺部,离心脏不到一寸,两天多了,还没醒过来。”
唐玉听了,眼泪顿时涌上来。邹松山安慰她:“别急,别急,医生说了,没有生命危险,会醒过来的。”
唐玉掏出手绢,拭着眼泪,问:“是幸子送来的?”
邹松山点头:“自然,不是她,一个受枪伤的中国人,谁敢往这儿送?幸子现任青木机关的机关长,那天正好去码头查什么,遇上了,送这儿来,要求医生抢着做了手术,还在病床前守了一夜。后来在医院遇上我们,托我看护妹夫。病房就在楼上那头,走,我带你去看看。”
邹松山说罢,回头看了妻子一眼,带头出了病房。唐玉朝登板挥了挥手,跟在邹松山身后出来,过道里问他:“表哥,您估摸那女特务,会怎样对待你妹夫呢?”
邹松山在过道里站住,回过身来,小声说:“幸子这女子很古怪的,去年秋末,也是在这家医院,居然莫名其妙的养了个孩子,悄悄地告诉我说,这孩子是子仪表弟的,还托我找奶妈,你说荒唐不荒唐?起初我压根就不相信,子仪表弟在前线作战,见面也就那么匆匆的一次,就有孩子了?不过,后来看那孩子,眉宇间倒是越来越像子仪表弟。难道真的是……”
唐玉“哦”了一声,红着脸,斟酌着回答:“这个疯女子是古里古怪的,她第二次被抓时,也对我说过一嘴,我压根就不信,没当回事,难道是真的?不过,幸子虽是法西斯军人的女儿,还做了特务头子,表面看起来,却是一派天真烂漫。她知道粪巴是抵抗分子,竭力救活他,什么目的呢?回报两次没杀她的恩情?”
邹松山说:“算了,不想了,或许待会儿她要来病房探视的,你看看妹夫就离开。”
唐玉想了想:“我想会会她,在根据地的时候,我俩相处得还可以,我们算是善待了她。再说,你妹夫在她手里,咱怕也没用啊。”
邹松山长期混迹在东洋人中间,对东洋人原本没有一般的国人那么恐惧,随着战争进程,东洋人对他也越来越客气。他也就没劝阻唐玉。
粪巴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吊着点滴,鼻孔插着氧气管,还残留着血迹。脸色苍白而消瘦,整个儿瘦了一圈。唐玉看了,辛酸不已,小声啜泣着,拿出一块干净的毛巾,伸手去擦拭他鼻孔周围的血痕。突然,粪巴的眼珠微微动了两圈,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旁站着的护士高兴地喊:“醒了!病人醒了!”出门找医生去了。
唐玉破涕为笑,噙着眼泪,凑近粪巴问:“醒啦?”
粪巴望着唐玉愣了半天,轻声说:“……一直在漆黑冰冷……隧道走呀走……越来越冷……忽然,看见远处有一团微光,朝那团亮光走过去,黑暗中依稀看见奶奶和静儿,一左一右拉着我的手,将我使劲拽进光团内……”
唐玉连声说:“感谢奶奶!感谢静儿!回后就去她们坟前烧香。”
邹松山舒了一口气,凑近前笑着问:“妹夫,饿了吧,我盛碗鸡汤来。”
唐玉扭头谢了,低头吻了吻粪巴的额头,呢喃着:“粪巴受苦了。”
粪巴问:“我怎么在这里?”
唐玉告诉他:“倒是那个东洋婆子将你送这儿的,这是仁济医院,主治大夫是个中国人。”
这时,大夫和护士进来了。唐玉起身向大夫鞠躬致谢。
大夫冲她点了点头,俯下身来,伸手翻开粪巴的眼皮看了看,从白褂衣袋里掏出听诊器,听了一回,问护士:“查体温没有?”
护士回道:“刚查过,正常。”
大夫点头说:“嗯,很好,经常监测。”起身望着唐玉,“病人家属吧?病人送来时非常危险,子弹离心脏不到3公分,大量失血……还好,现在安全了。”
唐玉再次致谢:“大夫医术高超,起死回生,多谢了!”
医生望了病房门一眼,说:“这位病人身上有三四处刀枪伤,我想,定是一位英雄,自然要尽毕生之所学……好好看护,增加营养,多喝些汤,尤其是鱼汤。”
大夫走后,护士长进来了,问唐玉:“病人家属吧?欠费了,赶快去缴费。”
唐玉答应道:“谢谢关照,我这就去拿钱。”
护士长离开时,邹松山捧着鸡汤进来,幸子跟在他身后。幸子亲热地上来跟唐玉打热络:“玉姐好,好久不见,想你哟。”
唐玉嗔怒道:“好什么!你姐夫哥都差点让你打死!”
幸子嚅嗫着:“不……不能怪我唷,那些……宪兵也不是我手下,只是偶然碰在一起……姐夫瞧见我跑什么呀?”
唐玉想,粪巴应该是掩护唐兴和药品安全转移,故意跑的,他这个人对自己的速度太自信了。她继续埋怨幸子:“你一个日本特务,又认识,能不跑吗?”
邹松山实时插话说:“表妹,不好意思,我们这些小职员,薪水低,又赶上你表嫂生产……待会儿我找同僚挪借点,把费用续上。”
唐玉接过邹松山手里的汤碗,说:“已经够麻烦表哥了,钱我们带来了,我把这汤趁热喂他喝下后,便去取。”
“哪儿拿,我送你去。”幸子主动要求。
唐玉没回答。邹松山接过话茬:“好啊,有你这个机关长保驾护航,我表妹安全有保障。”
幸子跟唐玉一道搭乘公交车,坐过5站路,便到了唐兴、莲儿下榻的旅社。幸子穿的军服,为了避免店家和住店客人的惊恐,唐玉让她在门外等候,自己一个人进去。莲儿听说哥哥有了下落,且还活着,马上活跃起来,要求跟去医院。唐玉留唐兴在旅社,毕竟是日本人的地方,人去多了不好,从唐兴手里拿了5万元中储券,与莲儿一道出来,三个搭公交车返回医院。
下车后,唐玉瞅见附近有家副食店,买了一些红糖鸡蛋牛奶水果之类食品,自己拎了,又买了一提水果,让莲儿提着,先到粪巴的病房。邹松山不在,粪巴睡着了。唐玉吩咐莲儿在床前守护,提着礼品,拉着幸子,先到产房看望登板表嫂,然后到收费处续了医疗费。
再次回病房时,天渐渐黑下来。像粪巴这样重危病人,医院有专人监护,不用家属陪护。幸子带着唐玉、莲儿离开了医院,邀请两个去家里做客。幸子生下孩子后,古贺太郎安排她到武昌这边任机关长。幸子把孩子带过来,请了保姆和奶妈,在机关基地附近占了一幢私人公寓,住了下来。据说是民国武汉特别市市政府参议的府邸,参议去了重庆,空下来的。两层小洋楼,法式建筑。保姆打开院门后,幸子把唐玉、莲儿迎进楼上客厅,朝楼下喊:“李姐,抱唐贺上来,给他的姑姑们瞧瞧。”
楼下一位妇女答应了一声,随即就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一会儿,一位二十六七岁的妇女抱着一个八九个月大的孩子上来了。唐玉和莲儿站起身,过来看孩子。莲儿绕着孩子瞧了一周,回头说:“姐,这孩子长得真乖,真像子仪哥。”
孩子不认生,来回朝两个陌生人笑,这点倒像幸子,见人熟。也许是血缘的原因,唐玉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孩子,伸出双手将孩子从奶妈怀里抱过来,搂在怀里。孩子养得很好,白白胖胖的,捧在手里沉沉的。孩子伸出小手,摩挲唐玉的鼻子,开心地笑着。
幸子趁这会儿功夫,进里间,脱了军装,换了身旗袍,出来招呼两个喝茶。唐玉打量忙着煮茶的幸子,脱下军装的幸子平胁曼肤,丰胸翘臀,活色生香。心想,嗨,哥哥……,想起巧玲,巧玲也是绝色的女子,但她的美与幸子有别,偏于典雅。
幸子泡好茶,坐下来,举起茶杯敬茶。唐玉喝了,放下杯子,问幸子:“古贺小姐,我心中有个疑惑,不知能不能向你请教。”
幸子望着唐玉说:“姐,别客气,请问。”
唐玉:“你一位日本小姐,父亲还是将军,找个优秀的日本青年应该没问题啊,却委身于一位敌方军官,且还只一面之缘。”
幸子笑道:“我喜欢中国文化,也喜欢你们国的男人。身边男人虽多,不过只有三类,一类鹰嘴鹞目的战争狂人,女人只不过是他们发泄的工具,他们根本不懂得尊重我的,就像你们那里那个要睡我的土匪官;一类鸡胸龟背的战争木乃伊,了无情趣;还有就是你们叫做汉奸的那些个男人,低眉顺眼,缩手缩脚,胆小如鼠……那天一见唐桑,拔犀擢象、龙神马壮,儒雅风流……醉了,认定他就是我命里的天照大神……”
莲儿疑惑地望着幸子。唐玉暗想,这女子还真是位汉学爱好者,一下子能拽出这么多汉语词汇来,有的词自己这个汉人听了都觉得陌生。
幸子继续说:“我们日本女子跟你们不同……你也知道,美国军队开始进攻日本本土了,将军们要玉碎决战,大日本快亡了,我们很快就无家可归了,而你们支那这里,我们也待不下去……倒是小唐贺,给我带来很多快乐……”
莲儿想,东洋兵怕是真的要完了,连幸子这么个似乎不知道忧愁的女子都这么绝望。她劝幸子:“日本国战败了你也不用怕,带着小唐贺到我们荷叶岛去,我们那儿水肥土美的,鱼米之乡,你知道,风景又美。”
幸子摇头叹气说:“你们支那人是饶不过我的……我得央求你们,真到了那一天,请你们来把小唐贺接回唐家大院。”
唐玉问:“唐贺,他父亲姓唐,你姓古贺……”
幸子点头:“还有,你们这里唐朝有个诗人叫李贺,我喜欢他的诗,‘哀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唐玉说:“我们中国人是很善良和宽容的,你若不再做损害我们国家和人民利益的事,会原谅你的,你可以去岛上小学做个国文老师嘛。”
幸子高兴道:“那好呀。”
过了会儿,幸子又说:“我每月180日元,这一大家子生活,用度不够,将来战败了,就没有生活来源了。我知道刘桑冒险来武汉,有使命的,我可以与你们合作的。”
唐玉来兴趣了,问:“你能弄到什么?”
“我想,你们游击队急需的,应该是弹药和药品,弹药没法弄,药品可以搞。我们特务机关,行动比较自由,携带药品还是可以的。”
唐玉说:“行,药品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幸子强调:“我不要日元,不要中储券,也不要国民政府法币,要大洋和黄金。”
唐玉想了想:“黄金没有,大洋吧,我们遭日军封锁太久了,经济困难,药品可不能太贵了。”
两个达成了协议。第二天唐玉带着莲儿返回荷叶岛,唐兴留下来关照粪巴,与幸子接洽。幸子说人多招眼,由她保证刘桑和唐桑的安全。
临别时,唐玉从手腕里取下一只翡翠麻花手镯,送给幸子,说:“我出嫁时大娘送我的——大娘就是我哥的母亲——送你做个纪念。这款麻花手镯是我们蒋夫人最爱的款式。”
幸子高兴极了,攥在手里瞧了一回,笑道:“哇!太漂亮了!蒋夫人啊,我的偶像哩!谢谢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