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湖岛烟云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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粪巴离去后,唐玉觉得很倦怠,随手拉了个凉枕,歪在美人榻上睡着了,直到张妈来敲门才醒来。摸出怀表瞧,戌时交四刻了,烛台上的蜡烛将尽,烛光左右摇晃,努力向上挣扎。唐玉起身后,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张妈忙放下手中的水桶,泡了一杯热茶,递给她:“小姐,着凉了,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唐玉感觉凉飕飕的,接过茶,嗽了一回口,坐下来,慢慢把剩下的全喝了。
喝完茶,张妈早在铜盆里调好了水,站到洗脸台旁递毛巾,服侍唐玉洗头,唐玉绾头发时,张妈已经备好了换洗衣裳,将桶里的水倾进澡盆,用手背划拉了一下水面,起身说:“小姐,水温刚好,紧快洗,免得凉了。”
张妈边说边退到门外,腌上门,站在客厅内听呼唤。唐玉上闩时,站在门内说:“张妈,您忙去,我自己行的。”
张妈应了一声,但没有离开。
唐玉洗完,张妈快手快脚的将洗澡水提出门倒了,擦洗一回,叮嘱唐玉夜里盖好被子,别再着凉,抻了一回身上的衣裳,出门去了。唐玉关门后,转身径直躺倒在床上,蹬掉鞋,摊开薄蚕丝被,盖在身上,睡了。一觉睡到大天光,几次努力挣扎着睁开眼睛,可怎么也打不开,又昏昏沉沉地睡去。直到巧玲从王家湖回来敲门,才迷迷糊糊的起来开门,又踉跄着回房,继续睡去。
巧玲走到床前,见唐玉一头青丝瀑布一般沿着枕头散开,脸颊潮红,呼吸粗重,笑道:“哎哟哩,妹妹这是‘昨夜洞房停红烛’累的吧?”唐玉梦呓般骂道:“屁,把妹妹……看成什么……人啦?啷个像你那么……浪,离开我哥……活不……”
话没说完又睡去。巧玲感觉不对劲,莫不是病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手,吓了一跳,嘀咕:“这么烫,感冒啦?”忙趣步到回廊,朝外厅喊:“令公,玉儿感冒了,高烧!快请张院长来瞧瞧!”
子仪正在后花厅等他们下来,听说玉儿病了,吩咐唐旺去医院请张院长。
一家子着慌了,张妈上来张望了一回,自责:“都怨我,若待小姐睡后,替她盖好被子再走,就不会着凉了。
巧玲说:“张妈,别这样说,也不是小姑娘了,哪会让您看护她睡觉。你去弄碗姜片蛋汤来,给她发发汗。然后熬一碗小米粥,她还没过早呢。”
张妈絮絮叨叨地下楼去了。子仪在客厅书房间蹙折,瞥见妹妹的书架,停下来。书架上除了几本包笑天、张恨水等人的小说,都是历史、哲学和兵书。目光落到《共产党宣言》《资本论》等书时,皱了皱眉,正想取下来瞧瞧,听见外面张院长的说话声,忙出来迎候。
张院长进来前,唐玉清醒过来,喝了一小碗姜汤,倚在靠枕上与巧玲聊天。张院长仔细瞧了唐玉的面色,让她张开嘴瞧了瞧舌苔,从药箱取出一个木盒子,打开,拿出一个红布包裹,打开包裹,取出一根玻璃棒,递给唐玉,吩咐她把有金属那端贴肉夹在腋窝下。子仪笑道:“院长,咱医院还有体温表?”
“有两根呢,专程去汉口买的,陆医生那根是他自己带来的。”张院长显得有点自豪。
唐玉往腋窝塞体温计,埋怨巧玲:“都你,咋咋呼呼的,一点小感冒,闹得满城风雨,还惊动了院长。”
张院长微笑道:“医生嘛,就是给人看病的呢。”
巧玲朝唐玉眨了眨眼:“可别说,你就是离不开老嫂,才离开一晚,你就病了。”
张院长看了体温表,说:“体温有点高,39度2,快速退烧的话,用一针盘尼西林。”
唐玉忙制止:“院长,这种药急时再用。一个小感冒,您开个方子,抓两副水药,就行了。”
张院长点头赞同:“我是举张用老祖宗的东西的,几千年了,错不了。西药嘛,才多长时间?就说体温吧,我用手指头也能拿得准。”
张院长提到拿脉这一节,让巧玲想起了昨儿夜里子仪的话。两个睡在床上聊天,巧玲担心白天带回来的女孩子,多是妙龄女子,新近被东洋矮子祸害了,若是怀上孩子,可怎么办呢?子仪说,隔三五天让张院长拿一次脉,拿住了立马用药拿下来,不能留下劣根。巧玲红着脸,问:“院长,队伍昨天接回几个女孩子,麻烦您每隔几天给他们把一次脉,确定有没有喜脉,有的话用药替他们拿掉。”
张院长点头:“听候少奶奶吩咐。”
巧玲又问:“用药打胎,有没有副作用?会不会导致他们以后不孕不育呢?”
张院长微微点头:“是药三分毒,况且这些都是虎狼之药,会有毒副作用的。不过,事后休息一段时间,我再用药调理调理,影响不会很大。”
巧玲道:“那好。”
子仪陪张院长到书房,唐旺已经磨好了墨。张院长坐下来,蘸饱墨汁,砚盘上舔了舔笔尖,写道:川桂枝二钱,炒白芍三钱,生甘草二钱,茯苓三钱,鲜藿佩各一钱,白叩壳一钱,鲜荷梗一支。用水煎服,一日三次。写好后,交给子仪,说:“少爷,您看看有什么不妥。”
子仪接过来,转交给唐旺:“张院长名医,错不了。你随院长去医院拿药。”
张院长:“好,我亲手为大小姐抓药。”
巧玲用一个绣花包封了二块大洋,送张院长做出诊费,又给一块大洋唐旺买药。
这边正忙,门口传来了吵闹声。子仪快步走赶出来,卢连山在门口捶胸顿足,拿着拐杖指天画地,瘦削无肉的脸上根根青筋爆出,指名道姓的要见子仪。见子仪出来,抢步上前,伸手来抓子仪,旁边的橹子一把拽住他,喝到:“这算什么呀?有什么话进屋谈?”
卢连山才醒过来,觉得刚才的行为有失身份,忙解释:“误会了,我来央求唐大少爷救我一命的。”
子仪把卢连山请进客厅,巧玲出来上茶。卢连山刚一落座,焦急道:“贤大侄,卢家跟你们唐家是世交,在你祖上创业时,两家就有生意上的来往,不信你问唐爷。”
子仪客气道:“卢老伯您喝茶!不用问,我多次听我老爷子说过。”
卢连山:“这就好了。卢伯今天来,烦你办件事,昨儿忙,没留神丫鬟被你手下带回来了。卢伯要求你把人交给我带回去。这孩子虽是个丫鬟,对卢伯倒是个很重要的人物。你伯母年老不中用,卢伯年过六旬,生活上需要个人来照料。离开这孩子,卢伯吃不香饭,睡不好觉,思想着过一两年抬举她做小夫人呢,谁知热巴巴地被你手下拐来了!”
子仪说:“卢伯,昨天前去拜访您的,除我外,只有我妻子、妹妹和表妹,再无外人。我没见她们带您的丫鬟呀,有人看见了?”
卢连山拿拐杖站起来,说:“你们外,再无人进卢家大湾。”
子仪喝了口茶,冷笑道:“不对吧?就我所见,先是廖部,后是马部,都进过卢家大湾嘛!”
卢连山喊道:“那姓杨的头被我们砍下来做了祭品,牛参谋正要与我们合作,定不会拐我的丫鬟,除了你们再无别人。”
子仪不想与他纠缠:“哟,卢伯不是说好了与我们独立大队合作的?反悔了?”
卢连山不愿与子仪谈合不合作的问题,今天赶来的目的是讨回小老婆的,他问:“你说没拐我的人,敢不敢让我带人搜查?”
子仪瞥了他一眼:“唐家这所破房子您任意查找,其他地方您就别查了,这涉及到军事秘密。”
卢连山见子仪这态度,明白他不会交还丫鬟了,立马换另一副面孔,面露狰狞,冷笑道:“贤大侄,既然这样,可就别怪我不顾及几辈子的交情了,马司令那边发话了,限令贵部三天之内离开月亮岛,否则将带兵围剿。”
子仪哈哈大笑:“卢伯,您何曾讲过交情?讲交情的话我们石司令不会丢掉性命!讲交情的话,前天说好与我们合作,昨天就改变了主意!朝三暮四,朝楚暮秦,罔为长者!您让马疯子快点带人来攻,我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日本人都不怕,会怕他姓马的?您赶快、立即、马上离开荷叶岛!时间长了,我无法保证您一行人的安全!”
卢连山用拐杖捅了捅地板砖,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卢连山走后,子仪回后面探视唐玉,巧玲告诉他额头不那么烫了,体温好像降下来了。子仪交代了刚赶来的秀儿好好照看,与巧玲一道赶往龙王庙。粪巴已经从石山岛那边回了,几个碰头,讨论月亮岛那边的进退。王师叔第一次发言,他说:“马疯子这个人,早年我打过交道,比较蛮横,是个不讲理的主,他既然打定主意要占月亮岛,不到手是不会罢休的。”
粪巴说:“打的话,暂时他们占不到便宜,可他们有2000人,加上卢家大湾的民众自卫军,人数占优,还有卢家源源不断的物质补给,时间长了,我们耗不起。”
莲儿说:“不管三七二十一,打!”
听莲儿这一声“打”,子仪心头一亮,他放下手中的指挥棒,坐下来,说:“对,打,边打边看,主动撤出是下下之策,撤出月亮岛,他们得寸进尺,又来攻荷叶岛咋办?打疼他们,让他们主动坐下来谈。”
大家陷入沉思,会场寂静无声。唐玉轻轻地推门进来,挨巧玲坐下。巧玲悄悄给她讲了一遍目前的情况。唐玉想了想,打破沉默,说:“师叔、各位兄弟姊妹,我赞同参谋长的想法,重重打他一拳,让他们一想起独立大队就怕,日后撤出月亮岛,我们的西线,或许可以获得较长一段时间的安宁了。”
她这一说,道理通透了,大家纷纷表示赞成。子仪开始做作战安排,他让武子换岗去王家湖,自己接手月亮岛,刘司令坐镇龙王庙。武子听了,红着脸,站起来,说:“我对参谋长的安排有想法。一有战事就把我往后方挪,一有战事就把我往后方派遣,仿佛我不会打仗、害怕打仗似的。先前就不说了,这次明明是三中队防守的月亮岛,遇到战事,又把我往后方安排,总这样,我认为参谋长看不起我!”
武子这么一说,子仪一时无语,细想,武子说得似乎占理,自己每次这么安排,确实有对他不放心的因素。但这次敌众我寡,既要打痛对方,又不宜杀伤过多,需要很高的指挥水平,仗不好打……子仪一时不知怎么说,尴尬地望着武子笑。
粪巴出面解围,他说:“唐大少爷,三中队是武子带出来的,换别人指挥的话,他以后不好带兵。这样,这次由他负责指挥,我带一个小队配合作战,调橹子回荷叶岛。”
子仪犹豫了一会,点头说:“那好。武子兄弟,这次面对的敌人比我们多,他们又敢打硬仗,有点不好对付。本来打仗避免不了伤亡,但这次要求双方伤亡越少越好,都是中国人嘛,尤其是卢家大湾的民众自卫军,家族武装,打死一个家丁,会结下一片仇恨,家丁死多了,就与整个卢氏家族结下世仇。我们弟兄,当然是伤亡越少越好,每个兄弟背后,都有一个家庭,有年迈的父母。打的是硬仗,又要避免伤亡,确实难。这样,请王师叔去站阵,多带些火器,也让马队长带2门迫击炮、莲儿带狙击手去协助你。”
武子起身敬了个军礼:“请参谋长放心,三中队一定打个漂亮仗!”
接下来巧玲谈后勤安排。她说完,唐玉补充:“新来的那些姑娘,先让她们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开始训练,训练出一支让东洋人闻风丧胆的女子手枪队。训练期间,伙食应该加强,保证早餐至少每人能吃到一枚鸡蛋或鸭蛋,中餐三菜一汤,至少有一样荤菜,晚餐面条里要有青菜、肉或蛋。”
巧玲笑道:“你这大小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哪。”
唐玉说:“我不管。”
会一开完,唐玉就扶着秀儿回唐家大院了。子仪、武子分头离岛,粪巴清点人员,检查装备,巧玲得准备弹药和食物。分手时,她告诉粪巴:“刘司令,昨夜玉儿病了。”
粪巴一惊:“不能吧?晚饭后,我喝了一会子茶,便离开了,她也早早栓门睡了呀?”
巧玲吩咐他:“去看看。”
粪巴答应一声,忙活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