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唐爷就义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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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为5位烈士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追悼会由陈洪会长主持,巧玲亲自撰写并诵读祭文。王师叔和曹师傅向丧葬委员会提出,将唐老爷的墓安排在墓园的正中,一来陵园本来是唐老爷自己选好的坟茔,二来这支抗日队伍是唐老爷拉起来的。大家都表示正该如此。因此,唐玉让紧挨张橹墓埋葬叶立秋几个,然后让八脚向前伸出一行,于中间位置开茔。
唐玉低头看了睡在棺材内的老爷子最后一眼,最后给老人整理了一次衣冠鞋帽,然后让木匠师傅盖棺打钉,搀扶着巧玲,慢慢地走到亭子里坐下来。唐玉昨日看到父亲的遗体时,痛彻心扉,泪如雨下,一夜未眠。父亲脸色惨白,脖子上留有深深的勒痕,风干的血痂将上下衣裳浆得梆硬。她想,老爷子死前遭受了多么巨大的痛苦啊!可怜他一生富贵,哪曾料到会死得这么悲惨。唐玉多次听娘说过,爷老子整三十岁那年,请金牛镇最好的木工匠人,用黄柏木打造了三口棺材。说是当年搞得相当热闹,开了30桌流水席,请了戏班子,连唱7天戏。桃花洞打造好后,每年六月都会抬到前厅,加一遍漆,待漆干后,请家人抬回祖先堂。
姑嫂俩坐在亭子上,呆呆看着。八脚们将棺材放进墓穴。燃放鞭炮。烟雾里填土,垒坟。又放起鞭炮。抬着喜杠,扛着工具。渐行渐远地离开。
八脚离开后,粪巴绕着唐爷的坟茔仔细审视了一周,又绕着墓园查看了一番,下到亭子旁站住,回转身来,挨个查看,默数了一遍,从丁未到唐爷,上面4行,每行6棺,加上唐爷的,整整25棺坟。最上面紧挨丁未的第二棺周波,第四行的紧挨着的第二、三两棺是张橹、叶立秋,三个与粪巴、武子是打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如今天人两隔。
伫立良久,日落西山,湖风渐凉。粪巴走到唐玉身旁,小声劝道:“回去吧,天不早了。”
唐玉抬头,泪眼望着粪巴,说:“粪巴,爷走了,咱没爷了……”
巧玲擦干眼泪,站起来,伸手拉着唐玉的手:“玉儿,回去吧,爷不在了,还有哥嫂呐。”
三个下山,走到路口,莲儿跑来找他们。见面便埋怨哥哥,东洋婆子太能闹了,几个人都按捺不住,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拼命往外闯,要回去给哥哥和姑姑收尸。
巧玲说:“这女子听说过,不是军人,喜爱汉文化,据说会写古体诗。瞧瞧去!”
几个来到司令部时,幸子还在闹,显然已精疲力竭,扶着门框啜泣。卢苇站在旁边看护着她。
公爹遇害不到3天,粪巴就带队伍攻进日军宪兵司令部,斩杀了凶手古贺熊二,这使巧玲获得了慰藉,也看到了自己报灭门之仇的希望,由此坚信粪巴能带领弟兄们消灭成爿柴。巧玲走到幸子面前,看了一回。东洋婆子约莫二十来岁,面容俊秀,轮廓圆润,梨花带雨的,心底便放弃了怨恨,生出一丝怜悯,问:“幸子吧?”伸手去搀扶她,“我,涌溪浣女。看你,憔悴成啥样子了,进去歇息一阵子,乖,听话。”
幸子瞧着巧玲,温顺地随巧玲回到作战室,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突然瞅见粪巴,起身便要扑上去撕咬。巧玲、唐玉双双拉住她,搀扶着坐回椅子里。幸子坐着,声嘶力竭咒骂:“你这个魔鬼!屠夫!杀人凶手!良心大大的坏!……”
莲儿抢到幸子前面,叉手骂道:“东洋婆子,你骂啷个?啷个是魔鬼?古贺雄二才是真正的魔鬼,杀人恶魔!他杀害了多少中国人你不知道?你知道你那个恶魔哥哥前天杀了啷个吗?”她用手指着唐玉、巧玲、粪巴,“她的父亲,她的公公,他的岳父!也就是我们善良,换若是你们东洋兵,早将你咔嚓了!当时那情景,若不是哥哥将你擒获,你早就被打成了马蜂窝!”
幸子被镇住了,不骂了,却问:“那个姑姑呢?她没有杀你们支那人啊!”
莲儿骂道:“瞎了你东洋婆子眼,你姑姑是我们射死的吗?明明是大冢那群东洋矮子乱枪打死的嘛!”
幸子沉默了,歇息了一阵子,又嚷着回去给姑姑和哥哥收尸。
粪巴劝她:“这个你放心,大冢肯定会非常隆重地将二人的尸体送至汉口。当然,你回去一定会成为第三具尸体。”
幸子悲愤地问:“这是为什么?”
没有谁回答她。幸子也就老实下来。
巧玲安慰她:“安心在这里待一段日子,将来有机会送你回武昌。”
唐玉提醒她:“可别离开我们,一个人跑出去哟。老百姓有多恨东洋人你该心里有个数哇,你一出门就可能被人乱棒打死!”
幸子终于平定下来。粪巴让李广带人先回山上。巧玲看天色不早,催大家回家。
莲儿问唐玉:“这货怎么处理?搁哪儿?”
巧玲瞧了幸子一眼,望着唐玉:“带回去?”
唐玉想了想,点头说:“搁这儿不安全。”
莲儿提醒大家:“东洋女人一般个子小巧,看上去很单纯的样子。幸子好像与战争无关,是个汉文化爱好者,其真实身份是不是间谍,可别过早下结论哟。”
唐玉点头:“莲儿提醒得对,苇儿、雁儿,幸子交给你俩看护。”
幸子跟着巧玲走进唐家大院。与码头的大房子比较,这里为栋宇式天井院民居,面阔七间,一进四出,地上廊道相通,天上楼阁相连,气势恢宏,雕梁画栋,色彩明艳。灵堂设在中间大厅。供桌上立着灵牌,摆着烛台、贡品,上方高悬唐爷巨幅画像。画像两边悬着四五幅挽联,其中一幅为“抗战频年,尽把丹心留黄卷;光扬百代,犹将德义励儿孙”,笔画娟秀遒劲,看起来似曾相识,落款不是“涌溪浣女”,而是“儿子仪媳巧玲”。幸子判断,看来“巧玲”应该是涌溪浣女的真名。
粪巴领着众人一一上香磕头后,吩咐摆菜上酒开席。在众人的谦让声中,幸子独自燃香,向画像行三鞠躬礼,低声祝祷:“唐桑,您是一位品德高洁慈祥和蔼的老者,由于一些我弄不明白的原因,使你惨遭不幸。我为我兄长给你带来的屈辱、痛苦向您致歉,请您原谅!”
巧玲招呼客人时,抬头见幸子站在灵前上香作揖,让燕儿拉她进后厅吃饭。才吃几口,便有亲友和乡邻来告辞,巧玲放下碗筷,领着兄弟、妹妹、妹夫到门口送客。最后一位客人离去,回后厅时,桌上饭菜早凉透。卢苇他们几个已经吃完,陪幸子看挽联,莲儿回龙王庙去了。张妈过来将桌子上的残菜碟碗收了,燕儿帮着重新摆碗筷酒盅。
唐玉说:“张妈,弄两三个菜上来下饭就行,别太麻烦了。”又问,“大娘、二娘都用过晚餐了吧?”
张妈回道:“大娘吃了一小碗面,二娘没动口。”
巧玲忙起身说:“事一多,就忘了。这就去看看。”
唐家大院分前厅、中厅、后厅,中间天井相间,正面木屏风将前庭后院隔开,后面是内宅,相对独立的空间。
唐玉吩咐燕儿:“后面西楼下面收拾两间房,你们几个带上古贺小姐,早点上去休息,卢苇、雁儿明天还得早点过去呢。”
幸子忙说:“我想跟孙太太一起。”
唐玉看了她一眼,解释说:“不好意思哦,我那西楼让给了娘暂住,得借宿孙太太处,你暂时委屈两宿。”
幸子不便再说什么,随了卢苇她们后面去了。后厅便剩下粪巴、唐兴、巧玲、唐玉4个,坐着吃饭,商量着一些事情。唐玉刚才比巧玲多吃了两口,先饱了,搁下筷子,天井里漱口洗脸,拾掇了一番,回到座位,支起手肘拐,托着下巴,愣愣地看粪巴吃饭,听巧玲盘算钱财方面的情况。
“老爷子去世后,金牛街的店面无法开业了,少了一笔收入;码头也无法营运了,又少了一大笔进项;更糟糕的是水运停歇后,近百船户失去职业,也就是说近百个家庭没有了生活来源。咱家岛上的产业收入,除开一家人的生活开支,结余下来的非常有限了。没有了资金来源,军资哪里筹集?没有武器弹药粮食,仗么样打?队伍么样带?”
唐玉想,真是悲哀!老爷子去世,做子女的连哭一场的时间都没有。
粪巴扒拉完碗里的一口饭,去天井洗手漱口,转身时,雁儿已收走了碗碟,卢苇捧来茶,各人面前摆了,挨唐玉坐下来。
粪巴坐下后,啜了几口茶,说:“事情急迫,昨夜我思想了一整夜,想出了几个办法,说出来你们听听,看能行不?”
唐玉:“说出来听听。”
“首先,金牛街唐家的店铺还得开,不开的话,一来我们没了收入,二来店员断了生活来源,多年的老伙计,不得不管。明面上唐家是无法开了,我想找余老三出面,还是我们的伙计和掌柜,按营业额给他一定比例的提成。按理说余老三会同意,一方面钱多不咬手,另一方面游击队除汉奸打东洋,他内心还是有压力的,恐惧的,连东洋宪兵队长我们说杀就杀,何况他一个维持会长!其次,我从去年起在想,扩大古桥港市场,将它培养成这一带的贸易中心。当然,这自然会产生一个问题,货源哪里找?于是,我想出了第三点解决办法。以船户为骨干,从各支队物色一些年龄30岁以上,有经营能力或是有过经商经历的队员作为补充,成立一个保障队,配备武器,继续从事水上运输。”
唐玉说:“毕竟做过店小二,有经商头脑。余叔跟咱唐家是世交,有感情的。再说,余叔啥人哪,千年老槐树,早成精了,哪会真心实意的替日本人办事,不过是借东洋人的势,乘机发财而已。这种人最拿手的是审时度势,稍有点头脑的人都明白,日军太平洋战场上节节败退,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我估计,他正急于找条退路,洗白汉奸身份呐。”
“我过去找他谈谈。”巧玲自荐道。
唐玉说:“你去不合适,你虽然能代表唐家,但余叔是不会相信你是游击队军需官的,他眼里你只会是一位知书达礼的豪门太太。还是我去,既能代表唐家,又能代表游击队。”
巧玲没再坚持了。
说起余老三,唐玉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往日里,东洋人那里有什么不利于唐家的行动,余老三都提前透个信儿,可近来爷老子被杀和昨日游击队在金牛被围这两件事上,余老三却没有传信息过来,难道大冢怀疑上他了?
想到这儿,唐玉说:“现在想起来,昨天的行动太冒险了,若不是粪巴事先做了周密的安排,我们可能会遭伏击。嗯,你这个粪巴,是不是事先得到什么消息,没有告诉我们?”
粪巴摇头说:“没有。东洋人吧……”他本来想说日军把爷老子的尸体挂在大街口,摆明是刺激我们去抢,好一网打尽,话到嘴边觉得不妥,改口说,“我想,日军杀了爷老子,应该会预防我们去抢尸体,去报复,所以就多做了一手准备。”
唐玉:“大家当时都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不冷静,以后要引以为戒。”
“按双方实力对比来分析,抗战就是冒险,不可能胜利。我们就是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前天的行动,我基于两个判断:一是大冢想借我们的手除掉雄二;二是大冢在码头方向应该不会设防,因为前天刚从码头把我们的人赶下湖。他哪会想到我们从山上来,会从水上撤退?”
巧玲望着唐玉,说:“玉儿,妹夫指挥能力已经超过了你哥。”
唐玉说:“落后的不止一条街。”她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想起刚才粪巴提到的成立保障队的问题,瞅着粪巴,“成立保障队的想法很好,且越快越好。啷个来带这个队伍呢?”
粪巴说:“斟酌了几个人选:高叔、兴儿、欧洋豹。还没有拿定主意,高叔比较合适,可他是纵队副司令,保障队顶多是一个中队编制;兴儿经商有经验,可没打过仗,更遑谈指挥作战了;欧洋豹没有经商经历,人又年轻……”
巧玲没待粪巴说完,抢过话头:“有个非常合适的人选你没有想到哩。”
“啷个?”粪巴问。
巧玲说:“你老嫂,孙主任!”
粪巴挠着后颈窝:“这个,这个……”
“我支持嫂子兼任保障队长,让兴儿、欧阳豹给她当队副。”唐玉站起身,说。
粪巴犹豫半天,说时候不早了,得回龙王庙。巧玲毕竟是少奶奶,风里来雨里去辛苦,枪林弹雨的危险,万一有个危险什么的,怎么跟子仪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