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唐小姐成了女侠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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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输车队遭伏击，半年来已是第二次，尤其是湖南会战即将开始的时期，天谷师团长很是震怒，派了一辆装甲车开路，亲自赶到被伏击地点。大冢在路旁笔直地候着。天谷一下车，上前左右开弓，扇了大冢几个耳光，然后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细细查看了一番，得不出结论，最后走到东边小路上那具尸体旁，看了看前额上的弹洞，转到对面，掏出手枪朝站在尸体边余老三的脑门比划了一下，吓得余老三躲到一旁。天谷愣愣的朝东边的群山望了好久，回过头朝大冢哇啦了一番，指挥士兵把尸体抬上车，回咸宁了。
大冢回司令部，站在窗前，望着东边的群山发呆。他寻思，天谷师团长的意思，伏击军车的敌人从东边来的。东边倒是有几股力量，田部，成部游击队，由民团凑拢的零星小股武装。田部太远，小股武装没敢截击军车，至于成爿柴的，不会吧，虽说他不断地吞并周围的武装，可那是他们中国人的队伍，从来没敢攻打皇军嘛。大冢判断打运输车的应该还是打死柯吉君的那伙人。
大冢派人喊余老三，余老三跑步进来，毕恭毕敬地站在他跟前。大冢双手扶着办公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余老三，不说话。余老三心里直发毛，浑身冰凉，大腿微微颤抖，一阵尿意袭来，虽拼命夹住，还是漏几滴到裤裆了。
余老三觉得时间过去许久，脑袋一遍空白。突然，大冢神经病一般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余桑！你的明白？军车若再次被劫，我的死啦死啦的有！你的死啦死啦的有！”
余老三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哈着腰说：“明白，明白。”
大冢令余老三摸不着头脑地问：“唐桑近来什么的干活？”
“太君，我一直派人监视着，唐桑没有离开镇子，每天活动很有规律。起床后在门口边打太极拳，边监督船工搬货，吃完早餐，就到街上店铺转转，有时查查账本。下午喝茶看书。”余老三连忙汇报。
“手下那个管家的什么干活？”大冢又问。
余老三知道问的是唐兴。回答道：“唐兴很忙，清点、过称进出货物，分派出湖商队，有时还得亲自押货。”
“近期下湖没有？”大冢追问。
“近来倒是没有。”余老三知道唐兴经常出湖，不愿告诉大冢，免得惹麻烦。再说，船帮传递讯息，有专门的人员，不会让唐兴跑路。
大冢态度缓和下来，客气的给余老三倒了一杯茶，请他坐下，自己也坐下，脸上挤出一丝微笑：“余桑，喝完茶，看看唐桑什么干活。唐桑与皇军不合作，对皇军大大的不忠！顺便让他卜一卦，问问谁的大大的可恶，劫车的干活。”
余老三得不的这一声，忙放下茶杯，朝大冢鞠了一躬，转身一溜烟小跑出门，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快速来到唐府。唐府面积不算大，前后两进深，灰墙黛瓦，飞甍画檐，古朴而幽静。余老三知道唐爷在后堂看书，径直进后堂。
唐爷手持一卷线装书，书皮上的字余老三识得，是“纪效新书”四个字。唐爷并没有抬眼，嘴里说：“请坐。茶自己倒。”
余老三每次来，也无需他吩咐，上来就自己倒上茶，往八仙桌的另一侧坐下。唐爷问：“大冢让你来的吧？”
余老三说：“是的，让我来问一卦，到底是哪路神仙劫了粮车？”
唐爷伸出左手，大拇指在其余四根手指上摸了一圈，闭目算了算，说：“告诉他，西南得朋，东北丧朋。”
余老三不解，问：“我倒是没想明白，如何每次有事，大冢都让我来找你问卦。”
唐爷微微一笑：“不是让你监视我？问卦的目的是通过你传话过去，判断我的动向。”
余老三想起刚才大冢的恐吓和威胁，心有余悸，探口气：“唐爷，您被监视居住，时刻有危险，我何尝不是如此呢？若再有哪支游击队在附近路段，伏击军车，脑袋就会被大冢砍掉。没办法，只求菩萨保佑，让那些个游击队到别的路段打去，别老是在这带活动。唉，唐爷，求您也替我问一卦，这一关过不过得去？”
唐爷放下书，瞅了余老三一眼，微笑道：“你不用问卦，放心，你比他大冢长寿。汉奸也人才难得嘛，尤其是像你这样能干的。金牛地区的抵抗武装不下万人吧？东洋兵才多少？不到200人吧？没有你们这些皇协军、维持会、保安队、警察、稽侦队、专卖局里的汉奸帮忙，东洋人怕是连睡觉都不得安稳吧？”
余老三讪笑着：“唐爷，您是我的老东家，我替您这么想啊，在人屠刀下，还是低下头。好汉不吃眼前亏，忍让一下，熬几年就好了，我料这东洋人也待不了几年。”
唐爷说：“我生来就这么个球脾气，没法改了。不过，老弟，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事情做绝了，东洋人败了，国民政府回来，也是要杀人的。”
余老三连连点头。心想，我不学乖点，不用国民政府回，你儿子仪的独立大队随时能砍我的脑袋。他喝完茶，起身告辞，返回日军司令部。
余老三走后，唐爷放下书，踱出门来，站到码头高处，遥望远处的湖水发愣。昨儿唐兴回来说，子仪他们截获了2万斤粮食，却有个队员被打死了。烽火连天，战事正酣，孩子们出生在这样的年代，造孽啊。唐爷暗自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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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秋季，在半岛地区坚持抗战的梁湖抗日游击大队处境日益艰难，驻鄂南的国军197师调兵谴将，准备大举进攻游击大队驻地，游击大队一、二两个中队掩埋枪支，就地解散，北部游击纵队在请走了冯主任等共产党员后，方步舟派廖义华支队袭击三中队，三中队被打跨，大队长王水被俘。
九月的一个雨天，粪巴、子仪、唐玉、石勇几个正在研究作战计划，莲儿进来报告说，对岸半岛游击大队的王苏副大队长要求上岛，有急事商量。上次在徐家桥，子仪见过王苏，晓得那场伏击战是他指挥的，便有好感。如今他兵败来岛，估计是入伙的意思。他征询粪巴的意见：“让他上来谈谈？”
粪巴当然赞同，上次王苏带队伏击日军车队，游击大队送独立大队好多布匹，王苏大队长还送自己一支手枪呢。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唐玉抢先答应：“见！友军嘛。”于是，粪巴、子仪和唐玉在水天居请王苏、张蒙喝茶，因为石勇一直没见过他们，回避了。
唐玉要了花生米、贡枣、云片糕、梅花饼四样茶点，5个分主宾下。原来游击大队有三四十个队员不愿解散，非要留下来坚持斗争，主要是些青年学生和与部队失散后留下来的国军士兵。王苏要带党员干部去南边的金水河流域组织武装，敌情和地形都不熟悉，不便带他们去，想留他们在荷叶岛，托独立大队管理，在岛期间，听从独立大队指挥，待他们在鄂南打开局面后，再行归队。
子仪怕唐玉先开口答应下来，抢在前头说：“王大队长，你提出的问题比较大，我们得先商量一下，再答复。”
唐玉瞅了子仪一眼，见他都这样说了，只好笑道：“对，我们统一一下意见，明天就答复。”她知道游击大队那边形势比较危急，耽误不得。
王苏他们聊了几句，起身告辞了。
粪巴子仪他们回指挥部吃过饭，准备谈论是否收纳游击大队不愿解散的队员的问题，大家刚刚落座，渔码头那边派人送信来，军统有个姓黄的，说有军情急事求见唐参谋长。
子仪想，应该是黄初。对粪巴说：“还是在水天居见他。”
唐玉说：“你们见去，我正好睡个午觉。”
果然是黄初。黄初说，上次见面后，他向战区长官司令部汇报了独立大队的情况，并向司令部做了推荐，司令部决定将独立大队改编为第九战区湘鄂赣边区游击第二纵队第五支队，正副司令、参谋长授上尉军阶，军饷和装备由第九战区统一发放。
子仪听后，瞥了黄初一眼，没有搭理。他想，让我们成为方步舟手下的一个支队，你是怎么想的？脑袋被驴踢了？粪巴觉得事体重大，见子仪没有说话，便让黄站长先回去，待独立大队商量后答复。
黄初起身告辞，临上船，叮嘱子仪：“早做决定，时间长了怕方司令有误会。”
子仪冷冷地笑道：“若是这么说呢，那我现在就可以回答长官，我们不同意编入第二纵队，方司令有什么想法，尽管放马过来！”
黄初忙劝道：“兄弟，还是商量商量，以党国的抗战大业为重嘛。”
下午粪巴召集子仪、石勇、唐玉和武子开会讨论。会议一开始，唐玉就谈了自己的意见，同意接收游击大队坚持下来抗战的人员。她说，游击大队是坚持抗战的，给了日伪以沉重的打击，尤其是徐家桥一役，击毙了汉奸维持会长柯吉，打击了敌人地嚣张气焰，再者游击大队成立以来，与我们合作比较愉快，帮助过我们，现在人家有难，应该伸出援手。
子仪望着妹妹问：“一个排的人要过来，应该都是骨干，可想而知，手中拿的是他们最好的武器，战斗力不容小觑，编制又不能打乱，不听指挥怎么办？有其它的想法咋办？大家知道，那个成爿柴，连县政府都攻打，这个有枪就是草头王的乱世，要活命还是应该想复杂点嘛！”
唐玉脸急的通红，额头沁出汗珠。她说：“带队过来的张蒙，大家都知道，本地人，妻子被东洋兵逼死，母亲被杀，父亲也疯了，与东洋人有刻骨的仇恨。他原来是国立武汉大学学生，武汉会战时，我们一起从事抗日救亡运动，我了解他，愿意做担保。”
话说到这个份上，子仪斜靠在椅子上，右手扶着桌子，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掐着下巴，没有说话。他想，看来妹妹已经不止是共产党的同情者，完全被赤化了，或许她自己就是共产党。
粪巴寻思，唐小姐这么热心，看来与那个张蒙关系非同一般。见许久没人说话，便说：“唐小姐言重了，唐小姐信任游击大队，我们信任唐小姐。再说，能接收他们上岛，自然也不怕他们有什么其它想法。他们来后，成立一个直属司令部的特别行动队，驻扎在离渔码头不远的周家湾。”
唐玉和子仪几乎同时望了粪巴一眼，当然，目光里的含义是各不相同的，唐玉感激他出面解围。子仪也觉得不容纳游击大队留下来的人员，道理上是说不过去的，毕竟都是抗日队伍。他说：“这个想法好。这个特别行动队队长由刘司令兼任，据说那个张蒙擅长搞情报工作，干脆设立一个情报科，他任副科长，协助莲儿做情报工作。”
唐玉回过味来，粪巴设立特别行动队也好，安排驻扎在周家湾也好，目的是为了监视他们，周家湾右面是三中队的营地，左后面是司令部警卫队，哥哥干脆把他们的指挥官都换了，这是要彻底管控行动队嘛。她说：“我来兼任特别行动队队长吧，这样，游击大队那边不会产生误解。”
子仪说：“行动队呐，你行吗？”
唐玉笑着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信去靶场比比，看哪个命中率更高？”
“对！这样也好，免得长时间纠缠这个事。”武子说。武子很少发言，一般是听大家的。
接下来议论编入第二游击纵队一事，意见高度统一，不同意编入。子仪说：“丁未出殡那天，从墓园下来，我忽然生出这样一个想法，这场抗战，不知要打到猴年马月，日子会越来越难，独立大队肯定还有人，也许会括我们在座的，会躺上去。我们终究是会胜利的，胜利后，那些躺进墓园的英灵魂归何处？所以，我想，独立大队终归还是要进入国军系列的，但不能编入第二纵队。”
唐玉又不赞同哥哥的意见了，她说：“大少爷，翻开历史书看看，哪个汉族人建立的王朝，被外来侵略者赶走后，还能回来的，被犬戎赶到关东的西周，被金赶到南方的宋，被元赶到海上的南宋，被大清赶到福建和云南的大明，哪个回来了？他们之所以被入侵者赶走，说明他们的统治失去了合理性，抗战一定会胜利，而民国政府回不来了。”
子仪冷笑道：“那你说抗战胜利后啷个回来？红军都编入了国军系列，难道我们编入汪伪政府的和平救国军？做汉奸去？”
唐玉凤眼圆睁，满脸通红，正要站起来，被粪巴一把拉住了。石勇出来打圆场：“嗯呢，大少爷，大小姐，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兄妹，一对杠精，说那么远干吗？商量一下眼前的事。”
粪巴接过话茬：“我想，独立大队接不接受改编，我们自己权衡利弊，不受威胁！第二纵队刚打败了游击大队，气势正盛，估计会派兵攻打我们，今天大家要商量的是如何打败他们。”
子仪气还未顺，用食指指着妹妹，说：“问唐主任呗。”
唐玉嘴也不饶人：“政治部主任不负责制订作战计划。”
武子说：“哦，这个不用操心，第二纵队来的话，只能走水路，三中队在水上就能将他们打得落荒而逃！”
子仪分析：“在湖上打退他们的进攻，可能性比较大，但是，跟日军作战不同，湖上我们没有地形上的优势，达不到歼灭他们的目的，过不了多久，他们还会来攻。不如放他们进来，让其攻岛，这样，我们打防御战，地形上占优势，估计他们没有多少攻坚能力，伤亡过大，会撤退，敌人撤退时，埋伏在湖上的三中队再穷追猛打，打得他们闻风丧胆，永远不敢再来攻岛。”
南京保卫战后，子仪经常分析总结，从中得出经验教训。散会后，石勇和武子回驻地布防，莲儿撑船，送粪巴和子仪到石山岛，唐玉吩咐人准备了一船弹药、蔬菜、粮食和水，跟了过来。几个上岛，黑皮正带人在东南端修筑工事。石山岛截面为反S形，东南和西北为两个尖角，船可以由两端上岛，四周较为陡峭。黑皮放下手中的铁锨，迎上来。
粪巴问他：“来船了不设岗哨盘问，大咧咧的，万一敌人混进来了咋办？”
黑皮嘿嘿笑：“守在这儿快一年了，除了对面岛上家里来人，鬼毛子都没一个。”
粪巴批评他：“周波兄弟，你老是这么麻痹大意，迟早是要出问题的。”
黑皮一时愣住了，子仪问他山顶有几个人站岗，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唐玉提醒他：“参谋长问你呢，山顶有几个人站岗？”
黑皮忙解释：“今天两端都在加固战壕，人手紧，没有安排人上去。”
子仪问：“不安排人值守，敌人摸上去了，站在山上，居高临下朝你们开枪，一打一个准，工事再坚固，有用吗？”
黑皮嗫嚅着：“石山岛除了两端，四周都是绝壁，再说站在两端，左右两边都能看着，敌人飞上去啊？”
子仪恼了，指着黑皮训斥道：“周波，这个态度，非但会送掉守石山岛的十几个弟兄的命，甚至会毁掉整个独立大队！整个荷叶岛！你想想，若是敌人登上岛，扛两门轻型迫击炮到山顶，不用多久，就能把对面的荷叶岛夷为平地，信不信？你认为守住两端，敌人上不了山顶，愿不愿打个赌，你带人在这儿架两挺机枪守着，我能身背掷弹筒，在你眼皮底下，从西边的山崖，爬上山顶？”
唐玉看着大家搬完了物质，走过来，见黑皮被训得抬不起头，劝道：“周波兄弟，让你带人守石山岛，不是说硬要你来吃苦，是信任你，把几千人的身家性命交给你，你想想，这是一份多么沉重的托付呀！守岛最重要的守山顶，占据山顶，就占有优势，失去了制高点，岛两端也就没法守了。”
子仪补充道：“山顶要修筑坚固的工事，牢固的掩蔽所，防止敌人炮击。情况紧急时，可以将守两端的兵力收缩到山上，牢牢地守住山顶阵地。指挥部应该设在山上，粮食、水和大部分弹药应该搬到山上。”
黑皮连连点头，忙让人将物质往山上搬。
回岛的船上，子仪站在船头，朝石山岛紧望了半天，回头问坐在船舱上的妹妹：“游击大队的人过来，能不能够让他们上岛守一段时间？周波这十几个弟兄，兵力确实单薄了。”
唐玉将手伸出船帮，浇着湖水玩：“应该没问题，他们的三中队是被第二纵队打垮的，正可报仇呢。我带他们守岛。”
粪巴劝她：“你一位大小姐，女孩子家，在一大堆男人中间，生活起居不方便呐，还是请那个张蒙带队过来吧。”
“不是不信任人家吗？”唐玉问。
子仪笑了：“唐大小姐都拿命来担保了，啷个敢不信任？”
唐玉望着石山岛，若有所思，上岸后，回头又望了一眼，说：“石山岛无人烟，兄弟们长期待在那里产生厌倦情有可原，以后是不是由几支部队轮换驻防？”
粪巴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