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奸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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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徐家庄园，子仪确定了他离开游击队之前必须完成的两件事。一是消灭竹户的宪兵队，一是除掉柯石头。大冢的驻守部队不足虑，除了守据点外，已不可能有什么作为。而竹户的宪兵，虽然人数不多，却比较凶残，都是些负过伤的老兵。据余老三讲，竹户那头恶狼多次酒后吹牛，说自己一个人在南京用一把军刀砍下52颗脑袋，51颗是中国人的，还有1颗是一个西方传教士的。竹户也是在南京负伤的，至于负伤的过程，伤在哪里，则讳莫如深，密不告人。据他手下透露，在南京一条巷子里，这家伙闯进民宅强奸一名妇女，那妇女拼死反抗，两个搏斗时，那妇女的婆婆拿一把王麻子剪刀从后面亡命地乱戳竹户的后裆……手下找到竹户时，因失血过多昏死过去，抢救过来后，成了废人，自此更加凶残，见中国妇女就杀，连小女孩也不放过。据可靠情报，这家伙多次向上面请缨，要在地方抓大量的中国妇女，送去前线慰问帝国将士，搞得地方不安宁，连大冢都烦他。子仪参加过南京保卫战，所在部队还是守卫南京的主力，见不得进攻过南京的日军官兵，听说竹户攻打过南京，还在南京杀过许多平民，立即决定消灭他，得用刀砍下他的脑袋，以牙还牙。
游击队进山之初，柯石头为儿子闹着当兵的事，怼了唐玉一场，硬硬地把大壮拽回家，关上门，狠狠地教育了一回，生生打断一根薅锄柄，边打边骂：“娘卖逼的东西，老古话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你认为上战场好玩？一上战场，你就是炮灰，生与死就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了，前进和后退都是死，去年中秋过后的一天，山那边打仗，我亲眼瞅见当官的用机枪扫射后退的大兵。打东洋人？鬼话！打东洋人去金牛、鄂城、大冶、武汉等有东洋人的地方呀，跑到这山旮旯来打东洋？山里有东洋人吗？没的倒会被他们招来！东洋人那么好打？他们一炮弹打过来，国军倒下一大片。他们躲在铁疙瘩里，你打不着他，只有他们打你的份，更别说天上飞鸟下蛋，几枚铁蛋下来，地上一片火海，成百上千的人，顿时烧成灰！”
戊寅年秋，国军在对面那片山上阻击日军时，柯石头往金牛街卖柴回来，让队伍抓了差，先是帮着修战壕，后被留下来做伙夫，见识了战争的惨烈和残酷。然因贫穷而麻木了的柯石头并不惧怕，他心中不畏惧死亡，眼睛瞄上了那些横七竖八地倒在山野里的将士们手中的戒指，口袋里哐当的大洋。国军撤走后，柯石头并没离开，而是躲在树林里，待天黑后，摸出来挨个摘戒指、掏口袋。那夜，柯石头用破棉布大褂包了整整一大包戒指、大洋和现钞回家。他躲在自己房内，拴上房门，扒拉着按戒指、大洋、现钞三样分成三堆，拿一条旧粗棉布洗澡袱子，仔细地揩干粘在上面的血迹，数了数，共20枚金戒指，80块大洋，314圆4角4分纸币。柯石头数了三遍，戒指、大洋两样不错，就纸钱不好数，没有100的整钞，10的也少，多由圆角分凑成，数三遍数出三个不同的数字，干脆不数了。金的银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起身将房间上下四周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把这黄白之物搁到床顶板上，纸币用一块小红布裹紧，塞到床头柜内衣服最底层。藏好后，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摸出半包老刀，抽出一根，划了根火柴，抽了一口。这些都是从死人身上掏出来的。柯石头意识到自己这回发了大财。至于钱财的来路，他很坦然，死人身上的东西，死人用不了，又没有苦主，无主钱财，自己先发现的，拿走理所当然。见之不取，失之千里，你不拿，别人照样拿去。再说，这些丘八的东西，八成也来路不正。普天下的有钱人，又有谁敢说自己的钱财来得干净，不都是你抢我夺？千年田地八百主，风水轮流转，这些钱财恰恰让自己撞见，说明自己八字中有这份财运，上天派定。然而，柯石头内心的不安也是实实在在的，从死人身上摸东西，等同掘坟盗墓，在过去是要被杀头的。他将戒指和大洋藏起来，一时半刻不打算用，家中这个情况，穷得叮当响，别说20枚戒指，就算拿出1枚戒指，别人也会怀疑来路不明，这些东西暂时不能出世，需要费一番老心思，讲一个生动而合理的故事。而那些现钞，则可以慢慢拿出来用，家中缺钱就如六月禾苗缺雨水一样。大儿子都二十好几了，不说一房媳妇，眼看就要打单身了。
柯石头有两双儿女，大儿子叫大壮，小儿子叫大树，女儿叫蓉姐和桂姐，都没念过书。小女儿桂姐年龄还小，边区政府开办学校，她想上学，闹过一阵子，叫柯石头拦住了。虽说边区学校不收费，可他不敢相信，哪有学校不收学费的，圣人授徒还收束脩呢。柯石头内心有隐忧，女儿读书不要钱，那儿子可得当兵呀。柯石头父母只养他一个，小时候家里还能吃得上三顿饱饭，让他读过三年私塾，识得几个字，对周围发生的事物，都要过脑子想一想。他对政府是排斥的，他常挂在嘴上的是，穷人哪有国？哪有政府？穷人只有家！穷人只在纳粮交税抽丁派夫时才感觉到有政府、有国家，穷人遭难时，只能靠家庭支撑。
柯石头给被游击队打得落荒而逃的东洋兵带路，亲见大雷的惨死，惶恐了一段日子，认为游击队一定会不依不饶，调查清楚，也想好了应对的办法，那就是打死不承认！没料到游击队只是把自己抓去问了问，就放了。原来游击队这么好应付，他心内释然了，有闲的时候，一个人躲在房内偷偷拿出2枚银元，敲着听响玩。这响声使他克服来了恐惧，有了前行的力量，此后，钱柜内的大洋和纸币越来越多。东洋人看起来很恐怖，其实都是蠢东西，一愣一愣的，极好骗，他柯石头有时编几句瞎话，便能从大冢手头弄几块大洋花花，典型的人傻钱多的货。为了多了解东洋人感兴趣的事，赚更多的钱，柯石头一反从前的态度，撺掇和鼓励大儿子参加区民兵联队。民兵嘛，平时维护地方治安，打仗时除了维护地方治安外，也就抬伤员、背死尸、送弹药，活虽苦，但卖力不卖命。当然，也有像陈大雷那样丢了命，柯石头认为大雷丢命与当不当民兵无关，蠢到大雷这个程度，就是不当民兵，也会把命送掉。山高林密的，哪处不好躲命，却偏要逞匹夫之勇，梗着脖子，上前跟东洋人拼命，这不是螳螂挡车——找死嘛。
儿子当民兵，柯石头内心还是担忧的，按常理，游击队那几个年轻人对他应该有所戒备，没想到对方嗝都没打一个，顺畅地应允了。据儿子说，那个女主任还微笑着询问他，父亲身体好不好，田里的活忙不忙。柯石头听后，闷闷地呆坐了一阵子，叹了口气，嘀咕道：这伙游击队与先前常来的成部、田部、廖部不同，可领头的都是少年，都像书读多了，读傻了的蠢秀才，毕竟都年少不经事，成不了气候啊！他决定还是一如既往地走积攒钱财、发家致富、光宗耀祖的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