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做亡国奴的唐爷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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粪巴在医院住了三天，待不下去了，早上起来，催雷兰给换了药，便回龙王庙。指挥部来了客人，梁湖抗日游击大队的张蒙和一位女干部。
张蒙正向唐玉介绍女干部：“鄂南特委派来负责宣传工作的胡波同志。”
唐玉向他们逐一介绍独立大队的司令刘向善、副司令石勇、参谋长唐子仪，胡波与大家一一握手。落座后，胡波向大家说明来意。她说：“梁湖抗日游击大队与梁子湖抗日独立大队从名字看就如兄弟般亲近，都是抗日队伍，应该相互团结，相互策应，共享情报，患难与共，并肩战斗。”
接下来，胡波讲了此次来岛的具体目的。金牛维持会长，汉奸柯吉，经常带着金牛据点的日伪军下乡掳掠，抢劫百姓的财物，烧毁房屋，我们抗日游击大队决定择机打击敌人的嚣张气焰，保卫百姓的生命和财产，因此需要独立大队配合作战，负责战场西面的警戒，阻断敌人从湖面的增援。
子仪不太看好抗日游击大队：“我不怀疑贵党的抗日诚意和决心，然而，对贵军的战斗力……。”
胡波笑了笑，说：“早闻参谋长大名，您参加过淞沪会战和南京保卫战，打过大仗，会打仗。要不，到时请您带着独立大队的弟兄们前往指导？”
粪巴坐下来后，一直没有说话，认真观察两位客人。寻思，这个女干部与唐玉不少地方极为相似，目光有神，眉宇间充溢着坚定和自信，思路清晰，说话干脆，有精气神。他便对子仪说：“参谋长，胡长官的想法好，我们可以现学游击大队弟兄们的作战经验啊。”
子仪说：“正有此意，到时我带弟兄们前往观战，学习兄弟部队的作战经验。必要时还可助一臂之力嘛。”
胡波站起身，说：“好哦，热烈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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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期间，粪巴思考了许多问题。独立大队已近300人，不计4个分队，也不计第三中队，每月吃粮得万斤，肉食菜蔬酒水，枪支弹药，士兵军官军饷，杂七杂八算下来，每月至少得1000块大洋的开支。战乱时期，经济不景气，大家日子都难，荷叶岛就这么大，时间长了，会成为地方上的沉重负担。到哪里去弄这笔军饷呢？
端午节前，粪巴伤愈回指挥部，子仪独自在那里看沙盘，抬头见粪巴望着自己，解释说，石司令在后院与王师叔一道研究水雷，玉儿、莲儿在后山练枪。
粪巴先仔细看了一回墙上的作战地图，又绕着沙盘看了一周，说：“这个模型做得很真，很细，要是能标出各处的水深就更好了。”
子仪点头：“是倒是，不过那要花大量的时间测量，并且不一定精准。”
粪巴说：“让四个分队配合，都是渔民，一生都在水里打滚，水深水浅原来也熟悉，再花功夫测量一番，肯定能标精确。”
说话间，粪巴目光落在东边沿湖的铁贺公路上。忽然想起前不久梁湖抗日游击大队伏击日军军车的情景，当时击毁2辆军车，缴获大量布匹。东洋兵在前方打仗，有军车往前线送物质，几乎不分白天黑夜。既然能运送布匹，也就可能运送粮食、弹药等军需物质。成立独立大队，就是打东洋强盗的，呆在岛上、湖里，东洋兵不下湖，不攻岛，怎么打？中国的土地上，哪能让东洋人过得这么安逸？
粪巴说出想法后，子仪连连点头。两个商量着，出门来到后山。唐玉正举着手枪，对着靶子学瞄准，扣扳机。子仪拔出佩枪，从弹夹里退出两发子弹，递给唐玉，说：“比划这么长的时间了，试试来一回实弹打靶。”
唐玉伸手接过子弹，装进弹夹，打开保险，朝靶心认真瞄了一阵，猛扣扳机，“嘭”的一声，子弹呼啸而出，击中靶子。莲儿上前看了看，报道：“不错，七环！”
唐玉把枪塞到粪巴手里，笑着说：“试试？”
粪巴没接她的枪，手伸向子仪。子仪把枪调过头，递过来，粪巴接过枪，掂了掂，朝靶子点了点，“嗖”的一声，子弹飞向靶子。莲儿跑去看了一番，高声报道：“八环！”
莲儿喊大家让开，自己在退后100米，抬手一枪，正中靶心。还在护渔队时，莲儿开始练枪，短枪、长枪都练，一得空就比划，非常刻苦。
子仪夸道：“好枪法！”
子仪原本想打一两发子弹，演示一下子的，见莲儿打了个满环，便罢了。他赞叹说：“莲儿射击上很有天赋，稍加训练，便可成为一个好狙击手。正好一中队有个韩班长，原来队伍里的狙击手，手中有杆毛瑟98k狙击步枪，让他带你，练熟后，我送你一杆新狙击步枪。”
莲儿高兴了：“好啊，谢谢大少爷！”
约定下午3点钟聚拢讨论问题。饭后，大家各自回卧室午休。唐玉回房换上独立大队新制的军服，背了装备，来约粪巴陪她查岗。
粪巴瞅着她笑了笑，从柜子内拿出一个黄色包裹，红着脸，双手递给唐玉，说：“近来闲了几天，手痒，缝了件旗袍，不嫌手粗的话，请收下，看能不能用来打发下人。”
唐玉接过布包，打开，里面包着一件深蓝色缎面旗袍，放到粪巴的床上，抻开，提起双肩，贴在自己身上比了比，然后重新包好，转身望着粪巴，笑着：“针脚细密匀称，质地和颜色都显得高雅，我喜欢！怎么想着给我做旗袍？”
粪巴：“一来往日里受你恩惠太多，想起来惶恐。二来我们手艺人，遇上好身材，便想着能够为他缝衣服，好显摆自己的手艺呗。顾客都想选择好裁缝，裁缝也在选择好身板呢。像你这样好身材的女子，就是做一生衣服，也遇不上一两个，能为你缝制旗袍，是我的荣幸呐。”
唐玉哈哈大笑：“平日里，一天说不上一两句话，想不到你还会奉承人呐，我很受用哩。”
粪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奉承，真心话。”
两个岛上巡查了一圈，最后撑船去西面的石山岛。周黑皮和队员们在树荫里歇凉，东倒西歪地卧着，几个醒着的凑在一堆甩花牌，由“上大人，丘乙己。……”等24个艺术化的汉字组成，大树底下黑皮睡得正酣，旁边的队员弄醒他。黑皮见粪巴和唐玉站在跟前，一骨碌爬起来，喊：“刘司令好！唐主任好！”
唐玉数了数聚在树下的人数，派来守岛的人全在。便问：“四周不派岗哨，敌人摸上来了么办？”
黑皮呲牙笑了笑：“主任，四周有四个分队监视着，湖中有三中队的弟兄警戒着，鸟都飞不进来，敌人长翅膀了呀？”
粪巴批评道：“人人都像你这么想，敌人不就很容易进来了？”
黑皮挠着后脑勺，笑着：“刘司令，唐主任，对不起，我错了！日复一日，无所事事，眼睛对鼻子的，无聊死了，兄弟们早过腻歪了。”
粪巴：“都闲成这样了啊？明天送工具过来，两个月内凿出一条上山的路，山顶修3圈工事、4个瞭望哨，建1个炮台。”
黑皮吐着舌头，喊道：“哈咿，还让不让人活？再说，哪有炮？没炮修炮台干啥？”
唐玉沉下脸，说：“周队长，你认为我们拉队伍是小孩玩过家家？闹着玩？兄弟，玩不好是要人命的！你一时疏忽，有可能导致全军覆没！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现在没炮，以后就不能有？看来你不适宜在这里带班，马上随我们的船过去，让橹子替换你！”粪巴紧皱眉头。
听说让橹子来顶替自己，黑皮急了，因为从小到大，一直是橹子跟在自己屁股后玩，而今居然让橹子替换自己，撤自己的职，脸面往哪儿搁？他涎着脸央求：“好司令，好主任，下不为例，我定痛改前非！保证一个月内修好路，建起瞭望哨，筑出炮台来。”
唐玉补充：“岛上二十四小时得有人站岗、巡逻！”
黑皮点头如鸡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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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战室，大家展开讨论。武子、石勇与粪巴一样，都不大爱说话，这样的场合，发言多的往往是唐家兄妹。开场首先发言的多半是唐玉，她说：“我们独立大队成立到现在，也有好几个月了，总结一下，成绩还是很大的，主要有两点，一是队伍扩展到近300人，装备了近200人。二是打了一场伏击战，歼敌6人，独立大队仅轻伤一人。今天大家聚在一起，主要是谈谈个人的想法，如何发展壮大队伍，如何有效地打击敌人。”
接着，王师傅谈了火器的研究进展，已经制作出100枚手雷，不同水深的水雷60枚。武子介绍了三中队水上训练情况，敌人舰艇近期的动向。莲儿谈了各处侦察员传上来的相关信息。
大家发言时，粪巴默默做着记录，不时插问一两句，末了，合上本子：“我们独立大队成立的时间不长，才短短的三两个月，队伍不断扩大，也具备了一定战斗力。但是，事情都是有它的另一面的，队伍扩大了，开销也就大了。钱从哪里来呢？岛上不到三千人口，多数以捕鱼为生，湖四周村庄居住的，都是渔民，风里浪里，弄不了几个钱，何况现今青壮年渔民，多半加入了独立大队，站岗、巡湖、训练都得耽搁生产。工商户原本就少，目前开支百分之七十来自工商户。兵灾、匪灾叠加而至，赚不了多少钱，收入越来越窄。而队伍会越来越大，坛坛罐罐都是嘴，生存是个大问题。我养伤期间，翻来覆去，前前后后仔细想了。从根子上说，拉队伍是打东洋的，东洋兵到湖上来，坚决消灭掉，可是，若是东洋兵不下湖呢，难道就不打了？当然得打！他们不下湖，我们就上岸消灭他们。东洋人正准备在湖南打仗，湖东岸的铁贺公路忙得很，车里装的什么？我想，无非是枪支弹药及粮食服装之类，都是我们需要的，能让东洋人的军需车在我们的眼前畅通无阻么？所以，我认为独立大队应该派队伍上岸，打击敌人，夺取物质，武装自己，既解决经费不足的问题，还可以改善乡亲们的生活，同时也支援了湖南前线。用东洋人自己的话说，这叫以战养战。”
对于上岸打击东洋，大家都很赞成。唐子仪脑袋里立马就有了一个具体方案。他说：“关于打不打的问题，已经统一，不再讨论。现在讨论怎么打？众所周知，独立大队还很弱，阵地战、攻坚战打不了，只能打袭击或者伏击。袭击也好，伏击也好，都需要行动迅速，所以，需要建立一支快速反应部队。这支部队能迅速进入预设阵地，进入战斗状态，战斗打响后，快速消灭敌人，结束战斗，撤离战场。因此，是不是可以明确一下各个中队的任务。一二两中队训练快速作战、适应新的作战方法。三中队除了训练水上作战本领外，还要训练快速转移物质和人员。”
唐玉肚里寻思，看来唐爷当初推举粪巴当领头人还真是不错。哥哥出生在不缺钱花的人家，从来就不知道生活之艰难，让他作稻菽谋，那可勉强他了。若说谋兵布阵，指挥作战，那可就是他的长处了。粪巴是穷人家的孩子，每天爬开眼屎，就得思考生存问题，从小就得量入为出，精打细算，学过裁缝，会当家过日子。两位指挥官的区别在于，粪巴长于出点子，哥哥则善于谋划布局。
大家讨论完毕，唐玉接着说：“大家谈了作战的事，我来谈谈行政方面的问题，问题还很严重和棘手，必须拿出一个方案来。我要说的主要还是队伍的纪律问题，一、二中队的群众纪律问题，这些弟兄们大多数是战场上败退下来的国军官兵，身上存留有国军队伍里的许多坏作风，吃霸王餐、酗酒闹事、嫖妓、勾引寡妇及不良妇女，站粉墙钻狗洞、借谈对象为名侵犯妇女等等，这类事件发生过好几件了。事件发生，首先是长官平时缺乏教育，其次是部队成立的时候，没有强调过这方面的纪律，无例可援，无章可循，简单处理一下，没有从根子上解决问题。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令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我拟了几天纪律，念出来大家讨论讨论。”她边说边从小提包里掏出一叠纸来，展开读：“一、军人参与赌博者，没收赌资，罚一月军饷；聚众赌博者，打二十军棍，没收赌资，罚一月军饷，关禁闭三天。二、军人吸大烟，进烟馆者，打二十军棍，羁押一个月，强制戒毒，屡教不改者，开除出队伍，五年内禁止离岛。三、军人与据地女子谈恋爱者，罚一月军饷，关禁闭三天；四、军人勾引寡妇或有夫之妇者，打二十军棍，罚三月军饷，关七天禁闭。五、调戏、强暴良家妇女，视其情节处以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打二十军棍、关禁闭及枪杀等处罚。六、买东西不付钱……”
没待唐玉读完，子仪不耐烦地问她：“唐大小姐，你成天在想些什么？万花楼那种场合是你该去得吗？站粉墙、桑中之约之类是你一个姑娘家家该关注的？万花楼开门营业，弟兄们花钱消费，不抢不占，碍你什么事？人家万花楼可没少给游击队捐资吧？你们新青年不是提倡自由恋爱吗，军人就不能谈对象了？再说，一、二中队的弟兄们都是外地人，留在这里打仗，乡关千里，命悬一线，找点精神慰藉，或成立个家庭，生活留点指望，怎么就犯军规了？”
唐玉恼了，站起来说：“这里是荷叶岛，惯了你们这群兵痞！”
子仪嚯的一下站起来，睁圆眼睛，瞪着妹妹。粪巴忙起身拉子仪坐下，解释说：“大少爷，冷静冷静，兄弟们远离家乡，留在这里打东洋，吃了苦，遭了罪。然而，我们独立大队靠岛上工商户和渔民们养活，是子弟兵，大多数弟兄是渔民子弟，湖和岛是我们的立足之地，百姓是独立大队生存的土壤，我们不能得罪自己的衣食父母，否则就会成为没有根的树，没有源头的水，无法存活。我想，唐小姐对一些问题是有较为长远的看法的，只不过因为自己是千金小姐，有些话不好说出口。我猜想，唐小姐应该想到的是这样一个问题，岛上只有三千多人口，适龄未婚女青年就那么一两百来人，而外来的弟兄也有百十来人，全部婚配了，岛上本地的青年找媳妇就困难了。”
唐玉看了粪巴一眼，红着脸坐下来。粪巴接着说：“我认为队伍应该有纪律，唐小姐制订纪律是对的。问题是弟兄们留下来抗日，客居在湖岛上，也应该得到关心、慰藉和温暖，生活也应该有个念想和指望。唐小姐是不是再花点工夫，完善一下条例，有惩戒，也应该有奖励措施，比如说，杀死一个东洋兵，奖多少钱，另外还可以这样奖励，规定一个最低年龄，年满多少周岁的弟兄，杀死多少个东洋兵，可以申请结婚，没有到年龄的弟兄，不能申请结婚，但杀死的东洋兵，可以记上账，年满后照算数。岛上没有合适的姑娘，政治部可以从四周湖岸物色，牵线搭桥。”
石勇点头赞同，笑着说：“嗯呢，这个办法好，弟兄们杀敌积极性必定倍增。那么，击毙汉奸算不算数呢？”
唐玉稍稍思索了一下：“嗯，应该算数，我想啊，清除罪大恶极的汉奸头子，有一算一，击毙或砍死持枪的伪军，2个折合一个，没有持枪或者交枪投降的，不能杀。”
唐子仪想的都是怎么训练队伍，怎么指挥作战，整天看沙盘、作战地图，这类问题他从来没有考虑，听大家这么一说，想想也有道理。但他不愿在妹妹面前认错，鸭死嘴硬，小声嘀咕：“就算有好想法，也应该先通个气，冷不丁的在会上这么提出来，别人思想上没准备，容易闹误会。有些条条应该修改，比如禁止中队以上军官去万花楼，士兵们只要不闹事，照价付款，不应干涉，难不成你去将万花楼封掉，不让他们开张做生意？”
正说着，半岛那边张蒙送信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