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奸细 1
1
才了蚕桑又插田,春末的时候,日军的清剿部队就到了金牛镇。湖东边区离金牛最近,且居高临下,对金牛日军构成严重的威胁,这颗钉子日军自然首先要拔掉。金牛那边很快传回信息,日军司令部调动日伪军500余人,两门70毫米九二步兵炮、6门掷弹筒,8挺九二重机枪进犯湖东边区。消息传来时,黄初正与子仪商量事情,他闷闷地坐了一阵子,说:“唐司令,这块根据地才不到30公里,宽约20公里,总面积才600来平方公里,没有纵深,守不住,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我建议你们带着队伍先回到岛上,避其锋芒,待武汉来的日军撤走后,再回来。”
唐玉问:“长官,东洋兵这边扫荡,我们往岛上退,他们追着去攻岛呢?再往哪儿退?”
子仪瞪了妹妹一眼,转身面向黄初说:“黄兄,我想,不能让东洋人觉得中国军人软弱可欺,不堪一击,一来扫荡我们就跑。我分析,凭借熟悉地形,可以与前来的日伪拼一下子,挫挫他们的锐气,让他们尝尝独立大队的厉害。这样,即使到时我们实在不敌转移到岛上,敌人也不敢贸然攻岛。若战区能多给点武器弹药,说不定我们能守住这块地方呢!”
听子仪这么说,黄初定下神来,想了想,摇头说:“武器弹药?难啊!我尽力吧。”
黄初很显然不愿在山上多待,说是早点把弹药送来,匆匆离开了。黄初走后,子仪吩咐唐玉派人去岛上请粪巴过来商量作战计划,通知边区这边分队以上干部、民兵联队正副队长明天开作战会议。
粪巴也得到了情报,正赶来古桥港布置战时人员和物质的疏散工作,安排妥帖后,赶到徐家庄园。几个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谈,徐玉节先谈民工征用计划,接着卢鸿飞讲战场伤员救治安排。大家吃完晚饭,很快又聚集到作战室。作战室布置在二楼花厅,也是大家经常聚会的场所。唐玉接着谈村民疏散工作。村民疏散工作主要由民兵联队带各村民兵小队来做,她强调人员和物质必须保证绝对安全,一根鸡毛都不留给东洋人。
会后,徐玉节、卢鸿飞起身离开。唐玉让燕儿回房拿出两只大蜡烛,点亮,插到烛台上,将烛台挂到地图旁,三个围着地图看。
他们所处的这处山地为幕阜山西北缘,丘壑纵横,进山只有两条古道,一北一南,北部那条从茅岭入境,先由东往西,中途折向西南,南部这条先由东南往西北延伸,在新志祠附近折转往西,两条路偏离度都不大,从地图上看来,大致平行。子仪指着茅岭分析,这个方向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不是敌人的主攻方向,保安方向的敌人即使从这里进攻,也不会多,从红花寺的一分队抽一半人马过来防守,应该够了,由橹子指挥,原则是坚决将敌人堵在根据地之外!他的公安队与女子特别行动队由卢苇统一指挥,负责情报传递、战场秩序,一分队剩余人员负责天门槛防卫,估计敌人不会从天门槛进攻,待确定那边安全后,再抽人马支援其他比较紧急的地方。日军的这次扫荡可能会从南部这条路东西两端进攻,这条峡谷东端的入口在杨桥,西边的入口是古桥港,一进峡谷,两面都是山,除了前进和后退,压根就无路可走,峡谷的隘口较多,我们随处设伏,虚虚实实,打几枪就隐藏起来,主要目的是消耗敌人弹药。待日军过去后,集中到离新志祠最近的一处隘口,修筑工事,断掉敌人的退路。新志祠所在的那条小岭,恰好是这条峡谷的中点,我带人在那里修工事,隔断两路敌人,在这一段峡谷四周选择最佳地形,修好工事,这样就构成一个口袋,我们将敌军困在口袋里,让他们逃无可逃,躲没法躲,一个一个地射杀。
唐玉看着地图问:“兵书不是说‘围三缺一’吗?敌人没有了退路,能不困兽犹斗?这样岂不会造成大伤亡?”
子仪信心满满的,说:“打仗嘛,哪有不牺牲的,上战场就准备死!狭路相逢勇者胜。日军没有了炮弹,大炮就是一坨烂铁,没了子弹,枪支就成了烧火棍,还不如老百姓的长矛大刀、锄头、甲鱼叉好使。到时动员附近年轻力壮的村民来杀东洋兵,杀死的东洋兵身上枪支之外的物品归其所有,另外每杀死一个东洋兵奖大洋两块,到时无需我们动手,老乡就会拿锄头抢着挖东洋兵,让他们打死老鼠,还有钱赚,不拼命才怪!”
唐玉虽是女子,从小就不服输示弱,粪巴更是一上战场就不要命的主,都有信心粉碎日军的扫荡。粪巴提出让黄初从情报站临时调两部电台、两个报务员出来,随军负责通讯联络工作。他的这个提议让子仪想起了两个问题,交待粪巴:“若真的能打进金牛镇,炸弹药库前,能拿的尽量多拿点,冲进他们的司令部时,看有没有电台。”
唐玉也交待:“多搞点食盐出来!”
满山花开的时候,峡谷响起了隆隆的炮声。东洋军队一进峡谷,自持人多枪多弹药多,试图在气势上吓倒敌人。沿途的抵抗,事实也如他们的想象,虽不断遇到阻击,但在强大的炮火面前,不堪一击。不过,游击队像讨厌的麻雀一样,一打就散,可随散随聚,逐之又来,既耗弹药,又费时间,待看到前面的新志祠时,已经是下午两点,虽没有与对面而来的队伍会合,但能相互听到枪炮声,双方正暗自松一口气,突然,四周的炮弹、手雷、子弹雨点般砸过来,一时间火光冲天,东洋炮兵还没来得及架好炮,纷纷倒毙。一阵慌乱之后,日军指挥官冷静下来,指挥队伍寻找有利地形,进行还击。可游击队居高临下,无论躲在什么地方,往往都能被点杀。日军炮兵试图架炮,可站起来一批,倒下一批,根本不可能成功。双方在阵地上相互射击,战斗进行到太阳西斜峡谷渐暗时,大冢收到宪兵队长竹户发来的电报,游击队夺了司令部,炸了火药库,抢了专卖局,正在围攻宪兵队。而这边的扫荡队伍弹药耗尽,士兵们又累又饿,渐渐丧失斗志,大冢遭遇战事以来最绝望的境地。他悄悄地从一块大石头后探出头来,窥探四周,对方阵地上子弹不时射过来,准确高效地击杀帝国的士兵。隔壁阵地上也没了密集的枪声,看来遭遇跟自己这边一样,指望不上了。大冢思考着,天不久就会黑,局势会越来越糟,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冲出去或许还有一丝希望,他命令手下开始突围。此时,山民们操着各种家伙,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了过来,逮住东洋兵一阵猛砸乱捅,东洋兵瞬间就成了肉酱。
大冢带着三四十个士兵,拣人少的方向逃命,精疲力竭跑不动时,停歇下来往后看,后面倒是没人追上来。大冢啜平气后,四周一看,迷失了方向。正不知往哪儿逃命之际,不远处树林里走出一个山民来。大冢不待山民反应过来,一挥手,手下士兵就持枪围住了对方。原来这山民正是柯石头,早上沿着这条小路到山外大户人家收割黄豆,收工后吃过晚饭回家,不想撞了鬼。大冢上前挤着笑脸,掏出一把大洋,说:“你的带我们出去,这个统统给你!”见柯石头望着大洋犹豫,猜想对方嫌少,忙取下手上的金戒指:“这个的给你。”柯石头倒不是考虑钱多钱少的问题,他刚才看见陈大雷带着20来个民兵在身后,记起大雷曾殴打过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时不报何时报?恶人正要恶人磨!想到这儿,柯石头打定主意,借这群东洋矮子兵的手,替自己出这口恶气。他对大冢说:“太君,这条路的确可以出山,可是有一群民兵正朝对面赶过来。”
大冢一惊,忙问:“民兵,多少的有?”
“不多,才十几个,枪的都不会打。”柯石头深怕东洋兵打退堂鼓,给他们鼓气。
大冢笑了笑,挥手让手下准备战斗。他小心翼翼地跟在柯石头后面,走进一条林间小路,很快就见大雷带着队伍从对面走过来。大冢指挥队伍埋伏在路两边的林子里,待大雷他们走近时,突然跃起,端着刺刀向民兵冲上去。一阵慌乱后,大雷意思到弟兄们没有练过拼刺刀,这样下去会全部死于东洋兵的刺刀下。他拼命杀开一条血路,掩护剩余的民兵突围。民兵们地形熟,树林里左拐右转,很快就没有了踪影,大冢不敢让追,望了倒在血泊中的大雷一眼,被捅成马蜂窝,回头寻找刚才带路的,没了影儿。东洋兵也顾不上再找柯石头,沿着小路往前逃命。
柯石头见大雷被一群东洋兵围着用刺刀捅,血流满地,吓得魂飞魄散,趁东洋兵忙着追赶民兵之际,闪进树林,藏了起来,待东洋人走后,才敢出来。回家路上,他想起来既怕又悔,要是游击队知道自己给东洋人指路,杀害了大雷他们,自己注定是活不成了,就算游击队不杀自己,陈太公会带人剥了自己的皮。柯石头边走边想,不提防一脚踏空,掉进一个树洞里,扑了一跤,口袋里的大洋蹦了出来。他顾不上疼痛,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大洋,将兜里的掏出来,放在一起,数了数,一块没少,金戒指也在。他把大洋放进腰袋,捂实,拍了拍,“哐当”作响。有了这些,柯石头不怕了,就算被游击队砍头,也值。心中稳了,步子也就稳了,他很快走出小山坳。一出山坳,就听见喊杀声一片。柯石头忙上前打听,原来大家在追杀东洋兵,杀死一个领两块大洋的奖。他头脑子里一闪,闪出两具东洋兵尸体来。刚才大雷他们跟东洋兵拼杀时,也放倒了2个,尸体就丢在小路上。此时,东洋兵的尸体在柯石头的脑子里变成闪光的大洋。他迅速踅转,用绳子把尸体捆成粽子,用冲担两头挑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飞一般跑出小山坳,奔向设在新志祠的收尸领奖处。
唐玉站在高处,环顾山谷两头追杀东洋兵的场面,忽然意识到今天的作战安排似有不妥,侧身对子仪说:“哥,今天这个动员老百姓杀东洋兵领大洋的主意不妥,你看,有的东洋兵明明举手投降了,老百姓依然把他劈死了,这违反了《日内瓦条约》。”
子仪看都没看她,说:“日内瓦那个条约是针对俘虏来说的,你瞧,这里哪个日本兵投降了?”
“乡亲们又不懂日语,即使东洋兵要投降,他们也听不明白……”唐玉嘀咕。
山民们陆续将自己打死的东洋兵的尸体抬到新志祠下的路旁,按数领大洋,然后扛着家伙什三五成群地散去。天渐渐暗下来,唐玉正数尸体,偶尔一扭头,见柯石头用冲担挑着两具东洋兵尸体,吭哧吭哧地走过来。唐玉纳闷,别人都是几个人一伙,也才打死一两个东洋兵,柯石头这么大年纪,一个人能杀死2个东洋兵?柯石头仿佛知道唐玉想问什么,放下尸体,擦了把汗,讨好地笑了笑,说:“外面做短工回,遇见两个东洋逃兵,乘他们没有防备,用冲担捅死的。”
唐玉内心不信,正要蹲下来查勘伤口,瞅见粪巴、长寿带着一群人赶将过来,便笑着迎上去,询问他们那边的情况,没来得及开口,几个区联队的民兵慌慌张张地奔跑过来,惊魂未定的,纷纷哭诉刚才的遭遇。唐玉吃了一惊,望着粪巴。粪巴说:“走,看看去!”
两个转身找子仪。子仪已经布置完各分队回防,指挥队员们整理牺牲队员的尸体,抬进新志祠的正殿。唐玉走近告诉他民兵联队发生的情况,子仪想了想,说:“你们去看看,认真查查,溃逃的日军是怎么找到那么偏僻的小路逃跑的?这条路地图上都没画哩,就算本地人,也不一定知道的。我去看看李广兄弟。”
机枪小李广下午作战时被流弹击中左胸,伤势很重。
战场已经打扫完毕,队员和参战的村民将敌人的尸体按东洋兵、救国军区分,做几处停放了。东洋兵尸体43具,救国军尸体20具。此战俘虏救国军士兵65名,缴获大炮1门,掷弹筒4门,机枪4挺,步枪357支,短枪16支。子仪安排一个分队的队员看守俘虏和日伪军尸体,带人将战利品搬回徐家庄园。粪巴、唐玉带人,举着火把,随民兵找到现场。
大雷的尸体趴在小路旁的灌木丛中,右手握着大刀,左手抓着一块石头,放在灌木从一处废弃的鸟窠上,四周都是已经凝固的血。唐玉心有所动,问身边的民兵:“这么偏僻的小路,入口处又是树林,没有人带路,东洋逃兵是怎么找到的呢?发没发现有人给他们带路?”
大多数民兵都摇头,只有一个说:“有,我看见一个人,跟在东洋兵后面,躲躲闪闪的。”
唐玉忙问:“看清楚是哪个了吗?”
那民兵说:“好像是尽头柯的柯石头。”
唐玉心想,这就对了,大雷临死前为什么抓一块不大的石头,手恰好放在鸟窠上,显然石头不是用来砸东洋兵的,应该是大雷临死前竭尽全力,想告诉我们是谁带敌人从这条路逃走的。她问民兵:“你叫什么名字?确定吗?”
那民兵犹豫了:“我叫……毛毛虫,当时,我……很慌张,看得不是很真切,人命关天的事,不敢肯定。”
一会儿,粪巴和长寿他们转回来,说:“那群东洋人应该是逃回去了。”
民兵临时扎了个担架,抬上大雷,送到新志祠。粪巴把长寿带来的人安顿在新志祠后,与长寿一道回徐家庄园。
唐玉带着卢苇的特别行动队留在新志祠,处理俘虏的救国军。她查看了救国军伤员,需要治疗的及时送至徐家庄园治疗。让伙房烧了饭菜,给俘虏们准备晚餐。俘虏们吃饱喝足后,唐玉将他们为两组,一组留在新志祠,一组送至水口祠安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