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英雄坟

共 121 章

故事围绕鄂南古镇民族资本家唐家、大革命时期烈士遗孤刘氏兄妹和湖上渔民陈家展开。粪巴,大名刘向善,9岁那年,父母因为带头闹农会,被民团杀害,粪巴和奶奶相依为命。粪巴15岁那年,来到大冶城曹记缝纫铺当学徒,深得师父师娘的赏识和喜爱,打算招粪巴为婿。武汉会战爆发后,大冶城即将沦陷之际,粪巴带着静儿逃难,误入战场,静儿中弹而亡。不久奶奶被东洋兵乱刀捅死。粪巴开始复仇,混迹集市,乘机操起屠刀,一刀切下东洋兵的脑袋,夺取东洋兵三八大盖,带领青年渔民,与下湖扫荡的日军作斗争。一次,粪巴、莲儿和表弟武子等人在湖上搭救了唐玉。唐玉是金牛镇唐明月唐爷的千金。武汉沦陷后,唐爷不甘心做亡国奴。唐爷收集战场败下来的国军士兵,搜救伤兵,购买他们手中的武器,动员他们留下来抗日。唐爷的儿子唐子仪是国民革命军74军上尉,南京保卫战时身负重伤,与部队失去联系,辗转返回家乡。唐家主动联络渔民坚持抗战七年,终于迎来了抗战的胜利。抗战胜利后,绝大多数青年队员跟随唐玉、粪巴夫妇参加了新四军。

正在阅读 · 第二十章 荡寇志 10

第二十章 荡寇志 10

10

粪巴、唐玉正与长寿、张辅他们商量改编的事。巧玲从岛上赶过来找唐玉,说是因为战后各处伤员爆满,医药用品快用完了,想带人去采购药品。唐玉看了她一眼,说:“什么时候你去采购过药品?宝嫂,那可不是玩儿的,弄不好是会丢掉小命的。你若是出什么事,我们怎么向哥交代?”

“我会注意安全的,去咸宁,那里安全,兴儿以前去过几次,不是都没事?”巧玲说。

“既然兴儿能买药,干吗无缘无故地添你这么个仙姿佚貌的花姑娘?去冒险啦?哦,知道了,你是想去看看成爿柴是怎么死的?宝嫂,咱没必要为看这么一眼跑那么远的路,冒这么大的险,反正东洋人不会让他好死。”唐玉明白过来,巧玲是要去瞧东洋人怎么处置成爿柴。

被唐玉道破心思,巧玲没再说什么,而是坐在一旁抽泣起来。唐玉记得早先的时候巧玲通情达理爱说爱笑,打从家里出事后,很少见她脸上有笑容了,哥哥伤愈归建后,更郁郁寡欢,老爷子不幸遇难后,爱哭,动不动流眼泪。

一旁坐着的徐玉节主席见巧玲难过,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唐政委,估摸着近期不会打仗,耽搁几天也不要紧。我们有良民证,不怕日伪盘查。少奶奶可能还没弄明白,成爿柴关在日军司令部,日军司令部不在咸宁县城,它在大幕金鸡山的郭氏宗祠,离咸宁县城还有大几十里路呢,我外婆家就在西山下胡村。巧了,前两天我收到一封大红请柬,大舅家的表弟定了三月二十的喜期,我们夫妇正要告假前去吃喜酒哩,要不,我不怕折寿,让少奶奶一道去,说是我姑娘。”

唐玉见巧玲流泪,心也软了。她担忧道:“徐主席,去大幕要经过担山、高桥那一带吧,都是山区,残匪尚未肃清呢。”

粪巴说:“新四军在那一带剿匪,逃窜到山里的残匪应该不敢出来祸害百姓,不会有……”

唐玉瞪了粪巴一眼,粪巴便没再说下去了。

徐玉节说:“要不,派人保护少奶奶?”

“一群人去吃喜酒?你舅舅又不认识他们……”唐玉还是不放心。

“我大舅早年在金牛上过几年学,隐约也知道我在这边做什么,素来与我志和心同,且极会随机应变。再说,结婚这事,人越多越热闹,越热闹越吉祥,不会有人起疑的。”徐玉节介绍说。

唐玉想,来去也就两三天,应该不会有问题,若是硬不让巧玲去看一眼,了却她的心愿,会遗憾一生的。她对徐玉节说:“那就让刘司令随你们去吧,人多了反更不安全。就扮做您老的儿子儿媳吧,这样更自然些,不然,别人会多问一句,儿子姑娘都这么大了,成家没有?只是给您舅舅家添麻烦了!”

徐玉节笑道:“没事的。像我们这样的小户人家,哪来过少奶奶这样人物,蓬荜生辉了!”

吃过晚饭,几个坐在花厅内,小声商议去山里的行止细节。唐玉建议巧玲找杏儿借套衣裳,巧玲穿衣讲究,鲜装袨服的,一上路就露了阔太太的身份。杏儿听了,没待巧玲开口,去房里找出一套自己平日里舍不得穿的大袖礼,捧给巧玲,笑道:“我这衣服,少奶奶肯定不上眼。”

巧玲接到手瞧了瞧,大红大绿的,自己不喜欢这种风格,犹豫了一下,问唐玉:“是不是太热闹了点?”

唐玉点头说:“美了你呐,不正是小媳妇走亲戚吗?”她笑着起身凑近巧玲的耳垂,小声说,“也就是妹妹我大方,妹夫都能借给你。”

巧玲顺势抱住唐玉,搂到自己怀里,说:“我给你做三双千层底的绣花鞋,好不?”

夜里,躺在床上,唐玉拧着粪巴的胳膊肘,小声骂道:“便宜你这货了,规矩点,别跟我弄鬼掉猴!否则回来我饶不了你!”

巧玲天未亮就爬起床,走出房门时,瞅见徐玉节夫妇和粪巴一道在厅上吃早饭,快速梳洗罢,下楼去伙房要了一份早餐,挨徐夫人坐下。徐夫人正向粪巴介绍舅舅家三党六亲的有关情况,巧玲跟着细细听了,心内默记下来。粪巴吃完,拿出一个手缝的棉布袋,去厨房装了一袋馍出来。一行出徐家庄园下山,拣大路往南而行。徐夫人一双小脚,需要丈夫搀扶,走得很慢,路过桥头供销社时,巧玲让卢苇寻人去车行雇了辆驴车,自己和徐夫人坐上,粪巴前头牵着驴,徐玉节车后跟了。

徐夫人坐上车后,人轻松下来,心情也好,她问巧玲:“少奶奶,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姐,小时候怎么没有缠足?”

巧玲此行的目的是去见证屠杀了她全家仇人的灭亡,几年来覆盖在心头的阴霾几乎消散殆尽,徐夫人的问话恰好勾起了她对少女时代的回忆。她笑着说:“婶子,可别叫我‘小姐’“少奶奶”的,您年高,呼我‘巧玲’就行。我不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姐,父亲教书的,也就是小文化人。我父亲是具有新思想的文化人,主张男女平权,再说我出生时已经是民国了,提倡天足,不再裹足了。”

徐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想我这些人,平日里四脚门不出,围着灶台、井台、床铺转,不知落后时代多少远了,你们这一代人真幸运,你不知道呐,裹脚对一个少女来说,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啊,九岁那年,我每天都想自杀,跳过水,上过吊……唉,也不知这个主意是哪个混账的想出来的!”

巧玲笑道:“婶子说得对,还真是一个混账男人弄出来,她是五代南唐的一个姓李的皇帝,后来亡了国,做了俘虏,不久就被杀了。”

“活该!”徐夫人余恨未消。

徐玉节不想让两个女人继续这个不愉快的话题,对巧玲说:“少奶奶如今大仇得报,算是遂了多年的心愿。”

巧玲心里还是有遗憾的,感叹道:“可惜成爿柴让日本人抓了,不能亲手砍了他!”

粪巴劝她:“不能这么说,如果我们不联络新四军打败成部,成爿柴能再次投降东洋人?东洋人能抓住他?比如家里养了一头猪,过年时赶进猪圈,请屠夫来杀了过年,别人只会说‘某某人家杀猪过年’,不会说‘某屠夫家杀猪过年’的。杀敌不一定要亲手,就是把成爿柴绑到你跟前,将刀塞到你手里,你也下不了手,恶人还得恶人来折磨。”

巧玲没想到平日里闷葫芦模样的妹夫,说话居然也这么幽默,说的话也没毛病,通透。巧玲想明白后,心情更加舒坦,坐在车上,听峡谷里虫鸟的浅吟低唱,间杂着布谷鸟猛然间一声高亢悠远的长鸣,忽远忽近,时高时低,宛如天籁之音,沁人心脾。两边山上是没有尽头的不同层次的绿,满眼的绿中映山红一簇簇地开着。溪水一路相送,山重水复处有古桥绿柳送你柳暗花明。巧玲享受着往日里难以想象的风景,油然脱口唱起歌来。她的歌声确实也是天籁之声,盎然了这大自然的春意。

有车以后,行走速度就快多了,晌午的时候,就到了高桥。他们在廊桥上坐下来。粪巴将驴子牵下河滩饮水、吃草,然后就溪水洗了伸手,上来解下腰间挂着的布袋,掏出冷馍,依次递给徐夫人、徐玉节和巧玲。巧玲只接了一个,放在嘴里咬了两小口,实在难以下咽,不吃了,递还给粪巴。

徐玉节劝她:“少奶奶,勉强吃点,待会儿要走十好几里的山路呐。”

巧玲问:“不是有车吗?”

徐玉节解释说:“车子等会儿要寄存到高桥这边的车行,像我这样的人家,雇车代步是会引起别人注意的。”

巧玲点点头:“哦,知道了,你们吃吧,我不饿。”

粪巴坐在桥头,一口气吃了3个馍,吃得津津有味。吃完,起身下到河道,捧起山泉水,猛灌了几口,去那边牵回对河边嫩草依依不舍的驴,套上车,独自送往车行。徐玉节吃完,也去桥下清水里洗了手,上来问巧玲:“少奶奶,我们赶路吧。”

几个在街道口与粪巴会合,继续前行。路过一家面铺时,一股子猪油葱蒜的香味飘过来。巧玲闻到香味,觉得肚子饿了,停住脚步,望着面馆,犹豫着。粪巴见巧玲盯着面馆不走了,估计是饿了,回头对徐夫人说:“刚才您也没怎么吃,要不进去吃碗面吧。”

说着便往面馆走去。

徐夫人后面交代:“悟善,要一碗给少奶奶罢,我讨点面汤喝就行。”

徐玉节心想,巧玲毕竟是少奶奶,自然啃不了冷馍。粪巴果真只买了一碗瘦肉葱花汤面,额外添了2枚鸡蛋。巧玲自然不是大肚客,吃不完那一大蓝边碗面,拉徐夫人坐下来,向店伙计讨了碗和筷子,匀了半碗,捧给徐夫人。徐夫人接过碗筷,将上面2枚鸡蛋拨回巧玲面碗里。粪巴坐在面馆门外的台阶上,掏出才将巧玲咬了两小口的馍,慢慢吃了。

巧玲出门见粪巴又在吃冷馍,劝他:“生冷的东西,对肠胃不好,别再吃了。”

粪巴起身对徐玉节说:“徐老师,赶路吧。”

徐玉节搀扶着夫人,带前赶路,巧玲和粪巴跟在后面。正是午时,阳光越来越老辣,几个都走出汗来了,前方的路不算太远,赶晚饭较为从容,大家放慢了脚步,走走停停。这样走路,于粪巴来说,几乎等于在休息。他接着刚才的话题回答巧玲:“我吃百家饭长大的,哪能计较食物的冷热?生的、熟的、冷的、热的、苦的、涩的,只要能填肚子,我都吃。肠胃早就金刚不坏了,发馊发霉的东西吃了,也没事。”

巧玲听了,眼眶发热,肠胃痉挛起来。

徐玉节舅舅家住的一排明五暗七的土砖砌的房子,桁架结构,桁条上密密铺上一层竹片,竹片上苫盖着两层草,底下一层厚厚的压得结结实实的金黄色稻草,稻草上苫盖的是白芒草,屋顶用手搓的粗草绳横横竖竖成经纬状结结实实地押着,草绳做了防腐处理,涂了一层黄泥巴。这种土黄色建筑被翠绿色竹林三面环绕着,让巧玲耳目一新。房子显然不是一次性建起来的,从墙面砖的颜色和两边墙体的整齐的缝隙看得出来。虽为草房,倒也宽阔高朗。这种泥砖草房,巧玲自家庄屋也有两间,不过不是用来住人的,用来放置农具和做牛圈。她小时候进去玩过,天热时倒很凉爽。

徐玉节的大舅也才五十多的年纪,比徐玉节大不过十来岁,长年生活在深山里的人,接受太阳暴晒的时间显然要比平阳地带的人少,肤色较白,胡姓。胡家大舅比一般庄稼人举止显得斯文些,可能由于早年读过几年书的原因。老人在写喜联,戴着老花镜,提笔的手颤抖着,估计刚开始,红纸上已折好了方格印,刚写了一个字。瞅见来了客人,将毛笔搁到一方私塾启蒙学生用的石质砚台上,一边吩咐人倒茶,一面出门迎客。见外甥后面跟着两个陌生的不速之客,只是多望了一眼,仍然客客气气地迎进门。

堂屋里陆续来了几家客人,大家坐着喝着,聊些百无禁忌的四言八句,很快就有人聊起了成部被剿灭的事。成爿柴在这一带危害多年,是个响动很大的人物,封豕长蛇,老百姓都用他来吓唬夜里爱吵闹的孩子。

一位年过花甲的瘦削脸,下颌留着三五根白胡须的老者在板凳头磕着水烟枪,边咳边说:“咳,咳,我昨天送菜进去,那里听差的说,送来4个,都关在土牢内,说是东洋人很优待他们,天天都能吃到鱼肉。”

“那搞拐了,不怕东洋兵又打又骂,一天饿你两顿,就怕东洋兵对你优待,那百分之百活不成了。”一位中年客人插嘴说。

“该!”好几位客人几乎同时说。

“记得有一年年关,我们全家花了好几天舂了三斗米,本来藏着的,到大年三十早上,才敢拿出来,心想,乞丐也过三朝年,土匪过年不会出来抢劫了吧?不成想刚拿出来,就闯进来几个,三斗米全拿走了,一粒都没留下。可怜我一家人大年夜只好拿糠掺上白菜……”一位四十上下的女客人喉咙硬了,看得出来,她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将眼泪憋回去。人家结婚千百年的好事,不好发出悲声。

另一位中年女客人恨道:“比东洋矮子还坏,不得好死!”

最先扯出话题的那个花甲长者阻止大家再聊这个:“我们都是来喝喜酒的,不聊这晦气的事,说点让人高兴的话题。”

于是客人们便聊起谁家姑娘到了应该开亲的年纪,谁家儿郎有出息,早上天不亮就背上煮熟的红薯,拿着冲担,一天能斫十好几担柴,长年卖给郭家祠堂,去年新盖了三间房子,据说还攒下十好几块大洋呢,正在找媒人说女子。

在坐的一位女客问身旁的另一位女客:“你家小梅不是到了找婆家的年纪?这么出息的后生,去他家肯定不会吃苦。”

“要说出息,今天办喜事的胡家表侄更有出息,有手艺,菜炒得好,东洋人的厨房离不开他,一个月能挣好几块呢,据说结婚只给了他四天假,管厨房的老总明天还要来参加婚礼呐!”

……

趁大家说话的档儿,徐玉节把大舅拉到后壁间,小声向他介绍了粪巴和巧玲以及他们前来的目的。他没有透露粪巴的身份,说两个是唐爷的儿子儿媳,避免再往下扯粪巴个人情况,涉及游击队的话题。唐爷和孙校长是公众人物,远近都知道的。

胡家大舅听说巧玲是孙校长的姑娘,多看了几眼,然后说:“孙青华的千金?孩子,我在金牛读书时,还和令尊同学二载呐,后来因为家穷没读下去。记得令尊写得一手好字,那时我们习的先贤张裕钊的‘南宫体’。”

徐玉节说:“少奶奶也教书,字写得好。”

巧玲被徐玉节夸得不好意思了,说:“我哪会写字,那是鬼画符,烂稻草。”

她说着,掏出一个锦袋子,双手捧给胡家大舅,说:“大舅公,我们的一点心意,给表嫂喝茶。”

胡家大舅谦让了一番,还是收了。他笑着说:“孩子,叙起来咱爷俩还真是亲戚哩。你在这里放心,东洋人一般不会到村里来。再说我老大在给他们做厨,他结婚,东洋人应该不会来闹事的。听我家老大说过一嘴,好像就这一两天要处决成爿柴。郭家祠堂那边是司令部,不常杀人,一年就那么几次,都是大官,杀人时要各村保长带人去看,分指标的。不然,血淋淋的,怪吓人的,回来夜里老做噩梦,谁愿去?”说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解释说,“我们这是没骨气,做亡国奴!可也是走投无路,生活所逼,家里食指众多,两三亩冷浸田,产出根本填不饱肚子,兵荒马乱的,又没有其他生路,只好去东洋人那里当差,混口饱饭吃。”

胡家大舅跟他们聊了几句,厨房里有人喊他。他让徐玉节领着两个回堂屋喝茶,忙去了。过了一阵子,再次回到桌前接着写对联。徐玉节、巧玲都是教书写字的,围上来看。

胡家大舅撚起毛笔,笔尖舔了舔砚池里的墨水,举起来正要下笔,忽然想起刚才徐玉节说过,巧玲字写得好,把笔尖翻起来,向巧玲递过来,笑着说:“外孙媳,这山里读书人少,出门七八里找不出会写字的,往日里团近湾子有什么红白喜事,我只好滥竽充数,字确实拿不出手,先前没有办法,今天高手来了,请你帮我写写,也好让我学学。”

巧玲见纸笔手痒,也确实觉得胡家大舅的字贴出来不中看,伸手想去接毛笔。粪巴见势不妙,干咳了两声。巧玲意识到自己今天不能出手,翻过手掌,将笔推了回去,笑道:“舅公,我哪会写字耶!”

徐玉节也意识到巧玲今天不宜出手,出来圆场,接过毛笔:“还是外甥来,外甥不怕出丑,哈哈!”

胡家很看重两个不速之客,各府上的亲戚都是分男女睡通铺,而给徐夫人、巧玲一个单间。房间门窗北向,门外是竹林。初夏季节,山外的气温逐渐升高,这山里林边很凉爽。徐夫人点燃白蜡,房间便亮了起来。房间较小,摆一床、一柜后,活动空间就非常有限了。巧玲想,应该是由一间长房隔开的,南边那间为主房。床上铺陈着粗棉布被褥,一对圆筒形两端绣着牡丹花的长枕头分开压在床两端。徐夫人提来热水和木盆,服侍巧玲洗澡,上床睡觉。巧玲睡下来后,感觉被盖床单硌肉。这种粗棉布被褥显然新用米汤水糨洗过,邦邦硬。巧玲家床上无论冬夏,用的丝绸垫盖,一时适应不过来,辗转了大半夜才入睡。毕竟白天走了几十里山路,累了,且这山里的初夏如阳春般清爽。

巧玲一觉醒来,模糊中听见屋外传来一阵惨厉的鸟鸣。可能因为睡得太沉了,误以为还在自己的小楼里,疑惑了好半天,才忆起昨天的事情,想起自己这是睡在哪里,看了看怀表,时针恰好走到寅时正刻,按时间还可以睡一觉。然而,巧玲再也睡不着了。枕头内散发出阵阵陈年烂稻草的霉味,刺得她头脑发麻,屋外竹林内怪鸟的叫声也叫她惊悸不安。隔壁房间传过来咭哩咕哝的说话声,听不明白,估计应该是商量婚礼的一些安排。巧玲回过头仔细听鸟叫声。夜深山静,鸟鸣声疏落,三种不同的叫声。一种比较清脆明快,她之前听过,应该是夜莺;一种一声一声的,每一声停顿一段时间,有如夜鬼怪笑,听莲儿说过,湖上有一种叫“八当”的小野鸭子,晚上叫起来像是小孩夜哭,应该是这种鸟了。还有一种叫声惨厉可怖,也是一声一声的,高亢短促。巧玲思忖,书上说有一种叫“夜枭”的鸟,也叫“猫头鹰”,昼伏夜出,叫声惨厉,大概就是这种鸟。

巧玲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胡思乱想,熬到五更时分,迷糊中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像是徐玉节的声音。徐夫人睡得正香,发出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巧玲用脚触了触徐夫人的大腿,小声呼唤她:“婶子,外面有人喊您。”

徐夫人梦中醒来,嘟囔:“谁?深更半夜……”

徐玉节外面应道:“起来,有话说。”

徐夫人簌簌地爬起来,摸索着走向门后,开了半边门,问:“让不让人睡觉啊?”

“催少奶奶起床,东洋人定了早上处决成爿柴几个。”徐玉节小声说完,脚步声远去了。

巧玲听了,一骨碌爬起床,穿上衣服,去灶房舀水洗漱了,转身回房梳头、扑粉、画眉、搽香,把自己弄得清清爽爽香香喷喷的。稍后,徐夫人也梳洗好了。两个吹灭蜡烛,反掩了房门,来到堂屋,徐玉节、粪巴与即将去女方搬嫁妆的小伙子们混坐在八仙桌上吃早点。两个进来后,厨房内马上有人捧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摆在一张还没人坐的空桌上,招呼她们过早。巧玲谢过,坐下来,捡起筷子,伸到面碗里翻搅了两下,把面碗掇起来,尝了一口面汤,觉得香甜可口,接着开始小口啜食面条。面条里夹杂着香干和少许肉末,撒了葱和姜末,味道好极了。巧玲竟然一口气将一大碗面条吃完了,这是她从未有过的食量,自己暗暗吃了一惊。

巧玲吃完,拿眼找寻粪巴,粪巴在门外帮那些个活路不熟悉的小青年准备挑台嫁妆的工具。小伙子们收拾停当后,呼朋引伴,吆喝着远去了。月落参横,晨光熹微,红霞渐起。巧玲不时地偷看怀表,此刻的心情,若类比的话,类似自己出嫁那天,喜悦、期盼、惊恐、不安,盼那一刻快点来临,又怕那一刻真的来临。

阳光洒落在西边山顶的那一刻,村长在湾子里来回喊人到村头集合,一家至少要去1个人。粪巴朝巧玲使了个眼色,两个起身跟胡家大舅告辞。胡家大舅夫妇、徐玉节夫妇送两个至巷道口,舅母叮嘱他们早点回来吃饭。粪巴说:“你家办喜事,我们去了那种场合,不吉利,就不回转了,直接回去。这两天给您家添了叨扰,多谢了!”

胡家大舅笑道:“说哪话!你们都是我家请不来的贵人。倒是我家窄屋矮灶的,简慢了客人,还请你们见谅呢!”

徐玉节夫妇和大舅妈转身回去。胡家大舅将两个送到村口,给村长交代了一番,才转回。

郭家祠堂大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家小声交头接耳的,个个神情紧张。广场快要站满人时,喇叭里响起“稀呢带,稀呢带”的哀歌,一会儿,从祠堂内走出两队东洋兵,整齐地杵在祠堂前土台子的两旁,不久,又出来一对对东洋兵,中间各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国人,一共6列,6名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中国人被推搡到土台的最前沿,按跪在地上。随后出来一列军官模样的人,在土台靠前面的中间位置站成一排,最中间那个开始大声讲话,夹生的中国话,什么“大东亚共荣”“抵抗分子”“严惩不贷”哇里哇啦说了一大通,巧玲没耐烦听,私下里对台上跪着的6个中国人仔细辨认,判断哪个是成爿柴。巧玲对成爿柴的样貌比较模糊,无端地觉得成爿柴是个豹眼圆睁,一脸横肉,苍髯如戟的家伙,台上6个人里没一个长成自己想象的那样的。巧玲胡思乱想中,刚才安静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原来换了一个东洋军官说话。他在念名字,念一个名字,台前的东洋兵就拖起一个,拖起5个。巧玲没听到成爿柴的名字,不过,台上最右边的那个还在跪着。东洋兵将5名中国人拉到祠堂右手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岗上站成一排,后面的东洋兵也站成一排,随着口令,拉大栓,一阵枪响……巧玲不敢再看,回过头来看台上。一会功夫,东洋兵不知从哪里搬来一口大锅,支在土台中央,锅底烧起熊熊大火,锅上架起一个硕大的蒸笼,蒸笼内已开始冒热气。巧玲纳闷,难道剩下的一个会投入蒸笼蒸死?她不敢想象。早年看书时知道古人有种酷刑叫“汤镬”,把犯人投入滚水中煮死,还有一种蒸刑,把犯人放在特制的大瓮或蒸笼内蒸死,看来东洋人对留下来的这个人要用蒸刑,那太残忍了,巧玲想。她已经基本断定台上没拉去枪毙的这个就是成爿柴,因为刚才没有听到念成爿柴的名字。巧玲再次细瞧那人,披披藉藉一头乱发,削脸尖颊,下巴插着几根稀疏杂乱的胡须,佝偻干瘦,猥琐而怯懦。她怎么也无法将这人与那个杀人如麻的恶魔联系起来。

东洋兵杀人回来后,依旧杵在土台两旁。原来念名字的东洋军官又叽里咕噜讲了一通,这回巧玲听到了成爿柴的大名。这时,成爿柴突然站起来,如蚱蜢般在台上蹦跶着,旁边一个东洋兵举起枪托将他砸翻在地,又赶来4个东洋兵攥住成爿柴的四肢,举起来,抬向蒸笼。成爿柴拼命挣扎,东洋兵失败了三次才把他捆成粽子般,塞进蒸笼内,扣紧笼盖。成爿柴在笼内挣扎,笼子还在微微摇晃。巧玲低下头来,不敢再看,拉了一把粪巴的胳膊肘,声音颤抖着:“走吧,不看了,太作恶了!”

粪巴诵了一声“阿弥陀佛”,叹道:“但愿他来世做个好人!”

人们开始叹息着离场。粪巴护着巧玲,随着人群离开了郭家祠堂,寻路返回。巧玲不常走路,夜里没睡好,早上又受了惊吓,觉得没劲儿,脚提不起来。两个不紧不慢地走着,一个上午才走了十几里路程,到达高桥时,已是正午时分。巧玲实在走不动了,提议歇下来弄点东西吃。凌晨吃了碗面条,约莫有4个时辰了,水米未进,粪巴也觉得饿了。巧玲还是找到来时吃过的面馆,点了一份红烧山兔肉、一份腊肉菜薹、一份红烧武昌鱼和两碗素面,要了一大杯水酒,店老板送了一碟盐炒花生米。

巧玲点菜时粪巴竭力阻止,从布袋内掏出冷馍,说:“你看,这里还有好几个呢,我足够对付了,你吃点什么就行。”

巧玲坚持点了菜,劝粪巴将冷馍丢掉:“都两天了,这么高的气温,早馊了,还吃,会吃坏身体的。以后别这么节俭,玉儿会不高兴的。”

粪巴这种自虐式的节省,多次受过唐玉的申饬,可多年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也改不过来。巧玲此时劝,他不好再坚持,只好将剩下的3个冷馍全掏出来,出门找个地方扔掉,恰好遇到挑着水桶来收潲水的老大娘,便放入她的水桶内,抬头见两匹马朝自己走来,是欧阳豹和卢苇。

两个跳下马来,卢苇笑道:“玉姐不放心你和少奶奶,让我们两个来看看。”

巧玲赶出门,问:“玉儿呢?”

“往圆门街去了。”欧阳豹说。

巧玲心想,接得及时,正走不动了。她邀两个进来一起吃饭,添了两碗面,两只茶杯和一大杯酒,向店家讨了两杯清茶。

“感谢你们!帮我报了血海深仇!我以茶当酒,敬你们一杯!”巧玲举起茶杯给三个敬酒。

卢苇说:“敬我们做么事?我们听刘司令指挥的,他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教我们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要敬得敬刘司令!再说,拿茶敬什么酒,拿酒来!”

店家听不得一声“拿酒来”,即刻送过来一壶酒。巧玲扭头望了店家一眼,回头笑道:“你这疯婆子,叫来这么多酒,你给我喝干唷!”

卢苇笑着拎起酒壶,拿过巧玲的茶杯,地面上泼了残茶,点了一小杯酒,递给巧玲,说:“少奶奶,知道你的量,这杯酒没问题的。”

巧玲没接酒杯,微笑着问卢苇:“你叫我少奶奶?少奶奶不喝你斟的酒!”

卢苇明白巧玲要调侃自己,干脆说:“嫂,你得喝干这杯酒!”

巧玲接过酒杯,举向粪巴,说:“妹夫,感谢你!”

粪巴推让说:“惭愧,我没能帮什么忙,能报家仇是你自己多年来心心念念,不断努力的结果。”

一旁闷头喝酒的欧阳豹抬起头来说:“对,没有少奶奶的努力,就没有我们队伍和根据地的今天,没钱拿什么打仗?”

欧阳豹心底对卢苇是有幽怨的,曾几次向她表达爱意,都被她以“被东洋兵祸害过已是残花败柳不值得他爱”的理由拒绝了,后来卢苇却跟唐兴好上了。欧阳豹内心便不平了,暗想,说什么消灭阶级,人人平等,还不是见唐家有钱,攀高结贵,想进门做少奶奶?其实,她不懂卢苇,卢苇是因为橹子牺牲了,元宵悲伤,而元宵一直对欧阳豹有好感,且身子干净,有意让欧阳豹去安慰元宵的,谁知出了这么多想不到?

巧玲分别给欧阳豹、卢苇敬了酒,喝得满脸通红。四个吃完,分骑了马,果然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不一会就回了竹林庄。粪巴没有下马,与欧阳豹、卢苇分手,赶回徐家庄园。

章节目录 121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