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湖岛烟云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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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子先前打仗,都是听鼓下锣,操起枪往前冲,一直没有独当一面。这次算是独自带兵打仗,然一点没找到指挥员的感觉,好像还是听鼓下锣,并且连仗都没打过瘾,刚开头就结束了。他反复琢磨,越想越觉得参谋长厉害。从前武子敬佩参谋长,是因为他作为一位少爷,不怕吃苦,不怕流血丢命,敢杀东洋矮子,枪法好,且会打炮。今天这一仗,使武子对唐参谋有新的认识,原来战前他一番安排,就决定了战斗的胜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啊。武子躺在战壕里闭眼沉思,感觉有深浅不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到他跟前,猛地一个骡子打滚,站起身,见是子仪唐玉一行,站直行礼:“参谋长好!”
巧玲笑着说:“陈队长,看来仗打得挺悠闲嘛,躺着做美梦呢。”
武子说:“报告少奶奶,武子不敢做梦!正在总结哩。”
唐玉笑道:“很好,每打一仗都应该总结总结,得出经验和教训,这一仗你有哪些收获?”
武子:“参谋长用兵如神,简直就是诸葛亮再世。”
子仪说:“这算什么总结?对方上岛求和了,暂时应该不会来攻,差人去接刘司令过来,咱几个先商量商量。”
不到半个时辰,粪巴过来了。唐玉见他胡子拉碴,头发尖沾着灰尘,温婉一笑。几个进指挥所,坐下来讨论。唐玉泡了一壶茶,挨粪巴坐下来。子仪讲了刚才会谈的情况,大家默默喝了一阵子茶。唐玉先说自己的想法:“这个老特务倒是将我们看透了。”
粪巴:“要是附近有个合适的地方,埋伏一支奇兵,监视月亮岛这边就好了。”
武子猛然站起来,高兴地说:“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驻扎一个小队。出月亮湖往东进入梁子湖,东北约八九里水路处,有一座无人的小岛。往日里我们这一带作业,遇到风雨,往往上岛躲避。岛上有一座小庙,大家叫它鱼王庙,小岛叫鱼王岛。”
子仪在桌上摊开地图,很快就找到了这个没标名字的小岛,用手指比划了一阵子,抬头说:“走,去那儿看看。”
粪巴、橹子留下防守,子仪、巧玲、唐玉坐武子的船前往鱼王岛。武子撑着船,讲述鱼王跳龙门的故事。
话说武昌鱼王在梁子湖经过千年修炼,需要从樊口入长江,归东海,才能成为真正的鱼王,但是沿途均有障碍。一天,鱼王为了保证自己顺利达樊口,进长江,变成一位僧人,备上厚礼,登门拜访在樊口摆龙门阵(迷魂阵)的愚姓渔人,请他明日午时前必须撤除九十九道迷魂阵。正是午餐时间,渔人用“韭菜煮豆腐”招待了这位僧人。第二天上午,贪心的愚姓渔人不但没有撤走迷魂阵,反而新加了一道异常坚固的迷魂阵。刚到午时,狂风大作,雷声轰鸣,惊涛骇浪。渔人的九十九道迷魂阵全部被掀翻,鱼王顺利跳过九十九道迷魂阵,没料到还有一道迷魂阵仍然立在水中。愚姓渔人感到惊恐,慌忙收起最后一道迷魂阵网。网里兜住了数百条鱼,全是武昌鱼,活蹦乱跳的,发现一条最大的武昌鱼被撞死在鱼网里。愚姓渔人将此鱼剖开时,发现肠肚内全是昨天僧人吃的“韭菜煮豆腐”,惊恐不已,后悔莫及,将数百条武昌鱼全部放生,并烧香祭拜,水葬鱼王。几天后,愚姓渔人一病不起,百药不灵,挨到第一百日,离开了人间。后有人在湖心一个小岛上,修了一座庙,取名鱼王庙,祭拜武昌鱼王。
巧玲等了好半天,没见武子往下讲,一脸困惑,问:“故事讲完了?”
武子回她:“讲完了呀。”
巧玲叹口气,摇头说:“没趣,不好听。”
唐玉埋怨武子:“你这个武子,听故事都听不全,这故事明明还有下文嘛。说是梁子湖南面,有个金牛镇,是个有名的古镇,镇上有位学识渊博的孙秀才,孙秀才膝下有位女儿,年方二九,花容月貌,人见人爱,花见花香,难得的还是一位才女,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会。那一日,孙小姐雇了一条船,带着丫鬟和佣人前往鱼王庙烧香拜佛,许下心愿,早结良缘。返回时不料天气突变,狂风暴雨,一阵龙卷风将船掀翻,就在孙小姐快要落水的一瞬间,水面上腾起一条金龙,接住孙小姐,一阵风,将孙小姐抱至一枚园园的大荷叶上,一眨眼,荷叶长成一座湖岛。孙小姐睁开眼睛一看,眼前站着一位飘飘少年公子,公子说他姓唐……”
武子懵懵的,摇头说:“没听过后面的故事。”
巧玲点头:“诶,这算完整了。美中不足的是跟小姐一道上香的丫鬟、佣人、船夫咋样了,总不能为了成就小姐的姻缘白白丢了性命吧?有瑕疵,不完美……咿呀,武子,你看,这故事不是讲的我家的唐大小姐吗?”
姑嫂两个哈哈大笑。武子刚想笑,抬头看见站在船首的子仪,正用望远镜观察湖面,憋住了。
四个离船上岸。
鱼王岛面积不足5亩,外形宛如一尾尾鳍高高翘起的大鱼。东西走向,西段较平坦。鱼王庙建在中部的一块平地上,不像别处的庙宇那样高大巍峨,较为低矮。庙门前左旁是一株枝叶繁茂的桂花树,右旁是一棵遒劲古朴的蜡梅,桂树和梅树被藤蔓缠绕。右前方有口池塘,水中盈盈的是绿藻。池塘的东南角有一口水井,左侧是一溜四间矮小的禅房。庙门前台阶铺满绿苔,大门半掩着。推开门,凉风夹杂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大殿的地面上长着霉斑,毛茸茸的。神龛后站着一位手持如意笏,头戴王冠,身披龙袍的王者。巧玲“哦”了一声,小声说:“原来是禹王庙啊。湖上的人大概是音近讹传了。”
鱼王庙后门也是半掩的。拉开门,后面有数畦菜地,杂草丛生,巧玲张见杂草林里,野生一棵南瓜,瓜蔓上牵着好几个南瓜,忙拉着唐玉去摘,说:“多拿些回去,我做南瓜饼你吃。”
唐玉笑道:“不吃!”嘴上这么说,她还是拎了两个南瓜,搁到大门前的台阶上,去那小池塘浇水收了手,从袋口夹出手帕,擦干手,走到哥哥跟前,小声说:“这里很少有人来。”
子仪望了一眼庙后面的小山,说:“人迹罕至更具隐蔽性。”
唐玉问:“这里驻扎多少人为宜?”
子仪显然刚才做了思考:“岛太小,守不住,无法作为前沿阵地,可以做个前沿哨所,一个班的人即可。在鱼尾部利用岩石掩护,运些洋灰来,就岛上现存的石片,修建一个暗堡,有敌情时,一方面发信号通知各处,一方面固守待援。”
“唉,岛上歇房、厨房、厕所、水井、池塘、菜地等生活设施一应俱全,若是太平时,我倒很愿意来过隐居日子。”唐玉叹了口气。
“就把警卫队分成4组,轮流值守。你可以带队定期过来嘛。”子仪嘲哂道。
两日后,粪巴代表独立大队,牛参谋代表别动队,卢鸿飞代表民众自卫军,三方在水天居签订了协定。黄初代表战区监督官,也在协定上签了字。独立大队提出3000发子弹、6箱炮弹、100担稻谷作为撤出月亮岛的交换。经过几轮讨价还价,因为卢家大湾半数以上是渔户,自己吃粮都得拿鱼交换,给不出这么多稻谷。最终达成协定是2000发子弹、4箱炮弹、50担稻谷、1000斤鲜鱼、150只鸭子、1000枚鸭蛋。
协定签订后,牛参谋与黄初先后离岛。卢鸿飞留下来,商量在荷叶岛开医院的有关事宜。
粪巴问他:“你到荷叶岛来,令尊能同意?”
卢鸿飞说:“与他商量过,他同意。”
粪巴沉吟着。一旁的雷兰说:“刘司令,卢军医先前就上过战场,他不会做对抗日不利的事。”
粪巴抬头望着雷兰。
卢鸿飞解释道:“我家老爷子可能有让我观察独立大队动静的意思,更主要的是他认为这边更安全,东洋兵上不来岛。他骨子里对你们还是比较敬佩的,只不过认为你们人少,守荷叶岛这边是没问题的,分兵月亮湖那边,肯定守不住。他对别动队也不是很放心,先前被廖部绑架过……”
粪巴点了点头,同意卢鸿飞留下来。
独立大队打退了日军的两次进攻,大家认为荷叶岛应该有段时间的安宁。大家开始考虑主动出击,前往湖东山区开辟新战场,从东西两面控制铁贺公路,威胁金牛日伪军。出于新形势的需要,指挥部对队伍进行改编,湖上东南西北四个分队编入三中队,改称四、五、六、七支队,陈武为大队副司令兼中队队长,郑水生任副队长,仍兼警卫队长。改情报队为交通队,直属司令部,负责情报收集、传递。刘莲兼交通队长,朱三、叶立秋、郑金莲任副队长。三中队与警卫队负责湖面巡逻与警戒、荷叶岛与石山岛驻防、物质运输、战时伤员救护。一中队仍驻王家湖,以此作为立足点,在南面丘陵打游击,子仪兼队长。唐玉仍兼任二中队队长,橹子任副队长。粪巴带二中队开往湖东山区,联合龙山游击队打游击,创建新的根据地。
子仪对二中队前往湖东比较犹豫,论战斗力,还是一中队强些。再者,将大本营和整个湖面交给武子,到底不放心。夜里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巧玲劝子仪:“玉儿已经很成熟了,行军打仗不次于男兵,与粪巴配合,那叫双珠合璧,保准马到成功!岛这边有武子、王师叔和水生,可以放心。要不,让炮兵马队长兼做三中队副队长,加一个会打仗的进来,怎么样?”
子仪伸手抱了抱巧玲。巧玲接下说:“局限在湖上,兵力就这么多了,去岸上建立根据地,可以动员更多的人加入游击队,壮大队伍。你不是带队伍去半岛那边了么?粪巴带人再去东面山区建立根据地,一左一右,对金牛的日军来说形成夹击之势,抵背扼喉,金牛镇的日军还有能力下湖清剿?而粪巴是东面那一带的人,占地利人和,建起根据地可能性是很大的。”
“嗯,好。那让秀儿跟她去吧。”子仪没料到自己弱弱的老婆,竟然能有这么大胆而长远的想法。
巧玲抚摸着子仪:“万一,我说万一啊,干柴烈火了,玉儿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大不了及时嫁了罢。粪巴虽说出身苦寒,可争气呀,乱世出英雄,将来有大造化也未可知。话说回来,日后天下太平了,都解甲归田,粪巴有手艺,开个裁缝店,养家糊口没有问题嘛。咱家玉儿,有文化,也能谋一份差事。”
巧玲一阵枕头风吹过,子仪完全放下心来。
出发的头天,唐玉来看望在点将台训练的姑娘们。训练场里,加上临时抽出来接受训练的雷兰、陈书萍、秀儿,共8人出操。莲儿埋怨:“丫鬟的命,小姐的性儿,才几天,就病了4个,估计再过几天,都得上医院。”
唐玉笑着劝她:“不急,慢慢来。”
雷兰走近唐玉,小声说:“只雁儿是累病的,其余3个吃了张院长的药后病的。”
唐玉微微点了点头。
姑娘们下操喝水、休息,围拢过来,卢苇问唐玉:“姐,听说您明天出湖打东洋?带上我们吧!”
唐玉笑道:“连枪都不会放,怎么带你们去?好好训练,到时候上前线杀东洋兵!”
卢苇又问:“姐,你也训练过?”
莲儿笑着:“练过,也哭过鼻子。”
唐玉认真地说:“想变成女战士,必须练本领,化蛹为蝶总是痛苦的。咬紧牙关,挺过去!”
卢苇点头答应:“一定会的!”
出发那天早晨,唐玉他们先去王家湖,送特别行动队去金水河一带开辟新的游击区。巧玲提前给他们发放了冬装,随身武器外,配发了5发子弹,2颗手雷。唐玉送张蒙至离金牛不太远的公友亭,两个就此话别。张蒙有点伤感,说:“今日一别,不知还能不能见面?这边的组织,你要肩负起来。”
唐玉宽慰他:“金水河离这里不远,说不定要不了多久,我们又会并肩战斗的。独立大队内的党组织,我会健全起来的,放心。你多保重,经常捎信过来。”
唐玉站在亭子前,望着张蒙远去的背影发呆。莲儿歪过身子来,小声说:“关系不错哟。”
唐玉说:“都是同志嘛。读书时,是他们带我走上抗日救亡这条道路的。”
莲儿:“谈过恋爱?”
唐玉捶了一下莲儿的肩背:“哪能,纯友谊,那时他有家室。”
莲儿笑道:“看得出来,他对你很有意思。然而,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唐玉:“哈哈,看来你跟孙老师学了不少浓辞艳藻呢。”
唐玉回王家湖,吃过中饭,与巧玲、莲儿三个在特别行动队空出来的军营里,睡了一觉。傍晚时分,巧玲、莲儿顺路送唐玉他们到湖口与队伍会合,乘船向东出发,于高塘沟上岸,越过铁贺公路,直插茗山地区,行至红花寺宿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