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与张浩的约定
苏铭回到宿舍,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鞋还没脱,脚底火辣辣地疼,像是踩在烧热的铁板上。他低头去解鞋带,手指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把结松开。袜子黏在脚掌上,扯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刺痛。
他把鞋子甩到床下,靠在墙边。屋里没人说话,其他新兵已经躺下,有的闭眼休息,有的翻来覆去。窗外透进一点光,照在水泥地上,映出半个窗框的影子。
门被推开,张浩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水,瓶身还带着凉气。他走到苏铭旁边,把一瓶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坐到对面床上。
“喝点。”他说。
苏铭没动,也没抬头。他盯着自己的脚,脚心有两块红印,边缘发白,是磨破后又被汗水泡过的痕迹。
张浩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说:“我刚入伍那年,跑三千米,吐过三次。”
苏铭抬眼看了他一下。
“第一次跑完,蹲在地上喘,胃里往上顶,没忍住,全吐了。第二次是跑到一半吐的,第三次是跑完走回宿舍的路上。”张浩笑了笑,“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不行,觉得这地方不适合我。”
苏铭低下头,手指抠着瓶盖上的纹路。
“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不该在这儿?”张浩问。
苏铭没回答。
“我以前比你还冲。”张浩靠着墙,声音不高,“班长说一句,我能顶三句。训练偷懒,站军姿晃,点名迟到。营长点名批评我,我说‘我又不是来当兵的,是来混两年的’。”
苏铭抬头看他,眼神有点意外。
“后来呢?”他问。
“后来有个老兵揍了我一顿。”张浩摸了摸嘴角,“就在这操场上,打完我没还手。他说,你要是真不想干,现在就写退伍申请,别在这儿糟蹋时间。你要想留,就得像个兵的样子。”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是来劝你听话的。”张浩看着他,“我是告诉你,你现在的样子,我见过。不止是你,很多人都这样过来的。”
苏铭扭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清醒了些。
“那你现在怎么不冲了?”他问。
“因为我知道,冲没用。”张浩说,“嘴硬改变不了什么。能改变的,是你每天多做十个俯卧撑,多跑一圈,把动作练标准。这些东西不会骗人。”
苏铭没说话,但耳朵听着。
“你今天跑完了。”张浩说,“没中途停下,也没让人扶。这就是进步。”
苏铭握紧了瓶子。
“我不需要你认可。”他说,“我也不稀罕谁看得起。”
“那就为自己做点事。”张浩打断他,“你要是能在下次考核里比现在强,我就请你吃饭。”
苏铭愣了一下。
“请我吃饭?”
“对。”张浩点头,“食堂加菜,我掏钱。红烧肉、炸鸡腿,你想吃什么我买什么。前提是——你得让我输得心服口服。”
苏铭嘴角动了动。
“你觉得我会输?”
“我不知道。”张浩站起来,“但我敢赌。你要是真行,我不但请你吃,还当着全班说,苏铭这小子,比我当年强。”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眼。
“你要是做不到,就当我没说过这话。”
门关上了,屋里又静下来。
苏铭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瓶水。他低头看了看瓶身,上面有一圈水渍,是他手心的汗留下的。他慢慢把瓶子放回床头柜,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操场,灯亮着,黄蒙蒙的一片。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沙土味和草叶的气息。几个新兵在跑道上慢跑,脚步声轻轻的,一圈接一圈。
他想起白天被人超过时那些目光,想起有人低声说“富二代跑不动”,想起自己扑过终点线时膝盖砸进地里的声音。
他又想起张浩说的话:“你现在不是输给别人,是输给自己。”
那时候他只觉得是训斥。现在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味道不一样了。
他转身走出宿舍,没穿外套,也没戴帽子。夜里风有点凉,吹在汗湿的作训服上,贴着背脊。
他走到公告栏前,停下。一张白纸贴在板上,写着“新兵阶段性考核倒计时:18天”。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路过水房时停了一下。水管滴着水,一滴一滴掉在池子里。他伸手接了一捧,泼在脸上。凉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他抹了一把,继续往前。
回到宿舍,他从柜子里拿出训练手册,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队列动作要领,他已经看过好几次,但这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完一页,他合上本子,躺下。床板硬,硌着肩胛骨。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
第二天早上五点,哨声还没响。
苏铭已经醒了。他坐起来,轻手轻脚穿上作训服,系好鞋带。出门前看了眼床头柜,那瓶水还在,没喝完。
他走出去,天还没亮,操场上空荡荡的。他站在起点线,深吸一口气,开始慢跑。
第一圈,腿还是沉。第二圈,呼吸乱了。他没停,调整步子,一点点找节奏。
跑到第五圈,天边泛起灰光。他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流,滴在跑道上。
他直起身,看向远处。东方有一点亮色,云层底下透出淡青。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
风吹过来,把一句话带进了晨光里。
“你准备好钱包了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