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化解可疑情况
月光从云缝里照下来,落在那人脸上。
苏铭看清了。
眉头皱着,颧骨高,脸颊塌下去一块,像是饿过头的模样。一只手伸到腰后,动作迟缓,不是摸武器,是掏东西。他手指抖了一下,没动枪,眼睛死盯着那人的手——拿出来的是个扁平的铁皮盒,老旧的那种,边角已经磨出锈迹。
那人打开盒子,捏出一撮烟丝,塞进嘴边卷着的纸片里,点火的时候手还在抖。火苗亮起的一瞬,映出他脸上深深的沟壑,还有肩上那根扁担,两头麻袋鼓着,里面装的大概是药材。
苏铭松了半口气,心跳还是压不下去。他慢慢把枪口往下压,贴着石头边缘滑了一寸,左手轻轻拍地三下:停、看、准备说话。
身后的战友没动静,他知道他们也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放松了些,慢慢从岩石后站起身,双手举在身侧,掌心朝外。脚步往前挪了半步,开口:“老乡。”
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那人猛地抬头,火苗一晃,差点灭了。他愣住,嘴里的烟卷歪了,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林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军装身影。
“别动,我是当兵的。”苏铭又说了一句,放慢语速,“你是不是迷路了?”
那人张了张嘴,没出声,喉咙里滚了一下,才挤出话:“我……我没想惹事。”
“我知道。”苏铭往前走了一步,没带枪,只把步枪背在身后,“你从哪来的?”
“王家沟。”那人把铁盒收回去,手还按在腰上,像是怕什么,“采药,下山走岔了。天黑瞧不清路,绕来绕去就到了这儿。”
苏铭点头。上周团里确实通报过,王家沟有个采药的老汉走失,穿灰棉衣,扛扁担,身上挂着红布条做记号。眼前这人,连衣服上的补丁位置都对得上。
“你叫啥名字?”他问。
“李有田。”那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胶鞋底裂了口,沾着泥,“我就是想抄近道回村,没想到这边不让进。”
“这是军事区,晚上不能进。”苏铭语气没硬,但说得明白,“你一个人,万一踩到警戒线,我们这边会当情况处理。”
李有田脸白了:“真不知道……我白天进山时还好好的,太阳一落,树影乱晃,分不清方向了。”
苏铭回头看了一眼战友,做了个手势:收警戒,靠前照明。一个战士掏出小电筒,没开强光,只用边缘微光照着地面,划出一条安全通道。
“你能走吗?”苏铭问。
李有田扶了下扁担:“能走,就是腿有点软,蹲久了发麻。”
苏铭走到他身边,伸手托了下他胳膊肘:“我扶你一段。”
李有田没推,顺势借力站起来。两人并排站着,苏铭比他高出一头,但这一瞬间,觉得这人背脊弯得太久,早就习惯了低头走路。
“你们……不会抓我吧?”李有田小声问。
“不抓。”苏铭说,“你没犯法,就是走错了地方。我们现在送你出去,到边界就停下。”
李有田点点头,喘了口气:“谢谢,真是谢谢。”
他们开始往回走。两名战友一前一后跟着,保持距离,不围不逼。苏铭走在李有田旁边,手一直虚扶在他臂弯处,随时准备撑一把。
路上石子多,坡陡,李有田脚步不稳,好几次差点滑倒。苏铭拽了他一把,说:“慢点,踩实了再走。”
“这地方我以前走过。”李有田喘着说,“早些年砍柴,从后山绕,还能看见部队操练。那时候也没这么多铁网,也没人拦。”
“现在不一样了。”苏铭说,“靶场、通信站都在这片,夜里有人进来,我们得当心。”
“我懂了。”李有田低着头,“以后不来,天没黑就得下山。”
走到一处转弯,前面亮起几盏红灯,一闪一灭,贴在地上,像小眼睛。苏铭停下:“那边是模拟雷区,别过去。咱们走边上这条土路。”
李有田往后缩了半步:“这……真埋了雷?”
“没有,是警示灯。”苏铭说,“可要是你不听,往里闯,我们真会按预案处置。”
李有田咽了口唾沫,不再说话。
他们绕开红灯区域,沿着铁丝网外侧行进。月光渐渐亮了些,照出前方一道矮栅栏,后面是条土路,通向山外。
到了。
苏铭停下:“你就从这儿出去,顺着这条路走,能回村。”
李有田站在原地没动,扁担还扛着,手攥着绳子结:“我……我能问一句吗?”
“说。”
“你们当兵的,天天守在这儿,不怕吗?”
苏铭顿了一下。
“怕。”他说,“怕出事,怕漏警戒,怕自己没盯住。可你得站在这儿,因为没人替你站。”
李有田看着他,眼神变了,不再是惊慌,像是一种忽然明白过来的东西。
“我懂了。”他又说了一遍。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从麻袋里摸出一小包干草,递过来:“这个……止血的,山上采的。你们要是有用,拿着。”
苏铭没接:“规定不能收群众东西。”
李有田手僵在半空,脸上有点难堪。
苏铭改口:“你留着吧。下次进山,自己用得上。”
李有田点点头,把草包塞回袋子里。他抬起手,在棉帽檐上抹了把汗,然后朝苏铭鞠了一躬,不深,但认真。
“谢谢。”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一开始慢,后来快了些,背影在月光下一点点变小,终于拐过土坡,不见了。
苏铭站在原地没动。
身后的战友走上来:“班长让回哨位报情况。”
“走。”他说。
四人原路返回。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踩碎石的声音。回到营门,值班兵登记了时间、地点、事件经过。苏铭在记录本上签下名字,笔画写得比平时重。
签完,他走出岗亭,站在空地上。
夜风凉了些,吹在脸上,带着山里的土味。他仰头看了看天,云散开了大半,月亮悬在中天,照得营房顶上的瓦片泛银光。远处发电机嗡嗡响,灯光一明一暗。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幕。
那人摸身后,他没开枪;那人掏的是烟盒,不是刀;他站出来喊话,没吼没吓;他扶人走路,没嫌脏嫌慢;他说清规矩,也没摆架子。
整个过程,他没犯错。
不是靠运气,是靠记得住训练内容,靠沉得住气,靠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扶人时沾了点泥,指节处还有擦伤,是爬石头时蹭的。他没去擦,就这么看着。
原来当兵不只是跑五公里、打靶、叠被子。
也是在黑夜里认出一个迷路的人,把他平安送出去。
他挺直腰,呼吸慢慢匀了。
远处宿舍楼黑着灯,只有值班室亮着一盏。他迈步往那边走,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晰。走到楼下,他停下,回头看了眼山林方向。
树影静静立着,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上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