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初识高成团长
苏铭的腿像是被钉在了跑道上，抬不起来，又不能停。第九圈走到一半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手撑在地上，掌心擦过水泥地，火辣辣地疼。他没停，咬着牙把身体拉起来，继续往前跑。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睁不开。他抬起胳膊抹了一把，视线模糊了一瞬。远处那盏高杆灯下，谷军还站在原地，背影笔直，一动不动。他知道对方在看，在等他倒下，或者低头。
他不想低头。
最后一百米，每一步都像踩在沙子里。脚底发烫，鞋垫早就湿透了。他盯着前面那条白线，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有一件事：跑完。
第十圈终点，他跨过线，没倒。站住了。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气，胸口一起一伏，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作训服贴在背上，湿得能拧出水来。
谷军走过来，脚步声很轻。站定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苏铭抬起头，喘着气说：“跑完了。”
谷军看着他，眼神没变：“你知道自己错在哪？”
“我不觉得我错了。”苏铭声音哑，“集合晚点而已，至于罚十圈？别人也迟到过。”
“别人没当众掀饭盆。”谷军说，“也没顶撞班长，还说什么‘我爸送我来的，你们就得认’。你当这儿是收容所？”
“我说的是实话。”苏铭嘴硬，“我不是自愿来的。你们要我守规矩，可我没选这条路。”
“没人问你愿不愿意。”谷军声音低下来，“进了这营门，就得按这里的规矩活。你想走，现在还能脱衣服走人。你要留下，就得学会闭嘴、服从、执行。”
苏铭没回话，只是喘着气，盯着地面。
就在这时候，操场边传来脚步声。
不是急促的那种，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节奏稳，落地实。苏铭抬头看了一眼，是个穿作训服的男人，肩章比谷军多一道杠。他不认识，但知道是谁。
高成走到两人中间停下，目光先落在谷军脸上：“怎么回事？这么晚还有人在跑？”
谷军立正，声音干脆：“报告团长，新兵苏铭，紧急集合严重迟到，态度恶劣，拒不认错，正在执行十圈处罚。”
高成嗯了一声，没再问。转过身，看向苏铭。
苏铭站直了些，虽然腿还在抖，但他不想显得弱。两人对视，高成的眼神不凶，也不冷，就是看着，像是能把人看透。
“跑完了？”高成问。
苏铭点头：“刚完。”
“还能站住？”
“能。”
高成没再说什么，回头对谷军说：“情况我知道了。”
然后他又看向苏铭：“明天早上八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语气平，没带情绪，可这话一出，苏铭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以为跑完就完了，最多被记个名，关个禁闭。可现在，团长亲自点名要见，事情不一样了。
“有事吗？”苏铭问，声音有点干。
“到时候再说。”高成说，“八点整，别迟到。”
说完，他看了眼手表，转身走了。谷军敬了个礼，跟着离开。
操场上只剩苏铭一个人。
风从跑道那边吹过来，带着凉意。他站着没动，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地上一小片湿痕。腿已经麻木了，站久了反而感觉不到疼。
他望着高成走远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办公室？能有什么事？训话？写检查？还是直接上报处分？
他不信高成会把他怎么样。他爸的名字在这支队伍里多少有点分量，真闹大了，上面也会掂量。可问题是，这次不是外面，是军营。在这里，身份好像真的一点用都没有。
他想起白天插队打饭，想起昨晚集合磨蹭，想起刚才那一圈圈跑下来没人伸手扶他一下。所有人都看着，没人说话，也没人帮他。
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真的孤立了。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之前扔在长椅上的外套。衣服皱巴巴的，沾了灰。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也就不管了。套上衣服，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扯了两下，没弄开，索性敞着。
往宿舍走的时候，脚步还是沉。每走一步，膝盖就响一下。路过水房，他进去接了杯水，一口气喝完。杯子放在窗台上，没冲第二杯。
回到宿舍楼前，楼梯口的灯坏了，只有月光照进来。他坐在台阶上，掏出裤兜里的耳钉看了看。金属有点凉，他在手指上绕了一下，又塞回去。
明天八点，办公室。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对方想听什么。但他知道，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乱来。张浩管不了他，谷军压不住他，可高成不一样。那个人一句话不多说，可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躲不开。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上楼梯。
宿舍门开着，里面黑着。他摸黑走到自己床铺前，坐下。床垫有点塌，坐下去就陷进去一块。他没脱衣服，直接躺下，头靠着墙。
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高成刚才的样子。不高，不壮，话少，可就是让人不敢小瞧。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嘴里低声说了句：“办公室是吧……我去就是了。”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树梢。远处营房的灯陆续灭了。整个营区安静下来，只有岗哨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哨准时吹响。
苏铭睁开眼，身上还穿着昨天的作训服。他坐起来，肩膀酸，腰也僵。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的一声响。
旁边床铺的人已经开始叠被子，动作利索。有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
他下了床，走到水房洗漱。牙刷挤上牙膏，放进嘴里来回刷。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青，眼下有黑影。他 rinsed了两遍嘴，把牙刷放回去。
七点半，他换上干净的作训服，把耳钉塞进内袋最深处。出门时看了眼时间，提前半小时出发。
团部办公楼在营区东侧，两层小楼，门口有哨兵。他走过去，报了名字。哨兵进去通报，几分钟后出来，让他进去。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墙上挂着几幅训练照片，还有单位荣誉牌。走到尽头，门牌上写着“团长办公室”。
他抬手敲门。
屋里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不大，桌椅整齐，桌上摆着一台电话和几份文件。高成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材料。他抬头看了苏铭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苏铭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高成放下笔，合上文件夹，看着他说：“昨天跑十圈，感觉怎么样？”
苏铭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下说：“还行。”
“还行是多重意思？”高成问，“是能承受，还是已经到极限？”
苏铭没答。他不想装硬，也不想示弱。
高成也没逼他，换了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