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军事理论的枯燥
张浩递来的水瓶还握在手里,苏铭坐在床边没动。夜风从帐篷口吹进来,带着点草木灰的味道。他喝了一口,把瓶子放在一旁的箱子上。
第二天早上集合号响起时,他脑袋还有点沉。昨晚睡得晚,躺下后一直想着那片山林,想着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回来的。可现在站在队列里,眼前是平整的水泥地和刷着白墙的营房,昨天的一切像一场梦。
他们被带到教学楼。这地方他来过几次,都是走形式,听课也是打瞌睡。今天不一样,谷军站在门口点了名,说这周开始正式上军事理论课,每周三次,月底考核。
教室不大,长条桌拼成几排,黑板前摆着投影仪。苏铭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背包往脚下一扔。张浩在前面带队坐下了,没回头看他。
教员是个中校,姓李,说话不快,但条理清楚。第一节课讲的是《单兵战术基础》,内容从战场通信到地形利用都有。PPT一页页翻过去,全是文字,没有图解。
苏铭一开始还能听进去几句。可十分钟不到,那些词就开始绕了。“战役纵深”“火力覆盖区”“兵力梯次配置”……听起来都明白,细想又抓不住意思。他盯着屏幕,眼皮越来越重。
窗外有鸟叫,风吹树叶沙沙响。他想起昨夜归队时看见的星空,那时候他清楚自己在哪,知道方向。可现在坐在屋里,反而觉得脑子空了。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上面只写了标题和日期。旁边有人已经记了一整页,字迹工整。他看了两眼,没动手。
“刚才讲的内容,大家理解了吗?”教员问。
没人回答。有几个兵抬起了头,多数还在低着。苏铭靠着椅背,手撑着脸,感觉太阳穴有点胀。
“不懂可以问。”教员说,“这些不是死记硬背的东西,是你们以后带兵、执行任务的基础。”
苏铭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在山里也没用上这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话要是说出来,肯定会被瞪一眼。
课间休息,他走出教室透气。外面阳光刺眼,晒得头皮发烫。几个新兵聚在一起聊天,说的也是昨晚的事。
“你听说了吗?二班那个小子,差点掉进沟里。”
“我们组也走散了,要不是有信号弹,根本找不到人。”
“苏铭一个人回来了,真狠。”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没停下脚步,径直走到水龙头前拧开。水流出来是温的,他捧着洗了把脸,抬头时看见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脸——胡子没刮,眼下有黑影,眼神有点飘。
上课铃响了,他回到座位。后面两节课讲的是防御部署和小分队协同作战原则。教员举了些战例,讲某支队如何靠战术配合完成穿插任务。他说得很认真,但苏铭听得吃力。
他试着把内容和自己在山里的经历对上。比如顺低地走找水源,是不是就是“依托地形”?做标记防迷路,算不算“建立联络线”?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又被新的术语压下去了。
一天下来,脑袋像塞了棉花。最后一节课结束,教员发了份练习卷,说是下周收。
他拿着卷子回宿舍,路上碰见张浩。
“今天课怎么样?”张浩问。
“还行。”他说。
张浩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三天后,卷子批改完发了下来。
苏铭拿到手的时候愣了一下。分数是57,红笔写的,特别显眼。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叉,选择题错了一半,简答题基本空白。
他把卷子翻过去,不想让人看见。可前后左右的人都在看成绩。有人考了八十多,低声说了句“总算过了”。没人说话,也没人笑,可这种安静更让他坐立难安。
中午吃饭时,张浩把他叫住。
“跟我来一趟。”
他们去了器材室旁边的空地。那里没人,只有几辆摩托停着,盖着雨布。
张浩站定,看着他:“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活着回来吗?”
苏铭没答。
“因为你做的每一步,其实都在用战术常识。”张浩说,“你顺着低地走,是对地形的判断;你做标记,是在维持联络;你搭庇护所选背风处,是懂环境利用。你以为是你运气好?那是你脑子里有东西,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苏铭低头看着地面。水泥缝里长了点青苔,被踩扁了。
“你现在觉得这些东西没用。”张浩声音不高,“可下次你要带人进山呢?你要指挥一个班呢?光靠感觉?靠碰巧?”
他顿了顿:“你在野外活下来,是因为你还记得一点训练内容。可要是哪天连这点都不记得了,你就真完了。”
苏铭抬起头。
“我不是说你不行。”张浩说,“我是说你不能轻视它。理论不是纸上谈兵,是你以后保命、带人、打胜仗的根本。”
说完,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想当一辈子靠本能反应活下来的兵?”
他没回头,也没等回答,直接走了。
苏铭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卷子。风从侧面吹过来,纸角轻轻抖了一下。
晚上熄灯前,他坐在床边,把卷子摊开。错题一条条看过去。有道题问“夜间行动应优先考虑什么”,标准答案是隐蔽与联络保障,他写成了“找水和食物”。
他盯着那行红叉,手指慢慢划过。
窗外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隔壁床的人翻身拉了被子,说了句梦话。
他想起父亲打电话时说的话:“你去不是为了证明你能回来,是为了学会怎么让人安全回来。”
他也想起爷爷有一次坐在院子里,拿着旧地图指给他看:“打仗不是打架,是算计。”
他合上卷子,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脱了外套,叠好放在一边。鞋子摆正,袜子塞进鞋里。动作很慢,但很稳。
他躺下后没马上闭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屋里很黑,只有门缝透进一点走廊的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第二天早操结束后,所有人去领新教材。一本深绿色的《战术理论基础》,厚得像砖头。
队伍解散后,他没走。站在原地,把手里的旧课本翻了一遍。最后一页空白处,他用铅笔写了两个字:**认真**。
他合上书,走向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