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武器保养的粗心
清晨的阳光照在枪管上，反着一层薄光。苏铭蹲在保养区的长条桌前，手里握着通条，一下一下往步枪枪膛里推。桌上铺着帆布，摆着油壶、刷子、棉布，还有拆下来的零件，排得整整齐齐。
他动作比以前利索了。昨天讲评会上谷军当着全队说他敢认错、能提建议，这话他听进去了。从那会儿起，他就觉得不能再像刚来时那样混日子。通信推演的事他准备今天收操后就动手写流程表，先拿九班试一次，要是行，再报给张浩看。
可现在，他只想把这杆枪擦干净。
“别图快。”张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越简单的活，越容易出岔子。”
苏铭没回头，应了一声：“明白。”
张浩走了一圈，挨个检查。其他人已经陆续装好枪，排队等验收。苏铭手上的动作也快了起来。他把机匣盖打开，用小刷子清理导轨槽，沾了点煤油，来回蹭了几下。然后伸手去摸那个弹簧卡扣——是固定击发机构的小零件，指甲盖那么大，两头弯着，平时藏在槽里，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他记得刚才取下来了。
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圈，又翻开棉布角，没有。他低头看地，水泥缝里积着灰，但空的。他又掀开脚边的地垫，边缘压着半块干泥，底下什么都没有。
心突然沉了一下。
他赶紧趴下去，脸贴到地面，眼睛顺着桌腿往里看。光线暗，只能看见几根拖把毛和一团纸屑。他伸手进去掏，指尖碰到了什么滑的东西，一捏，是颗螺丝，不是他要找的那个。
“苏铭。”张浩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周围人全都安静了。
他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枪身，零件没装齐。
“你这枪没完？”张浩走过来，接过枪，翻了个面，一眼就看出机匣连接处少了东西。
“卡扣呢？”
“我……刚才拆下来清油道，放桌上了，现在找不到了。”苏铭嗓子有点干。
张浩皱眉，把枪递回去：“你自己再找一遍，十分钟内交不上来，算保养不合格。”
苏铭立刻蹲下，把工具箱整个倒出来，扳手、冲子、钳子哗啦撒了一地。他又跪在地上，用手掌一点点抹过地面，连鞋底都脱下来拍了一遍。旁边几个战友看了他一眼，没人说话，默默把各自的枪交过去，列队站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卷着点沙土，打在脸上。远处有队伍在跑战术，口令一声接一声。这边却静得出奇。
十分钟到了，张浩走回来，看他还蹲着，两手空空。
“找到了吗？”
“没有。”苏铭抬头，额头上全是汗，分不清是急的还是晒的。
“那就是丢了？”
“我不确定是不是掉地上了，可能踩进缝里……”
“那就是丢了。”张浩打断他，“一支枪，二十多个零件，少一个，它就不能打。战场上，你靠什么？靠运气？靠班长替你挡子弹？”
苏铭低着头，手指抠着裤缝。
“你说你写了情况说明，知道通信中断是大事。”张浩声音冷下来，“可你现在干的这是什么事？不是别人搞乱频道，是你自己把枪弄残了。零件丢了，是小事？要是那天真打起来，你拉枪栓拉不到位，保险失灵，走火炸膛，你害的是谁？”
没人接话。
“武器不是铁疙瘩。”张浩指着那支缺件的步枪，“它是你命的一部分。你不当回事，它就不认你。你糊弄它一分钟，它就能让你死在下一秒。”
苏铭站在原地，手慢慢攥紧。
“今天这事不算完。”张浩说，“你这枪不能归库，也不能参加下午的实弹训练。等找到零件，或者上报补领，重新验过后再说。”
说完，他转身走向验收台，留下苏铭一个人站在桌边。
周围的兵都走了。队伍已经拉到另一片场地去练战术动作。这里只剩几张空桌子，风吹得棉布一角扑扑地响。
苏铭低头看着手里的枪。机匣上的缺口像一道裂痕，看得人心慌。他想起昨天谷军站在阳光下讲话的样子，语气平，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那时候他觉得那是肯定，是信任。可现在，他觉得自己把那份信任摔了。
不是因为被骂。
是因为他知道张浩说得对。
他以前花钱不在乎，买辆车开两天嫌烦就扔，换新的。家里司机说这车哪里不好，他一句“换”就打发了。可这儿不一样。这儿的东西不能换。少一颗螺丝，就是少一条路。他昨晚还在想怎么组织推演，怎么改进流程，结果今天早上，他自己就在最基础的事上栽了。
他把枪轻轻放在桌上，又蹲下去，掀开整块地垫。缝隙还是那几条，灰积得厚，但他不敢用工具撬，怕把零件推进更深的地方。他干脆用手抠，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指尖磨得发红。
还是没有。
他坐回地上，背靠着桌腿，喘了口气。
太阳升得更高了，头顶的遮阳棚挡不住斜照的光。他眯眼看了看四周：桌子、椅子、工具箱、散落的刷子……全都静静待着，像在等他发现什么。
可什么也没有。
他忽然想到，自己刚才擦枪的时候，是不是顺手把卡扣放进衣兜了？他赶紧摸胸前口袋、裤子兜、弹夹袋，翻了个遍，连迷彩服袖口都抖了抖，什么都没掉出来。
也许早就被人扫走了？
可打扫的人还没来。这片区域要等全部验收结束才清理。
那还能去哪儿？
他盯着那条缝隙，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动作：拆、刷、擦、放……放到桌上，然后去拿油壶，再回头——桌面上已经没了。
肯定是那个时候掉下去的。
可现在怎么办？
他不想躲，也不想赖。他知道错了。他也知道这不是换个新零件就能过去的事。问题不在零件本身，而在他心里还存着那种“反正能补”的念头。在家里，东西坏了有人修，丢了有人买。可在这儿，每一件装备都有编号，每一次损耗都要登记，每一分钟都在为实战准备。
他慢慢站起来，把枪重新拿起来，双手捧着，走到张浩刚才站的位置。
那里没人。
张浩带队伍走了。
他只能站着。
手里的枪很轻，又很重。
他想起小时候摔过父亲一块表，金壳子，玻璃裂了。他吓得不敢说，结果三天后家里保姆在沙发缝里找到了。后来他才知道，那块表根本不值钱，父亲戴它只是因为老了旧了。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因为它贵，而是因为你不再配拥有它。
他低头看着枪，指节慢慢收紧。
操场上又有队伍在集合，口号声远远传来。风把一张废纸吹到他脚边，打着转，又被卷走。
他没动。
手里的枪还缺着一个零件。
他站在原地，等着下一步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