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下连前的准备
苏铭把作训鞋脱了，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两道灰印。他坐在床沿，手指搭在训练手册的边角，纸页已经翻得发毛。宿舍里没人说话，只有远处水房传来断续的水流声。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虎口有茧，指甲缝还嵌着一点泥，是昨天跑五公里时蹭上的。
他翻开手册第三章，战术动作部分。卧倒、跃进、掩体利用。字都认得，可脑子里一过，总觉得哪块卡壳。特别是单兵进攻流程，从发现目标到发起冲击，中间那几步衔接，教的时候挺顺，现在自己想，就有点飘。他合上本子，闭眼回想，张浩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前滚翻落地要快，别趴着喘气，敌人不会等你缓过劲。”
他睁开眼，往门口扫了一圈。没人。翻身下床，把椅子推到墙边空出来的一小片地，拉开架势重新练。持枪低姿匍匐，右肘撑地，左腿蹬，整个人往前滑。地板凉，作训服布料一蹭就发出沙沙声。做完一遍，起身，再做。第二次快了点，但左肩还是先着地，不对。标准是整个身体平行贴地，不能歪。他停下来，靠着墙喘了口气，又回去重来。
第三次，总算顺了。他坐回床边，打开本子记下这一条：注意左右协调，避免单侧受力过大。写完又翻到射击章节，瞄准基线、呼吸控制、击发时机。这些理论考试都过了，可真打起来，风速、光线、心跳都会变。他记得最后一次实弹考核，最后一枪偏了两环，就是因为收手太急。现在想，不是枪的问题，是心没定住。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画了个简单的流程图，从接敌到撤离，每个节点标上关键词。画完盯着看了几分钟，折起来塞进胸前口袋。起身把柜门拉开，拿出迷彩服。袖口有一道裂痕，不长，但显眼。他从抽屉里摸出针线包，是入伍时凌雨硬塞给他的，说万一破了能补。他一直没用，觉得麻烦，现在看着那道口子，忽然不想留着。
线穿了几次才进针眼。他眯着眼，一针一压，走得慢，但结实。缝完打结，剪掉线头，摊开衣服看效果。不漂亮，但不会再撕开。他又把帽子拿出来，帽徽擦了三遍，直到反光能照出人影。肩章扣紧，领花对齐，连衣领的折痕都用手掌压平。
弄完一套，铺在床上摆好，像是等着检阅。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还行。又想起背包。打开帆布包，先把毛巾卷好塞进侧袋，水壶灌满冷水拧紧，放进主仓。战术背心拿出来检查，卡扣松了一个，他用钳子夹了夹，试了几次开合，没问题了。弹匣袋里的空壳弹也清出来，换成新的。最后把防毒面具包系牢，整套装备按战备要求码齐，摆在床尾。
做完这些，天已经暗下来。窗外还能看见营区路灯亮了一排，照着公告栏的方向。那张《关于新兵分配工作的预安排》还在，但他没再去盯。他知道看了也没用，通知不来，再看也是白看。他只记得李强说过一句“红三连训练量顶格拉满”，还有王兵提过谷军眼神像刀子。这些话现在在他脑子里转，不是怕，是想弄明白自己能不能跟上。
他走到学习室，灯开着，没人。墙上挂着几块展板，其中一块写着“荣誉连队简介”。他站在红三连那一栏前，一条条看过去。成立时间是一九六二年，参加过边境作战，拿过集体二等功两次，荣誉称号是“攻坚先锋连”。下面列了几任主官，谷军的名字在现任位置上。训练特点写着“突出实战化对抗，强调单兵独立作战能力与班组协同”。
他掏出笔记本抄了几句，又记下几个关键年份。正写着，一个老兵从门口路过，肩上有四道杠，应该是班长骨干。苏铭合上本子，问了一句：“班长，红三连真那么狠？”
老兵停下脚步，“狠是狠，但讲理。你要是偷懒耍滑，他能让你天天加练。可你要肯拼，他也护着你。”
“那他们最看重啥？”
“执行力。”老兵说，“命令下去，不问为什么，先完成再说。但事后会跟你讲清楚道理。”
苏铭点点头。老兵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展板，转身回宿舍。
路上经过器械场，单杠还在，上面沾着一层晚露。他抬头看了眼，想起自己第一次双杠臂屈伸，十个都做不下来，现在五十个也不算事。这三个月，力气是实打实用出来的。他不信有什么连队是他吃不了苦就能挡住的。
回到屋，他把手册放回抽屉，换上干净的内务服。窗台上的搪瓷缸里还有半杯水，喝了一口，温的。外面渐渐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哨音和口令。他知道这是日常收拢的节奏，一天快过去了。
他坐回床边，看着那套整整齐齐的装备。衣服叠得方正，背包立在一旁，鞋尖朝外，鞋带缠好。一切都准备好了。他不需要再问别人分去哪儿，也不用猜哪个连更好。他只知道，只要命令下来，他能立刻出发。
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可能的事：起床号响，集合点名，然后有人念名字，念到谁，谁走。他可能会被叫到“苏铭，红三连”，也可能不是。但他已经想好了，不管去哪，第一件事就是找班长报到，第二件事是熟悉当天的训练计划，第三件事是把自己当成那里的人。
他躺下，没拉被子，就那样看着天花板。灯关了，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外一点路灯光斜进来，在墙上划出一道线。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
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口令：“熄灯！”
紧接着，整栋楼彻底静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外，手搭在床沿。
明天还不来。
但他已经 ready。